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9、第九章

　　虽然只过了约小半柱香的功夫，可对于杜秉成来说，却仿佛过了好几个时辰一般，所以，当他见陆主事跑来的时候便立刻走上前来大声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难道你不知道皇上正在等着吗？”好在一向脾气温和的陆主事并没有在意他的这句责问。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不过成色太差了些，这本来也是剩下来准备分发给内官厨房的！”

　　杜秉成一看，心里立刻泄气了一半，可有总比没有要好，他想了想只好将陆主事手中的笋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笋的味道不管有多好，可如果不够新鲜，或者没有实施有效的保鲜措施，那么味道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口味会有天壤之别，在御膳房制作御膳已经几十年的杜秉成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可是，让皇帝吃上可口而中意的美食，是御膳房所有厨工的职责，更不用说他这个即将正式上任的尚膳了。

　　杜秉成亲自下厨制作方竹笋，他几乎将杜家人几百年来在制作鲜笋方面的密不外传的独特经验用在了这些不够新鲜且成色较差的方竹笋身上，所以，一道看似简单的小菜，在制作完成之后，主厨杜秉成已经浑身冒汗，他心里清楚，这都是过度紧张所致。

　　在宣帝和李思瑁谈笑着等待了约半柱香之后，一道清炒方竹笋方才被侍膳太监端上了桌来。

　　“味道怎么样？”宣帝在品尝之后不动声色的问道。

　　李思瑁听了宣帝的问话先是一愣，随后便回奏道：“其实微臣早前也经常听闻京城各大王公之家几乎全都爱吃这道稀罕菜肴，今日幸得皇上赏赐得以一尝，只觉得味道虽好，可是却并没有像传说中那种神乎其神的味道，这也许是期望太高的缘故吧！”

　　宣帝一听便立刻哈哈大笑了起来，“朕就是喜欢爱卿你这个直爽的性子，要是换了别人是断然不敢这么说的！”

　　“谢皇上夸奖！”李思瑁垂首道。

　　“其实朕也觉得这个味道似乎不如以往！”宣帝说着便将手中的牙筷重新放回了案上，此时侍立在一旁的万安则将冰冷而万分责怪的目光投在杜秉成的身上，而杜秉成此刻虽然看上去神色镇定如常，可脸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苍白。

　　“皇上，兴许是刚才制作此菜的御厨厨艺不精，不然奴才让他们重新制作一道上来？”万安垂着头转了转他的眼珠随后说道。

　　杜秉成一听这话，立刻又惊出了冷汗来，他赶紧上前奏道：“微臣不敢隐瞒皇上，御膳房中的方竹笋已经全部用完了！”

　　“什么？”宣帝一听立刻愠怒起来，“难道连用来招待李爱卿的分量也没有了吗？想不到朕作为一国之君竟然寒酸至此！”

　　“回皇上，刚才这道菜就是用最后的几颗方竹笋制作而成的！”杜秉成冷汗涔涔的回奏道，“据四川来的官员们说，今年四川遭受雪灾，方竹笋产量大减，所以贡上来的数量要比往年少了许多，而且成色也大不如前了！”

　　“可是微臣听说，前日东宫宴请群臣，其中一道叫做貂蝉玉指的菜肴就是用方竹笋制作而成！”李思瑁并没有多想脱口而出道。

　　“貂蝉玉指？”众人听了全都诧异道。

　　“何谓貂蝉玉指？”宣帝吃惊的问道。

　　“其实貂蝉玉指并非别物，而正是用这珍贵非常的方竹笋的笋尖制作而成的！因为口感脆嫩清甜，形状又像极了少女的柔嫩手指，故而得此雅名！”李思瑁解释道，他并没有注意到，此时宣帝的脸色早已变得铁青。

　　“既然有这么难得的佳肴，大臣们应该都喜欢去东宫赴宴咯？”宣帝的神色似乎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朝着李思瑁笑问道。

　　“岂止这样，东宫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领兵大将，朝中大臣倒有一半整日频繁出入于东宫内外，只是皇上您自己不知道罢了！”李思瑁无所顾忌的说道。

　　“这么说，太子他有结党营私之嫌了？”宣帝突然神情诡异的问道。

　　“恕微臣直言，太子殿下的行为毫无储君风范！”李思瑁语气极重的说道。

　　“看来李爱卿今日是忘了朕要你来做什么了？”许久不见的阴沉语气又出现在宣帝的口中，这让默默的侍立在他身边内侍们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一份微不足道的清炒方竹笋，竟然莫名其妙的把朕引到了太子废立的大事上来，你的胆子真是够大的！”宣帝说着便拍案而起的吼道。

　　李思瑁此时方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他抬头望了一眼盛怒之下的宣帝，便赶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道：“皇上，微臣……微臣说这些并无他意，只是……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罢了！还……还请圣上恕罪！”纵然是李大学士，在宣帝的威势面前也是胆战心惊。

　　“什么？别无他意？朕看你的用意可谓歹毒至极，朕还以为你是朝野中的清流领袖，朕真的是瞎了眼了，你敢离间朕与太子的父子情谊，竟然还敢声称自己没有他意！来人啊！把这个人面畜生给朕拿下！”宣帝竟突然咆哮起来，此时的他，由于过分激怒，额上的青筋陡然突起，充血的双眼一下子变得血红。

　　侍立在启祥宫外的侍卫们早已闻声而入，将瘫软在地的李思瑁向殿外拖去，可刚走到门口，宣帝却突然大吼一声道：“慢着！先给朕把他的舌头割下来，然后再痛打五十大板！”

　　“是！”几名侍卫迟疑了一瞬，随后赶紧大声应道。

　　不到片刻功夫，启祥宫外便响起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随后便是一阵绝望而无力的呻吟之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木板重重撞击□□的沉闷声音，起先，还可以听到李思瑁那气若游丝的呻吟，可后来，除了噼噼啪啪的杖打声之外，殿外竟变得雅雀无声起来，在场的众人都明白，文弱不堪的李思瑁恐怕早已毙命。

　　杜秉成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难以控制的狂跳个不停，他极力压制着弥漫在心头的恐惧，极力让自己略显颤抖的身体镇定下来，他微微抬眼向前看去，却正看见站在自己前方的一位小太监身下早已湿了一滩。

　　他偷偷看了一眼宣帝，此时，这位性格刻薄反复无常的皇帝正痛苦的托着额头伏在案上，幸好，他没有发现那位小太监的失态。

　　直到响彻殿外的杖打声渐渐停了下来，宣帝才在首领太监程恩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众人也才小心翼翼的退出了殿外。

　　在路过李思瑁的尸体时，没有人敢停下来多看一眼，只有杜秉成驻足看了片刻，事实上，他停下来去看的动作并不是有意的，而是，李思瑁那凸出的极其厉害的双眼几乎将杜秉成吓晕了过去，这位一个时辰之前受到皇帝热情款待的威风凛凛的大学士，此时竟已经变成了飘荡在皇宫上空的无数冤魂中的一个。

　　虽然与李思瑁相交不深，可在杜秉成看来，李大学士是个难得的清正官员，而且，他还经常饶有兴致的同杜秉成谈起关于美食的事，所以，李思瑁的死对杜秉成来说仿佛一根细而刺的针直直的插入了杜秉成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