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7、第七章

　　在吴妈的服侍下，喝了姜汤约摸半个时辰，那位姑娘方才渐渐苏醒了过来，杜若吩咐丫头雁儿为她擦洗干净，又拿了几件自己的衣裳给她穿上，再看时，那姑娘皮肤白净，眉清目秀，身材高挑而匀称，长得十分标致。

　　当那姑娘知道是杜若救了自己时便跪下来哭道，“恩人，我的命是您救的，可我是个孤女，您的大恩大德我实在无以为报！”

　　杜若看她如此只觉得鼻头发酸，便赶紧软语劝慰道：“快别谢我！我还年轻，受不起这样的大礼，何况这世上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不过，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独自一人流落在外呢？”

　　“我叫姚碧柔，本是苏州人氏，两年前，我爹得了重病，我娘为了治好我爹的病遍请名医，很快家里的积蓄就用光了，到了后来我娘甚至变卖了全部家当，可是，我爹的病终究还是没有治好，我爹去世之后，我和我娘相依为命，日子虽然清苦，可也勉强过得去，可就在去年，家乡爆发了瘟疫，没过多久，我娘也离我而去，没办法，我只好变卖房屋来京城投奔姑母，没想到的是，姑母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京城，音信全无，找不到姑母，我身上的盘缠又已经用完，为了糊口，我到人家家里做丫鬟，可没想到，那家男主人却是个恶霸，想要欺凌我，情急之下我就的逃了出来，我身无分文，又不敢再去做丫鬟，辗转之下，我就沦落成这副模样……”碧柔说着说着便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听她这么说，杜若的眼眶里也溢满了泪水，她将碧柔扶起来说道，“既然如此，你不如就留在我这儿，这样，你既有了安身之所，又可以慢慢打听你姑母的下落！”

　　“那怎么行，我怎么好叨扰小姐您，您若不嫌我蠢笨，您就收我做您的丫鬟吧，洗衣服、做饭、打扫我都可以！”碧柔的眼里充满了感激与不安。

　　“如果这样你可以安心的话，那也可以，你现在身体还没有康复，眼下还是要好生休养，以后做什么事，我再让吴妈给你安排！”杜若微笑着说道。

　　“谢谢小姐！谢谢恩人！”碧柔感激的哭道。

　　安排完碧柔的事，杜若方才回到卧房去歇息，一直睡到晌午才醒来，此时正该是萃芳斋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时刻，杜若草草的用了些点心便走出宜香馆来到萃芳斋二楼。

　　相比较一楼大堂的热闹，二楼显得冷清很多，除了几间雅室内坐了几位小声谈笑的客人，大堂里竟然空无一人。

　　从窗户向外望去，可以发现，此时的昌化街上人潮涌动，大家排着长长的队伍喜笑颜开的聚在萃芳斋的门窗外，几乎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只碗，等着领取这里美味的腊八粥。

　　已经领到粥的人则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块，一边品粥一边谈天说笑，整个昌化街都弥漫着萃芳斋腊八粥的诱人味道。

　　从小到大，每当到了腊八节这天，杜若都喜欢站在这个位置向外观看，一样的粥香，一样拥挤的人群，唯一不同的是，聚集在这儿的人群一年比一年多，而萃芳斋的生意也一年比一年壮大，所以，每当这样的时候，杜若心中总是十分欣慰。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滴得的声音，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支十分整肃的马队正向这边走来，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彪悍侍从正簇拥着一辆朱轮华盖马车徐徐走来。

　　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些马匹，酷爱骑马的杜若差点儿就失声尖叫起来，原来，十几匹马全都是清一色的西凉贡马，这种马在京城的皇族中也是难得的上品，由于极其稀缺而又被皇族所垄断，所以有些富商出万金也难求得。

　　可这样的马，此时竟然成批的出现在了杜若的面前，实在是非常不可思议，杜若在想，这马的主人该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呢！

　　可再去细细观察，那些侍卫的服饰却很普通，如果把他们搁在京城里的皇亲国戚府中的话，甚至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只见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一件酱紫缎面羔皮里大氅，卷曲而微微发黄的羊毛从衣角下隐约的露了出来，紧握刀剑的双手看上去十分粗糙，全然不像是养在贵人府中的养尊处优的样子。

　　尤其是紧紧护卫在马车旁的那位侍从，尽管距离很远，也依然可以看到他那双如鹰般的眼睛，时刻保持着锐利、凶狠和警惕，他时不时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像是一只忠诚而凶猛的猎犬，时刻护卫着他的主人。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群人，杜若竟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她忍不住去想象那马车中主人的样子，也许，他该是一位西凉国贵族吧，粗犷、不羁而凶悍。

　　正在杜若胡乱猜测之际，那马车竟吱呀一声停在了萃芳斋门前，那位有着鹰一般眼睛的男子凑到了马车的车窗前，似乎，他是在向他的主人小声说着什么，半晌，只见他微微蹙眉顿了顿，随后很快便翻身下马走到了马车前面来。

　　车帘被侍从掀了开来，随后，一位头戴白狐雪帽，身穿白狐大氅的年轻公子便从车中走了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男子的容貌，杜若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一个人的容貌可以用吓人来形容的话，一定非这位年轻公子莫属，可如果一个男人的容貌可以用美艳来形容的话，也许除了他，天底下也难寻第二人。

　　杜若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的脸色竟然可以苍白到如此地步，人的身体该有多么羸弱才会是这副尊荣呢？

　　可让人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从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却全然看不到一个病人该有的神色，总之，面前的这个人实在是个怪异的组合体。

　　“麻烦您让让道儿！”鹰眼男子用他那特有的低沉嗓音对着人群说道。

　　也许是在无形当中，人们感受到了那帮人不同寻常的气势，原本热闹谈笑的人们在匆匆回头看了一眼之后便纷纷向后退去，很快，人群中便形成了一条狭窄却畅通的道路。

　　那位苍白瘦削的公子便在几名彪悍侍卫的护从下走到了萃芳斋里来，杜若一边轻捻手中的茶杯，一边静静凝视着楼梯口的两株盆景。

　　果然，不大一会儿，那位白衣公子便在曹掌柜的带领下走上楼来，而他身边的几位侍卫依然是一副无比警惕的神情，甚至，那位鹰眼侍卫还用他那如刀锋般锐利几乎可以穿透人心的目光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杜若，这让杜若顿觉浑身不适，而她还是故作镇定的将目光转向窗外那人声嘈杂的人群。

　　曹掌柜将他们带入雅阁，随后便一脸犹疑的走了出来，他走到杜若身旁小声说道：“小姐，您说这位客人怪不怪，什么都不要，只要一碗腊八粥！”

　　“依他就是了！”杜若听了也觉得十分诧异。

　　“谁敢不依呢，个个都凶神恶煞似的！”曹掌柜小声的抱怨了一句便下楼去了。

　　不多时，便见小伙计刘青捧着几碗热腾腾的腊八粥走了上来，“客官，您有所不知，本店的腊八粥是免费的，所以掌柜的让我多盛几碗，各位爷也都尝尝！”刘青殷勤的笑道。

　　隔着纱帘，杜若看到几名侍从全都坐在主人的身旁默默喝粥，随后，便是一阵小声的谈话，虽然，对于这一行人杜若心中十分好奇，可是，她也并不想窥测他人隐私，何况刚才的那位鹰眼侍卫实在吓人，所以过了片刻，杜若便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却突然听得雅阁内“咚咚咚”几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刀剑剧烈碰撞的声音，杜若回头一看，却见一股血柱正喷射在雅阁门口的那架山水绣屏之上，留下了鲜红却惨烈的斑点。

　　雅阁中依然在剧烈的打斗厮杀，二楼其他几桌上的客人纷纷出来好奇的观看，杜若顿时觉得，此刻留在这里并不安全，于是，她赶紧拔腿向楼下跑去。

　　可她刚跑到一楼大堂里，就听到门外排队领粥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狂呼，随着这一阵狂呼，人们万分惊惧的向后退着，萃芳斋里的众人一时之间都搞不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大家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之际，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声的喊了起来，“天上怎么突然掉下一只人的手臂来，血淋淋的！手上还握着把刀，实在是太可怕了！”

　　听到这样的话，周围的人们立刻闹哄哄的狂奔而散，街上传来了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人们手里的粥碗很多都被扔在地上，到处都是被踩踏得模糊肮脏的残粥和碎瓷片，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原本热闹非常喜气洋洋的萃芳斋门前，顿时变得狼藉一片惨不忍睹。

　　杜若呆呆的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地上那只握着把刀的血淋淋的手臂，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可就在她刚刚意识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胃里竟一阵翻江倒海，就在那只残臂前，她剧烈的呕吐起来。

　　这时，从宜香馆赶来的吴妈赶紧上前来将她搀扶起来，“小姐，您吓坏了吧！我这就扶您去歇息！”

　　吴妈搀扶着杜若向萃芳斋里走去，杜若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只见对方站在她面前顿了顿，随后便别转开身子向外走去，这时，杜若勉强着抬起了头来，却正对上那个高大健壮的鹰眼侍卫。

　　只见对方一脸淡漠，脸颊上还隐约有几滴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一行人很快便走出去登上了马车，从从容容的离去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姐，咱们萃芳斋今天可真够倒霉的，这么大好的日子就被这么些人给搞砸了！”曹掌柜跺着脚咬着牙愤愤的说道。

　　“不过那位公子倒是一脸的歉意，还留下了一锭金子作为赔偿！”刘青一边收拾着东倒西歪的桌椅一边说道。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杜若勉强抬起头来有气无力的问道。

　　“小姐，您还不知道啊？也不知道刚才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刚刚坐下来吃了口粥，就突然有人从窗外噌的一下飞了进来，说时迟那时快，一把亮闪闪的大刀就砍向了那位公子，可他那位侍卫的身手更是了得，我还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看到那刺客的一只手臂被砍落到窗外，也许是因为刀法太快，那血溅得到处都是，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腿都吓软了，后来，那刺客受了重伤又寡不敌众就赶紧逃走了，奇怪的是，那位公子却没让那些侍卫们去追，如果去追的话，我想一定可以拿得住他！”刘青说起刚才发生的一幕脸上颇有些兴奋。

　　“听你这话，倒像是希望那刺客被抓住似的，你怎么就知道这两拨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另一位小伙计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我只是觉得那位公子谦谦有礼，而且吃饭时，他的侍卫们都可以和他同桌而坐，能够遇上这样的主子，我想那些侍卫拼死守护他也是有道理的！”刘青微微笑着说道。

　　“真是怪了，咱们好好的腊八节都被这帮人给搅和了，你倒为他们说上话了！”

　　“你可别忘了，那公子可留下了一锭金子，比起那一锭金子来，我想咱们萃芳斋的损失其实也不算什么！”

　　“吴妈，扶我到楼上看看！”杜若不想再去听伙计们之间的无聊斗嘴，她想亲自看看楼上的损坏程度。

　　刚刚走上二楼，就闻得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再看雅阁门口的山水绣屏不仅变得血迹斑斑，而且已经碎裂成了两半，雅阁内满地狼藉，桌椅板凳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杜若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一阵烦乱。

　　她蹲下身来随手整理了一下那架倒在地上的绣屏，却突然看到绣屏的木头架子下压着一个小巧的粉色玉坠，杜若想将它拿起来仔细看看，却发现它被绣屏重重的压在了下面。

　　杜若和吴妈一起将那架残破的绣屏搬了开来，却发现那并不是一个玉坠，而是一个碧玺十八子手串，那手串的下方垂着一个雕有梅花的粉色玉坠，用料上乘，雕工精致，以杜若的经验来看，这定然是皇族显贵的贴身饰物，说是价值连城也毫不为过。

　　这珍贵的手串会是谁的呢？杜若满心狐疑的想了想便对吴妈吩咐道：“这几天要是有人来寻遗落的东西就来告诉我！”随后，她便把手串小心放在身上的一个小荷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