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10、第十章

　　这一夜，杜秉成睡得很沉，当他在夜半之时被窗外那嘈杂的呼喊声惊醒时，却发现整个杜府早已陷入了一片汪洋火海。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大火，那冲天的火光让人根本无法分辨此时到底是黑夜还是白昼，杜秉成隐约听到了儿子杜嵘的呼喊的声音，从声音可以判断，他此时正朝自己的方向赶来。

　　出了思韵堂，杜秉成登高远眺，从火势上判断，大火的源头正是位于杜府东南角上的宜香馆。

　　“若儿！”杜秉成几乎惊恐的哭叫起来。

　　狂风席卷着冲天的火焰正朝杜秉成的方向扑来，在灼热的火舌的舔嗜下，杜秉成艰难的向前奔跑着，被大火烧毁殆尽的房屋在他的身旁一座座的轰然倒塌，时不时还有粗壮的椽木突然倒下挡住了他的去路。

　　终于，宜香馆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可是他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滚滚的呛人的浓烟之中，他几乎就要窒息了。

　　可就在这时，儿子杜嵘那有力的双手突然扶住了他那即将要晕厥的身体，他抬起头来望向杜嵘，令他惊奇的是，尽管他们身处于烟雾之中，可是儿子的那俊朗可亲的面容看上去却分外清晰。

　　正在这时，杜秉成突然听到了女儿杜若那极度惊恐的呼救之声，“爹！哥哥！快来救我啊！”

　　“爹！哥哥！快来救救我啊！”

　　听到这个柔弱无助的声音，杜秉成立刻拼尽全力的向前跑去，透过熊熊的火光，却见杜若正无力的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爹！快来救救我啊！”杜秉成可以清晰的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着的泪光。

　　“来！快抓住爹爹的手起来，咱们一起逃出去！”杜秉成说着便伸出双手将女儿那娇嫩柔弱的手紧紧握住。

　　“是啊，快起来！再不走，我们恐怕就逃不掉了！”杜嵘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

　　杜若听了，眼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勇气，她艰难的抓住了父亲和哥哥的手准备站起身来。

　　可就在这时，杜秉成的眼前突然窜起了一道可怕的火焰，随着四散飞溅的火星，他只觉得自己的头顶被什么东西重重的一击，随后，便淹没在了一片血红的混沌之中……

　　当他彻底从一层层的梦魇中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可怕的黑暗之中。

　　杜秉成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他发现，他的额上似乎刚刚被浇上了一盆冷水，冰冷的水滴顺着额上那一绺绺散乱的头发一滴滴的落在了单薄的衣衫上。

　　当他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原来是一场噩梦时候，这才缓缓的松了口气，可是，暗夜里可怕的寂静突然又让他想到了白天里被处死的李思瑁的那张神情可怖的脸来。

　　他总觉得，他那双以极其恐怖的样子凸出来的双眼是在直勾勾的望着自己，这双可怖的眼睛似乎正在向他预示着什么。

　　当这个可怕的不祥的想法陡然出现在他的心头的时候，杜秉成的心抑制不住的猛然痉挛了一下。他沉思半晌，随后便随手拉了一件皮袍披在了身上向房间外走了出来。

　　虽然天色漆黑，可是地上却有着冬日里没有消融的薄薄积雪，依靠着这些积雪映照的朦胧光亮，杜秉成径自向宜香馆走去，毕竟，刚才的梦太可怕了，他想亲眼看见女儿那可爱的酣睡的样子才能够真正安心。

　　刚走到宜香馆外，便可以闻到一股幽然的香气隐隐的从院中飘来，杜秉成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清新宜人的气息像极了女儿身上那独有的清雅气质，想到这里，杜秉成那紧绷着的神经方才渐渐松弛了下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刚走到院中，就听到了杜若那惊喜而欢快的声音，这让杜秉成心中颇为诧异。

　　借着残雪所映照出来的微弱光亮，杜秉成用他双已经略显老迈的眼睛在黑暗的院落中仔细搜寻着，可他还没找到杜若的身影，却突然觉得一只软软的轻盈的手臂已经将自己的手臂轻轻环住。

　　“爹，我在这儿呢！”杜若看着父亲有些好笑的说道。

　　“大半夜的，你怎么还不睡呢？”杜秉成用他习惯性的严厉语气说道。

　　“大半夜的，爹你又怎么不睡呢？”杜若笑着反问道。

　　“坏丫头！”杜秉成忍不住笑着在女儿那白皙柔嫩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这样的举动，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儿子杜嵘面前表现出来的，杜秉成始终都十分庆幸自己有这么宝贝这么可心的女儿，有时候，他的私心里意识到，对女儿的爱甚至要大于对他那位独子的爱。

　　“快告诉爹爹，你大半夜的在院子里干什么呢？”杜秉成抚了抚女儿的额头亲昵的问道。

　　“爹，你看！这满院的梅花马上就要开了呢！我正在采摘梅花呢！”杜若伸出手来向院中挥洒得一指。

　　“采摘梅花？用来做什么呢？”杜秉成这才意识到了刚才那股清雅香气的真正源头，他好奇的问道。

　　“您猜！”杜若一边满意的看了看手中那只已经堆满了梅花的精致小竹篓，一边调皮的说道。

　　“我猜，该不会又是在构思一道新的菜肴吧？”杜秉成试探着问道。

　　“这是个秘密！”杜若却笑道。

　　“哈哈哈！好吧，那爹爹就不问你了！”杜秉成笑道。

　　“哎，爹你这么晚了，来找我做什么？难道明天宫里不需要您去当值吗？”杜若问道。

　　“爹爹突然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来，所以就过来看看你！”

　　“什么要紧的事？”

　　听杜若这一问，杜秉成却并没有着急立刻去回答，而是抬头四下里看了看，直到确定周围再没有别人，才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若儿，你跟我来，爹爹要向你交代一件重要的事！”

　　杜若跟在父亲身后急匆匆的向前走着，一路上杜秉成格外保持着警惕，他似乎极力避免着与家中任何一个仆人碰面，就连一丝儿可疑的响动都不放过。

　　杜若意识到，父亲所有的举动都表明，他似乎即将要向自己展示一个天大的秘密，所以，尽管她心中早已好奇到了极点，可还是保持着沉默。

　　当父女二人走到了杜家祠堂所在的院落之外时，杜秉成的脚步方才变得缓慢下来，紧接着，他又极其仔细的四处查看了一番，这才打开了祠堂大门上的锁带着杜若走了进去。

　　这是个五间大厅三间抱厦的极气派的大宗祠，逢年过节，杜家人都会在这里举办隆重的祭祖仪式，而平日里，这里则被紧锁着，除了几个仆人会偶尔进入打扫一番，其余时间，这都是个很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杜若很奇怪，父亲为什么会带自己来这儿？

　　走入大厅，杜秉成并没有立刻点燃蜡烛，而是缓缓走到每一扇窗户跟前，将那原本虚掩着的窗户紧紧的闭上。

　　大厅里充斥着空旷与黑暗，杜秉成那原本轻缓的脚步声在隐约的回声的映衬下听起来格外明显，置身于这个阴森森的大厅中，杜若只觉得脊背发凉，如果不是有父亲在场，她一定会害怕的瑟瑟发抖起来。

　　直到杜秉成将每一扇门窗都检查好之后，这才回过身走到了祭台前，只见他找了两根大红蜡烛，又找到火镰将其点燃。

　　借着蜡烛的微光，杜秉成虔诚的抬起了头来望向挂在供桌上方那高大墙壁上的祖先画像。

　　墙上一共挂着十八位杜家先祖的画像，从画像的老旧程度以及画像人物的衣着来判断，其中很多的年代已经非常久远，杜秉成举着蜡烛向杜若一一介绍着他们的事迹。

　　“这是我杜家的十世祖杜继昌，在他之前，我们杜家虽然也早已是名扬天下的厨师世家，可是却始终都只能混迹于江南的盐商和官僚之家，就是因为燕顺帝有一次到江南游玩的过程中偶然品尝到了十世祖的手艺，于是就把他带入宫廷服役，从那以后，我杜家才开始正式进入宫廷，后来又经过了十几代人的不懈努力，才换来了御膳杜家的美名！”杜秉成看着这些勤恳而聪敏的祖先，胸中不由得激起了强烈的自豪感来。

　　“这位是八世祖杜邦偃，他是杜家首位御膳房尚膳，御膳房尚膳品秩虽然只有五品，可却是天下厨师能够跻身的最高职位，而且也是天子近臣，是连士大夫们也都会争相逢迎的对象，三百多年来，我们杜家虽然早已声名赫赫，杜家子孙也先后有两百多位在御膳房供职，可是真正做过尚膳的人却只有三位！”

　　“这么说，爹爹您将会是杜家历史上第四位尚膳了！”杜若虽然一直都非常热衷厨艺，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自豪过，她此时的目光变得异常明亮起来。

　　父女二人此时正好走到了画像群的居中位置，杜若注意到，父亲此时突然深深的吸了口气，“若儿，你从小到大也来过这里很多次，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画像的后面隐藏着什么？”

　　杜若听了心中顿时一惊，她迟疑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父亲这个奇怪的问题，可杜秉成看上去却丝毫没有要等待她回答的意思，只见他朝着大厅中警惕的扫视一眼，随后便回过头来将三世祖的绢质画像轻轻一揭。

　　令杜若万分诧异的是，原本该是整洁光滑的白墙上竟然有一个白色的方形凸起，只见杜秉成伸手将那块白色物体向右轻轻旋了三下，又用力的向墙中按了下去，杜若没有想到，随着这个按下去的动作，大厅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响声……

　　当杜若回到宜香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白，她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

　　直到碧柔起身把热水和面巾为她端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此时已经到了改为父兄准备早点的时间了。

　　杜家虽然富有，可是几百年来却一直保持了极其节俭的家风，偌大的杜府除了有几位粗使的家丁之外，杜秉成父子全都没有贴身伺候的佣人，杜若身边有丫鬟庞雁儿和女管家吴妈算是对她的格外宠爱。

　　而家人的一日三餐也一直都是由女主人亲自准备，在母亲过世之后，这个重任也自然就落在了杜若的肩上。

　　杜家人的伙食一向都以清淡为主，一来是为了秉持节俭的家风，二来则主要是由于整日都供职于御膳房中，早已尝腻了鸡鸭鱼肉的肥腻味道，大家反而更喜欢一些清茶粗饭。

　　“小姐，这么多梅花，您都是夜里采的吗？”雁儿手里提着那一大篓梅花边走边好奇的问道。

　　“是啊！”

　　“可是您采这么梅花做什么？”雁儿又问道。

　　“我想小姐应该是用梅花来制作早饭的吧！”碧柔笑道，此时，三个女孩子正在朝着府里的厨房走去。

　　“什么？梅花也能用来做饭？”雁儿一边冷得直搓手一边惊奇的问道。

　　“梅花可是个好东西，不仅味道清香，而且还能入药呢！”

　　杜若笑道，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杜府的厨房之中。

　　自从碧柔来了之后，她都会忙着做着做那，几乎一刻都不会闲下来，加上她性格温柔敦厚，所以，无论是杜若还是雁儿、吴妈，大家全都十分喜欢她。

　　“碧柔，你看，这梅花最好的就是待开未开的，这样香味才浓，也够新鲜！”杜若一边翻看着梅花一边对碧柔说道。

　　“所以，这就是小姐您专程夜里采摘的原因吧！”碧柔笑道。

　　“碧柔，你真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说不定日后，你的厨艺比我都要强呢！”杜若笑道。

　　“小姐，这些梅花到底用来做什么食物？”雁儿问道。

　　“梅花粥、梅花饼、梅花饺还有梅花拌菜！”杜若道。

　　“哇，真的吗？竟然有这么多好吃的，我的口水都要留下来了呢！”雁儿道。

　　“跟着小姐，你哪一天没有好吃的了，还是这一副馋相！”碧柔笑着点了点雁儿那胖嘟嘟的脸蛋，随后便接过杜若给她的白米走到水缸前舀水洗了起来，雁儿随后便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也跟着忙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