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6、第六章

　　“想不到，杜秉成竟然有贵妃娘娘在背后撑腰，真是可恶！”御膳房提督太监万安一边向自己口中猛灌一口烈酒一边咬牙切齿的说道，此刻，他正与沈鄂在自己宫外的府中小酌。

　　“如果仅仅是因为一个尚膳的位子那还好说，小的担心的是，咱们这些年与隆昌号的生意往来，迟早会被杜秉成给查出来，您知道，他可是个脑子不会拐弯儿的主儿！”沈鄂一边为万安斟酒，一边在他面前低声耳语道。

　　想不到万安听了这话竟突然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的掷在桌上吼道：“蠢材！十足的蠢材！如果你的厨艺能够抵得上杜秉成一半，洒家现在还用得着坐在这里喝闷酒吗？”

　　被万安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骂，沈鄂立刻低眉顺目的说道：“公公教训的是！不过，荣妃娘娘不是还为咱们争取了一次御膳竞赛的机会吗？”

　　“你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了御膳竞赛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算真的举办御膳竞赛，你会是杜秉成的对手吗？何况，最近皇上龙体抱恙，贵妃娘娘便借口此事，把荣妃娘娘的提议直接给驳了回来！所以，只要万寿节一过，杜秉成就会正式成为御膳房尚膳！”

　　沈鄂一听此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一边听万安的谩骂一边静静思忖着盘算着，过了许久，忽然，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凌厉的凶光。

　　一直等到万安发泄的差不多了，沈鄂方才微微抬起了头来说道：“其实，杜秉成他还不是仗着他御膳杜家的名头才能在御膳房耀武耀威的吗？”

　　“御膳杜家？我呸！”听到这里万安便狠狠的啐了一口骂道。

　　见万安如此痛恨杜家，沈鄂便赶紧趁机说道：“小的听说，杜秉成在私下里对您可是颇有微词的！”

　　“微词？什么微词？”万安的眉毛猛然一蹙的问道。

　　“他说……他说您平日里对御膳菜品的事干涉太多，有……有越权之嫌！”

　　“他真是这么说的？”万安一脸嫌恶的问道。

　　“千真万确！”沈鄂立刻笃定的说道。

　　万安听了这话却半晌没再说什么，他用阴狠的眼睛定定的瞅着远处陷入了沉思之中。

　　“恕小的说句不知深浅的话，如果不把杜家在御膳房的势力连根拔除，恐怕咱们日后也很难有安生日子过啊！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立刻想个应对的法子才是！”沈鄂凑到万安的面前小声的说道。

　　“是该想个法子了！”万安悠悠的叹了口气，随机便转过头来瞅着沈鄂问道，“你可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主意倒是有一个，只不过要等我哥哥来了才好跟公公一块儿商量！”沈鄂道。

　　“那你哥哥他来了没有？”

　　话音未落，却见一个遍身绫罗衣着华美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只见他五短身材，白白胖胖，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容貌神情竟跟沈鄂毫无二致，来人正是沈鄂的双胞胎哥哥沈豫，同时，他也是沈鄂口中隆昌号的大东家。

　　“万公公，真是抱歉，小的来迟了一步！”沈豫一边笑眯眯的说着，一边毫不见外的坐在万安的身旁。

　　“沈老板不会是贵人多忘事把今日的邀约给忘了吧？”万公公斜了他一眼略带嘲讽的说道。

　　“哎，小的怎么敢忘了公公您的邀约呢，小的知道公公您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所以特意给您寻了个宝贝来！”沈豫说着便朝门外用力的拍了拍手，随后便见一个容姿绰约身材曼妙的妙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只见那女子双眸深邃，鼻子高挺，身上有着不同于中原女子的热情气质，显然，这是一位美丽的西域女子。

　　“这……这是？”万安看着眼前的曼妙女郎立刻惊奇的瞪大了双眼。

　　“这是小的孝敬给公公您的！”沈豫立刻走上前去谄媚的笑道。

　　“这……这怎么使得？”万安一边嘿嘿笑着推辞，一边用那双贼溜溜的小圆眼睛上下打量着那位西域女子。

　　“她叫小环，不仅能歌善舞，而且还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她可是小的特意物色来侍奉公公您的！”沈豫说着便向小环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向老爷行礼！”

　　那小环听了沈豫的话立刻笑盈盈的屈身行礼道：“奴婢小环见过老爷！”

　　“好好好！快起来……快起来……”看着这位娇媚的女子对自己屈身下拜，万安赶紧忙不迭的起身说道。

　　“另外，这是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公公您收着！”沈豫用双手恭恭敬敬的将几张银票捧到了万安的面前。

　　万安听了这才将目光从小环的身上移到了那几张银票上，他笑眯眯的装作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眼睛里立刻散发出了一抹惊喜的光芒来，“怎么倒比上次还多了，沈老板真是太客气了，看来，隆昌号的生意不错嘛！”万安说着便将三万两银子的银票揣入了怀中问道。

　　“隆昌号能有今天，还不都是托了公公的洪福吗？所以，小的怎么孝敬公公那都是应该的！”沈豫说着便搀着肥胖的万安重新坐回了椅中。

　　待坐定之后，万安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沈豫立刻会意的向小环摆了摆手，小环见状便赶紧退了下去，沈鄂则跟在小环的身后将房门紧闭，随后又走到几处虚掩着的窗户前十分警惕的向外查看了一番，这才转身重新落座。

　　“沈老板，杜秉成的事到底怎么处理，洒家倒想听听你的高见！”万安一边拿起了桌上的茶杯来一边开口问道。

　　听了这话，沈豫并没有着急立刻去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看弟弟沈鄂，随后才不慌不忙的说道：“公公，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梅妃娘娘？”

　　“梅妃？”万安听了不免一惊，“你说的可是二十年前宠冠后宫可后来又被赐死的梅妃？”

　　“没错，小的说的正是她！”沈豫定定的瞅着万安说道。

　　“当然记得！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起她来了？要知道，这二十年来，梅妃二字几乎就是皇上的禁忌，宫中不仅严格禁止私藏梅妃娘娘留下的遗物，就连她曾经住过的寒香殿如今也是无人敢踏足的地方！洒家奉劝你们，以后这个女人你们还是不提为妙，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给自己招来祸患！”万安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公公说的这些，我们兄弟当然也知道一二，不过，小的之所以提起梅妃正是因为此事跟杜秉成有关！”沈豫的神情中颇有些神秘的意味。

　　“杜秉成？”万安听了立刻诧异的问道。

　　“正是！更为确切的说是跟杜秉成的父亲杜正廷有关！”

　　“快快说来！”万安赶紧将刚刚拿起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的茶杯放下急切的问道。

　　“我听说，当年梅妃娘娘被赐死之前，曾经见过杜秉成的父亲杜正廷一面，不仅如此，她还交给杜正廷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万安和沈鄂全都惊奇的问道。

　　“据说是一封写给潞王爷的血书！”沈豫的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可是在万安和沈鄂听来，却无异于惊雷一般。

　　“血书？那血书现在何处？”沈鄂忍不住问道。

　　“由于当年潞王早已离开京城远赴代地，所以梅妃娘娘嘱托杜正廷务必将血书悉心保存，待日后有机会再送到潞王手中！”沈豫道。

　　“消息可不可靠？”万安赶紧问道。

　　“千真万确！”沈豫笃定的说道。

　　“可是，梅妃娘娘死后没过一年，杜正廷也很快离世，如今再提这件事又有何益？”沈鄂质疑道。

　　见沈豫微微摇了摇头，万安便问道，“难道说，这封血书现在还在杜家人手里？”

　　“没错！正是如此！所以眼下……”沈豫的声音愈来愈低，三个人干脆紧紧的凑在一处秘密商议了起来……

　　不知不觉，就进入了腊月时节，作为腊月里第一个重要节日的腊八节对于京城的各大食肆来说，无疑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一天，按照惯例，这一天的凌晨，食肆的东家要带领掌柜以及伙计们在腊八粥下锅之前对诸神行叩拜礼，以祈祷来年顺风顺水生意兴隆，当然，萃芳斋也不例外。

　　往年都是杜秉成和杜嵘父子前来，可今年不同，由于杜秉成很快就要荣升尚膳，父子二人整日忙着御膳房里的事务，所以今年带领萃芳斋上下进行祭拜的重任就落到了少东家杜若的身上。

　　腊八节，原本起源于宫廷，在这个农业国度里，每到岁末，皇帝都会用五谷来祭祀农神，经过几百上千年的演变，后来，这种习俗传入民间，这一天，各家各户的人们都会煮腊八粥来庆祝节日，祭祀各路神仙，为了联络乡邻之间的感情，大家也会将腊八粥作为礼物互相馈赠，而那些达官贵人们则会把腊八粥施舍给城中的饥民，以显示自己的仁慈与宽厚，而京城中的各大食肆则会推出味道独特的腊八粥以免费馈赠的形式来招揽食客。

　　而在众多食肆所推出的美味腊八粥之中又以萃芳斋为最，由于每年都备受京城百姓的追捧，所以今年的粥熬得格外的多。

　　“小米一石、黄米一石、粳米一石、江米一石、红豆一石，红枣五十斤、粟子五十斤、菱角米十斤、杏仁五斤、桃仁五斤、黑糖八十斤、 莲子、核桃、松子、榛子、桂圆、白果、玫瑰、花生、白葡萄各二斤！材料已经全部备齐，请东家示下！”

　　小伙计刘青此刻正看着手中列好的单子向东家和掌柜们大声禀报着，此时正值初八日子时，身着狐皮大氅头戴雪帽的杜若正在各位总号分号掌柜们的簇拥下站在萃芳斋后院的巨型大灶前。

　　这是个临时搭建的长宽均有丈余的大灶台，灶台上已经安放好了巨大的锅铲，以及方便师傅熬粥取粥的梯子，在略显微弱的烛光的映照下，杜若以及众位掌柜，每个人的神情看上去都十分庄重。

　　确实，这可以说是个盛况空前的腊八节，这口巨型大锅将会一次熬出上千名食客的分量，懂吃的人都知道，大锅粥小锅菜，可以想象，今年萃芳斋的腊八粥将会是何等美味。

　　“点火！”

　　随着杜若的一声令下，灶台下早已准备好的上好干柴瞬间被点燃，熊熊的火光很快将每个人的脸膛映得通红，萃芳斋后院里顿时亮如白昼，大家早已忘记了自己还身处于暗夜之中。

　　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忙着熬粥添柴，杜若以及众位掌柜则在祭拜完天神之后回到了大堂里。

　　就在众人刚刚坐定捧起手中的热茶准备喝上一口的时候，忽听“唿嗵”一声，似乎是门外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板上，由于还是深夜，所以这声音听上去分外突兀，房间里顿时一片寂然，大家屏住呼吸面面相觑起来。

　　“什么声音？快去看看！”过了好半天，大掌柜曹玉春方才喊了一声。

　　“我这就去看看！”小伙计何柱儿答应一声忙不迭的跑到门口，待他将门板卸下来，提灯向下一看，“哎呦，我的妈呀！”何柱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众人闻声全都跑了过去，竟看到门口直挺挺躺着一个蓬头垢面裹着破棉袍的叫花子。

　　“这天寒地冻的，该不会是冻死了吧？”

　　“可不是吗？都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了！”

　　“够可怜的！”几位掌柜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快叫上几个伙计抬到城外的化人场去吧！”曹掌柜脸色忧虑的吩咐道，今天是个祭神的大日子，遇上这样的事，他心里觉得晦气，可明里却又不好说什么。

　　众伙计一听正要张罗着把人抬走，杜若却走过来轻喝了一句，“慢着！”

　　大家转头忙说，“不过是冻死了一个叫花子，这事儿不劳少东家您费心！”

　　“死没死得看看再说，万一人没死就这么被抬到化人场，岂不是罪过！”

　　听杜若这么说，曹掌柜只好走上前去蹲下身来，伸手在那乞丐的鼻子下试了试，又拉起袖子在他脉搏上摸了摸，“还有气儿呢，兴许只是冻坏了！快熬一碗热姜汤来！”

　　在曹掌柜的吩咐下，众人将那乞丐七手八脚的抬了起来，这时一个小伙计忽然喊了一声，“好像是个女的！”

　　“女的？”众人一听顿时怔住了，再仔细看时，那乞丐的脸虽然很脏，以至于根本看不清她的容貌，可她小巧的脸型，细长的脖颈却出卖了她的性别。

　　“赶快叫吴妈带几个丫头出来好生照看着！”杜若愣了片刻便赶紧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