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4、第四章

　　“那后来呢？杜老爷也答应了秦家的请求？”围观的人们又问道。

　　“由于秦兴祖执意如此，所以祖父就只好答应了他厨艺对决的请求！祖父说，当时慕名前来品尝炒饭的人非常多，以至于萃芳斋和富春楼两家酒楼里人都塞得满满当当！”杜若道。

　　“那秦家和杜家各自都做了什么炒饭来进行对决呢？”大家问道。

　　“其实秦家是发源与西北的名厨世家，所以秦兴祖做的是他非常拿手的羊肉炒饭，而祖父杜正廷做的则是最为普通的酱油炒饭！”

　　听到这里大家纷纷小声议论了起来，“按说羊肉炒饭怎么都要比酱油炒饭更加美味才对啊？难道说秦家的羊肉炒饭竟然会败给杜家的酱油炒饭吗？”大家不解的问道。

　　“大家听我慢慢说，”杜若瞥了一眼也在那里凝神静听的独眼汉子说道，“其实当时，秦兴祖做的羊肉炒饭确实非常美味，刚开始街坊们大多都觉得羊肉炒饭要比酱油炒饭更加好吃，可是，随着慕名前来的人越来越多，富春楼制作起炒饭来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起来，祖父说，当时正是寒冬腊月，富春楼的羊肉炒饭端上来的时候有些已经变凉了，而有些则是米饭没熟，甚至有些炒饭里忘了加配菜进去，总之原本根本没有想到的问题一个个的冒出来，而萃芳斋能够做的是，给每一个食客都是同样的味道，热气腾腾，不咸不淡，米饭粒粒分明晶莹饱满，酱油和鸡蛋要充分而均匀的包裹在每一粒米饭上面，就算是第一千个人来吃，他吃到的炒饭同第一个人吃到的是完全相同的味道，所以，到了最后投票的环节，投给萃芳斋的票占了七成，而投给富春楼的票则只占了三成！秦兴祖在厨艺对决失败之后便带着所有的家眷离开了富春楼，后来，祖父杜正廷在无奈之下便只好将富春楼接管过来，实不相瞒，现在这个萃芳斋总号就是当年富春楼的所在！”

　　杜若说到这里，在场的众人全都唏嘘不已，而那个独眼汉子的眼里则涌动着激动的泪光。

　　“不管怎么说，秦兴祖在厨艺对决上是输给了杜正廷，那么他该愿赌服输才对，如今秦家后人又来这里捣乱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啊！”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说道。

　　“可是，仅仅凭借一次微不足道的出于意气的厨艺比拼，就把人家的全部产业给夺了过来，我觉得这也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很多人也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显然，杜若也听到了这些质疑的声音，她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听着萃芳斋大堂里越来越激烈的讨论，杜若又说道，“众位，我的话还没说完！”见杜若还有往事要说，大堂里的人们便又纷纷安静下来。

　　“事实上，当年祖父并没有真的想要通过一次厨艺对决就把原本属于秦家的产业给抢夺过来，他老人家之所以答应这次对决，就是要重现当年给前线士兵赠送炒饭的情景，而让仇大将军发出天下第一斋感慨的炒饭也正是这种极不起眼的酱油炒饭！可是，他老人家没想到，秦兴祖却把这次厨艺对决看得那么重，以至于，在对决结束后，他就很快带着全家人消失了，后来，祖父派人到处打听秦家人的下落，可是，多年来却一直杳无音信，这件事几乎成了祖父终身的遗憾，以至于在他临终前，他都念念不忘秦家后人，他留下两个遗嘱，第一是让杜家后人好好经营萃芳斋，务必要把它发扬光大，第二就是要不遗余力的寻找秦家后人，如果找到的话，就把萃芳斋一半的产业送还秦家！”

　　杜若的话刚说完，人群中就发出了阵阵赞叹的声音，“果然是御膳杜家，重信重义，有担当！”

　　而那位独眼汉子显然也颇受震动，他定定的瞅着杜若，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以，只要您能够证明自己就是当年富春楼秦兴祖的后人，那么萃芳斋如今的一半产业就归您了！” 杜若走到独眼汉子跟前来恭敬的说道。

　　“我叫秦无忌，秦兴祖正是我的父亲，你要我怎么证明？！”对方看上去并不领情，一副凶巴巴恶狠狠的样子，“也请你别再继续说这些收买人心的话，虽然我想夺回原本就属于我秦家的产业，可是我并不想凭空接受你们杜家的施舍，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就是想再跟你们杜家比试一番，就像三十多年一样，再来一次厨艺对决，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把这萃芳斋的产业全部还给我秦家！不过，我乃堂堂秦家后人，也不会欺负你一个小辈，所以，你还是尽快去把你们杜家的家主叫来，免得输的太难看！”独眼汉子说着便颇为傲慢瞅了杜若一眼，随后便坐在了一张太师椅上品起了茶来。

　　听了这话，在场围观的人们便立刻议论纷纷起来。

　　“再来一次厨艺对决，这下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这个独眼汉子看上去像个粗人，却不知道他的厨艺到底如何？”

　　“也不知道杜家会不会答应呢，毕竟这萃芳斋这么大产业可是杜家人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万一输了就可惜了……”

　　“听说杜若小姐的厨艺非常精湛，恐怕这位独眼汉子不是她的对手吧！”

　　“可是杜小姐也太年轻了些，难道你没有听过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吗？”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杜若也在仔细的思量着权衡着，曹掌柜和几位伙计早已凑到了杜若跟前来，忧心忡忡的等待着她的决定。

　　“不知前辈要比试什么呢？”杜若思量半日终于开口问道。

　　“我是个一根筋认死理的人，当年我们秦家败就败在了炒饭上面，我秦无忌今天还要跟你们比试炒饭，怎么样？小姑娘，你想好了吗？如果同意的话，那就赶快去叫你的父亲和兄长去吧！”秦无忌看上去对杜家的情况还是颇为了解的，显然，他是有备而来。

　　“前辈，虽然我年纪小些，可我是萃芳斋的少东家，关于萃芳斋的一切我可以全权做主，你的提议我答应！这次厨艺对决，我来跟您比试！”杜若镇定自若的说道。

　　听了这番话，秦无忌立刻抬起他的独眼来将杜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异之色，过了半晌，他方才说道：“虽然你是个小娃娃，可你既然说自己是萃芳斋的少东家，那么，你就得说话算数，这么多街坊邻居都在这儿，咱们大家可是不能反悔的哦！”

　　“是啊，少东家，这么大的事您不然先跟老爷和少爷商量商量！”曹掌柜也忍不住走上前来小声提醒道。

　　“是啊，少东家，您还是把老爷和少爷先叫回来再说吧！”

　　“我看这个秦无忌就是乘老爷和少爷不在才敢来的，您可千万别上他的当啊！”伙计们也纷纷小声劝道。

　　可杜若却突然将手一举不容置疑的制止了伙计们的劝告，只见她朗然笑道，“放心！我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答应您，就定然不会反悔！今天的规矩也同当年一样，谁胜谁负还是由在场的街坊们来投票决定，怎么样？前辈！”

　　“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秦无忌猛地站起身来大声的说道。

　　“您请！”杜若恭恭敬敬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将秦无忌让进了厨房。

　　来到后厨，杜若便对秦无忌说道：“前辈，您需要什么样的食材这里都有，需要帮忙的话，这里的每一个伙计都可以任凭您差遣！”

　　听了杜若的话，后厨中原本就惊诧不已目瞪口呆的伙计们全都皱起了眉来，确实，谁愿意给一个打算跟自己敬爱的东家为敌的人帮忙呢？虽然，他们刚刚才真正认识了自己的这位雌雄莫辨倾国倾城的少东家。

　　杜若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秦无忌大手一挥道：“大可不必！我秦某下厨，从来不要人来碍手碍脚！”杜若一听便只好作罢。

　　杜若站定之后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细细的观察起了秦无忌来，只见他先选用了花田贡米来制作米饭，采用的则是非常传统的先煮后蒸的办法，随后他开始选用配菜，螃蟹、大虾、牡蛎、鱿鱼、火腿、鸡胸、蘑菇、洋葱、玉米、青豆、大蒜，最后竟还有藏红花！

　　看着这些配料，杜若心中不免吃了一惊，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秦无忌所要制作的是海鲜炒饭！

　　杜若此时变得犹豫起来，只见她凝思半晌方才开始慢吞吞的选起了配料来，制作米饭所选用的是上好的长粒桃花籼米，配菜则选用了鸡蛋、火腿、虾仁、海参、干贝、香菇、鲜笋、大葱，最后加上一些绿叶蔬菜，可她却瞅着眼前的配料犹豫不决起来，过了半晌，她竟然又把火腿、虾仁、海参、香菇等物又放了回去。

　　看着杜若犹豫不决的选了这些再平常不过的配料，众位伙计们全都忍不住为她捏了把汗。

　　秦无忌的动作显然要麻利很多，此时，他的米饭已经制作完成，刚从锅里取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米饭正散发着一阵阵香甜的诱人味道。

　　只见他将大锅的米饭装在了几个小木桶中，盖上盖子之后便提着它们径自向门外走去，这个奇怪的举动显然让在场的众人全都诧异不已。

　　看着秦无忌的奇怪举动，杜若也是疑惑不解，可是秦无忌那利落从容的动作让她明白，自己的进度实在是太过缓慢了，想到这里，杜若便赶紧开始专心制作起了自己的炒饭来。

　　与秦无忌不同的是，杜若并没有将选好的大米放入同一口大锅中蒸制，而是将它们用三个小锅来分别制作。

　　光是这一步，在场的师傅们便看着连连摇起了头来，俗话说的好，大锅饭小锅菜，米饭要大锅蒸才好吃，少东家为什么将米饭分作三个小锅来蒸制，这让在场的师傅们纷纷表示不解。

　　而秦无忌在把配菜分别进行处理之后便悠闲坐着品起了茶来，他一边品茶一边冷眼瞧着杜若的每一步动作，没过一会儿，一种极其轻蔑不屑的神情便从他的目光里流露了出来。

　　就在杜若将三份米饭分别制作好之后，秦无忌也将自己用木桶放在了室外的米饭给提了进来，紧接着，他就要进行最后一步—炒制了，而此时杜若也已经将自己相对简单的配菜准备妥当。

　　秦无忌用的是萃芳斋厨房里最大的铁锅，点火、坐锅、倒油，秦无忌有条不紊无比利落的进行着每一步，在他将木桶中那几乎已经结冰的米饭倒入大铁锅中时，后厨的师傅们这才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经过冷冻的米饭倒入热锅中稍加搅拌，就会立刻变得粒粒分明起来，这样将更有利于配菜与调味品的均匀包裹，想到这里，师傅们便纷纷暗自叹服起秦无忌的精湛厨艺来。

　　而杜若此时则不再关心秦无忌的一举一动，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专注，动作则一下子变得轻捷利落。

　　“陈师傅，帮我添火，火要旺！”杜若一边发出她不容置疑的命令，一边瞅准火候将手中早已打好的金黄蛋液一点点画着圆圈倒入了热油中。

　　片刻之后，当杜若将已经炒制完成的金光灿灿的鸡蛋盛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众人便纷纷惊呼起来，这哪里是平常所见的炒鸡蛋呢，这根本就是一根根酥脆无比的金黄蛋丝啊！

　　杜若的动作越来越快，简直已经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有经验的师傅们都知道，她这是为了抢夺最好的火候时机来营造最合适最美味的口感。

　　每一样食材，每一样工具，仿佛就像是被驯服一般，十分乖巧得扮演着自己特定的角色，一粒粒晶莹的米饭在锅铲的搅动下仿佛在与火焰跳舞，几种看似简单平常的配料，在烹制的过程中便散发出一股十分奇特的清香味道。

　　虽然杜若那娴熟无比的烹饪动作已经令人眼花缭乱，可大家此时的目光却几乎全都被秦无忌给吸引了去。

　　只见秦无忌用他那力大无比的双臂迅速旋转着那口巨大无比的铁锅，时不时的，炉灶下那不安分的火焰便会窜到铁锅中来，变成更加壮美的样子，而随着火焰的升腾，锅中的那粒粒分明的米饭在众多鲜美海鲜的包裹下发出阵阵奇特而微焦的香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光是这股诱人的气味，便已经令在场的众人大咽口水了。

　　快速而充分的翻炒过后，秦无忌便用他手中的巨大铁铲将炒饭一铲铲的装入了一个个大盘之中，只见盘中的炒饭呈现出一种红润金黄的色泽，每一粒米饭上面都包裹了鲜美无比的汁液，米饭中那分量十足的各类海鲜看上去更是肥美无比，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一盘盘海鲜炒饭，人们全都生出了一种莫名的饥饿之感。

　　就在秦无忌的那一盘盘海鲜炒饭被跑堂伙计们端出大堂的餐桌上之后，大家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了杜若的身上来。

　　而此时的杜若面前也已经摆好了十几盘已经装盛好的炒饭，与秦无忌海鲜炒饭的红亮色泽不同的是，杜若的炒饭呈现出的则是一种金黄与碧绿的色泽，原本洁白的米饭此时已经变得碧绿晶莹，每一粒都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

　　更为不同的是，在伙计们端盘上桌的整个过程，却是在杜若的指挥下进行的，对于这个细节，大家无不感觉到有些费解，可是大家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了两种香气扑鼻各具特色的炒饭上面。

　　“少东家，您的炒饭虽然看上去并不奢华，可这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奇特炒饭，这到底是什么炒饭呢？”曹掌柜惊奇的问道。

　　听了这话，杜若略一思忖便说道：“不然就把它叫做碎金时蔬炒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