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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黄马甲与短校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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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便到了社团招新的当口,金光灿灿威风凛凛的学生会还有它的黄马甲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仰望的对象。一时间多功能厅门口第一个桌前长队如龙,推推搡搡的全是人,和旁边要求身材姣好的健美操社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提学生会就不得不讲讲我这位神一样的学长的故事,不错,正是那位传授面试经验的学长。“哎呦这学生会也太没眼光,”他老爹缓缓道,“我家孩子这么多才多艺咋就没挑上呢,他们真是不识人才……”我听完我妈的转述,瞪大了眼满脸“逗我呢”——这位学长可谓是叱咤风云,多年主持小学升旗仪式不说,还是广播台大队委的主干,这下说学生会不要他,真是荒诞至极!
话虽如此,这个开学初被一票否决的傲气包我还是想证明一下自己,怀揣着对学校和学姐学长们的敬畏之心,还扔掉了报广播台的壮志,最后还是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轮是笔试,还不给桌子,我们这帮被欺负的小豆包灰头土脸地把纸垫在扶手上,歪歪扭扭地答完了满满一张卷子。如今回忆起来,大概是社团与学习冲突了该怎么化解之类小儿科的问题,换着句式问了五六遍。过不了几天便是公布通关玩家的时刻,彗拉着我一路跑到一楼,我们的名字竟赫然在列。
“哈?这么容易的嘛?”我眨巴眨巴眼。
“那今天作业写不完咯。”她戳我一下,指着面试时间。
又一个话虽如此,满腔激情的我还是蹦蹦跳跳地抛弃作业来到面试的图书馆,眼见得黑压压全是人,几个扑克脸的学长学姐正襟危坐,眼神儿里透着杀气。我战战兢兢地拉着彗缩在座位一旁,只觉身畔的各路英雄豪杰都摩拳擦掌,提枪跃马,就我一个草包好不容易混进来,等着一纸草檄分分钟被剿灭。
“下一组。”我扑腾一下站好,给队伍夹着推到了“面试官”前。
“我是学生会长XXX,下面开始面试。”我抬头一瞥,一个利落短发,戴着眼镜的学姐坐在桌边,依稀辨得她就是给我们做过几次演讲的会长大人。
面试的问题依旧是笔试的那个,只不过换了反意疑问句情景对话听力模仿啥的,想来他们也出不出什么其他题目了。只见身边无人答复,我谨记母上大人教诲——小组面试要的就是挺身而出——立刻踏步出列,大声洪亮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一听自己的声音,没抖,字正腔圆,自我感觉甚是良好,后面跟上来发言的都是在重复我的言论,只觉得投来的都是赞赏的目光,接下来大概就要等那几个“面试官”铁锤一砸拍案叫好了。结果我还沉浸在臆想中无法自拔之时,桌上果然传来笔头轻叩声。
我假装谦虚地抬起头,谁知对上的不是笑意盈盈的双眼,而是漫不经心的头顶。学生会长把刘海儿理到耳后,轻轻地说:“同学,你知道吗,你这样来竞选学生会,早就违反了规定。”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无措地低头检查校徽,只见校徽老老实实贴在那儿;再想想头发有什么不妥当,可我根本就没有刘海儿,马尾也是束在脑后,披散下来的都是短到梳不上去的碎发……她大概觉得我生性愚笨,点也点不通,慢慢腾腾地续道:“同学,你自己看看,你的校服短了,要是让你这样改校服的人进了学生会,你会给我们学校丢脸。”
“丢脸”二字在我脑海里滚来滚去,只觉眼前的世界不断摇晃,就要塌将下来。我低下头咬紧了嘴唇,身边的同学都有意识无意识地朝我看来,大部分是同情与惊讶。
我又何必强出头呢?我问自己,没有答案。
校服是比我身高多出五码的,我特意叮嘱过母亲,谁知一洗便缩了水,下摆从标准的裤兜下端移到了腰带上——那便是学校短校服的标准了。我从未动手改短过,也从来不敢。我一直认为我是守规矩的乖学生,除了小学二年级捉虫儿误了上课铃,还有语文课不举手发言,我几乎没有被老师说一句重话罚站过。所谓的“好学生”最是骄傲,容不得一声打击,只道自己是世界中心,永远被老师捧在手心。我怎能明晓呢?一直闪耀的“好学生”,过了一个暑假,竟成了一票得主,成了学姐学长眼中“丢脸”的小毛孩,丢在泥泞之中,被过去轻而易举捧在手中的东西唾弃。一直到了初三,我都会习惯性地看一眼校服的尺码,嘴上说着早已放下,可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我涨红了脸,不敢再去对上会长的目光,咬着牙低低地认错:“对不起,我一定改正。”只觉得字字酸涩,沁进心头,是彻骨的寒。我对自己说不准示弱,不准掉眼泪,这样会被她看轻,会被所有人看轻。
我已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出的图书馆。彗过来对我说,我们干嘛非要进这个学生会,好好学习不行吗?
那时我对自己发了个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难堪地走出这个图书馆。从今以后,我会用自己的成绩,证明你们完完全全看错了人!
当然,这也并不是最后一次,另一次以后再慢慢言说吧。
我奔出校门,上了我妈的车。那天是星期五,榕树的树荫颤颤巍巍地摇曳在水泥路上,正是一番灿烂模样。弟弟要和我一块儿去上游泳课,笑嘻嘻地看着我:“哎呀,算了,反正老姐也选不上。”
那一瞬我别过头去看窗外,刚刚在图书馆中对自己说的话全部付之东流,泪水决堤而下。我看见了前方的道路,路旁的树上挂着刺眼的黄马甲和短校服,所有人都站在路旁对我说不,连最亲的人也同样摇头。但我看见路的尽头有点点星火,光芒太过微弱,平时几乎看不真切。可此刻已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它们反而明亮起来,渐渐照亮天际。
我站在路的尽头,伸开双臂,向后仰去,直至四肢在黑暗中拉扯到极限,消融在天地间,最后一跤摔倒在地上。
我眯着眼,看见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