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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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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里,御膳杜家的名头虽然十分响亮,可是杜家府邸却并不十分起眼,这座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宅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古旧而拙朴。
由于这座宅子是在杜家尚未发家之时便开始兴建,又经过了三百多年的扩建和改造,所以,整体的布局看上去有些杂乱无章,而这座略显杂乱的宅子里最为雅致的所在便是宜香馆了。
宜香馆是个独立于杜家内宅的小院,而又在杜府那高大的围墙之内,这个小院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杜家小姐杜若。
出了宜香馆,向左拐两个弯便来到了杜府正门,出了正门再走到昌化街上,便可以看到一座气派而壮美的大楼,这便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萃芳斋总号了。
而杜若之所以住在宜香馆内,也正是由于这里离萃芳斋距离极近。
每月初一,各分号的大掌柜都会到这里来向少东家报告各自分号里的经营情况,而这位有裁度训示之权的“少东家”正是杜若。
可惜,除了总号中的几个核心人物之外,各分号的掌柜们也依然无法见到杜若本人,因为依照规矩,掌柜们会将经营情况提前写成条陈,到了宜香馆外便由女总管吴妈交给杜若,少东家若有训示也由吴妈代为传达。
纵然是这样,杜若依然可以把萃芳斋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生意蒸蒸日上,如今的萃芳斋说是日进斗金也毫不为过。
据说,少东家杜若有着常人所无法获知的独特经营诀窍,可这诀窍到底是什么,却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刚入腊月,天气已经异常寒冷,这天,京城中风雪弥漫,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出行,所以平日里熙熙攘攘的昌化街突然变得冷清起来,街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来厚,皑皑白雪之上刚被踩出的足印便很快被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所掩盖。
可萃芳斋里的生意却依然红火,门外停着的宝马香车一直延伸到街角。
“李提督家的二十桌已经齐了,刚刚管家来说,明儿再加十桌,也是这个时辰,有要紧的客,可千万别耽误咯!”
“初四颍川伯府老太夫人做寿,刚才秦爷来下了订,好家伙,整整一百桌!伙计们,大家伙精神着点儿!马上年关就要到了,东家一定会给大家伙包个大大的红包回家过年!”
大掌柜曹玉春兴头十足的在厨房里说着,几十号掌勺大厨一边热火朝天的忙碌一边回过头来高兴的回应着。
从后厨走出来,曹掌柜便又脚步匆匆的来到大堂的柜台前,他一边翻阅账簿一边列出了需要采办物品的清单。
“生猪八只,山羊十只,黄牛五头,牛犊两头,肥鸡五十只,肥鸭三十只,鹌鹑五十只,冬笋、香蕈、石花、海带、海白菜、苔菜,这些个鲜菜,告诉胡掌柜有多少留多少,对了,鸡枞和羊肚菜也各要十斤!这些是急要的,其他的再说,快去!”曹掌柜一边说一边将清单递给了伙计魏三儿叮嘱道。
“是!掌柜的!”魏三儿爽脆的答应一声便转身向外跑去,却不想,刚走到门口,却被什么东西隔着门帘给硬生生的撞了回来,这冷不丁的一撞,魏三儿差点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这时,门帘被人猛地掀了开来,温暖的大堂里瞬间吹进了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在场的众人忍不住打起了冷战,这时,只见一位独眼的彪形大汉走了进来。
来人只穿着一袭半旧粗布棉袍,黝黑的方脸上两片厚厚的嘴唇看上去有些苍白,伙计忙上前将他引到靠近火炉的桌旁,递上一壶刚沏好的热茶来,“这位客官,您想要点儿什么?”伙计一边偷眼打量那人一边问道。
“给我来份好吃的炒饭!”独眼大汉的声音听上去异常沙哑。
伙计听了先是一愣,脸上随即挤出一抹十分客气的微笑道,“这位客官,咱这儿的炒饭样样都好吃,什锦炒饭,酱油炒饭,海鲜炒饭应有尽有,请问您到底要哪种?”
“啰嗦什么?难道你没有听清楚,我要的是好吃的炒饭!”那独眼大汉十分暴躁的拍着桌子吼道。
这狂躁而突兀的声音立刻引起大堂里其他客人们的注意,大家纷纷循着声音望向了这边,原本热闹非凡的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而坐在独眼大汉不远处的一位年轻公子,一边轻捻茶杯,一边侧目望向这边,那公子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神情十分俊逸清朗,只是穿着一袭素色长袍的身体看上去有些单薄,他眉头微蹙,似乎有几分忧虑。
而伙计见那独眼大汉似乎来者不善,便连忙答应着转身便向后厨跑去。
“好吃的炒饭?没有说别的?”首席大厨陈师傅有些发懵,“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说不准,不过瞅他那寒碜样儿,我估计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伙计撇了撇嘴有些不悦的说道。
“恩,既然如此,小李子,你过来,做一份蛋炒饭给他!分量足些!”老到的陈师傅一边擦手一边招呼着身边的一位小学徒说道。
片刻之后,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蛋炒饭便端到了那位独眼大汉面前,只见那大汉将眼一闭,细细一闻,嘴角立刻扬起一丝狞笑来,“想不到,鼎鼎大名的萃芳斋竟然如此怠慢客人,一个小学徒的手艺也敢端上来!”
伙计一听立刻大惊失色,就连在远处冷眼瞅着的曹掌柜也不禁诧异之下皱紧了眉头,没有人注意到,曹掌柜这时与坐在不远处的那位年轻公子交换了一下目光。
这时,只见大汉突然大手一挥将那盘炒饭翻落在地,随着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萃芳斋大堂里早已满地狼藉,周围的客人见此情景,全都有点悻悻然,却又好奇的起身看起了热闹。
见此情景,曹掌柜心中忖度片刻便立刻走上前来赔笑道,“这位客官,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还请您多多见谅,在下正是鄙店掌柜,我这就吩咐首席大厨给您奉上最好的炒饭!您稍等!”
那独眼大汉一听脸上立刻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终于来了个明事理的,我等着!”
“还不快去传话?!”曹掌柜转身对小伙计何柱儿轻喝了一句。
约摸半柱香的功夫,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炒饭便被端了上来,这是首席大厨陈师傅的绝活,蟹黄金饭。
蟹膏、蛋黄同米饭在旺火上快速翻炒,直到每粒米都被蟹膏和蛋黄充分包裹,米粒金黄透亮,入口香浓软糯,在普通食客看来,炒饭做到这样的境界已经是登峰造极了。
只见那位独眼大汉低头看一眼炒饭,又将双眼紧闭,细细一闻,这一次,他将桌上的勺子拿了起来,舀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许久,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来。
此时,正在不远处观望的陈师傅以及暗暗捏了一把汗的曹掌柜方才略略放下了心来。
可是,让人没想到的是,独眼大汉的微笑却另有他意,“看来,萃芳斋的手艺也不过如此!”他十分鄙夷的笑道,听到这话,萃芳斋众人全都面面相觑,而围观的客人们也都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独眼大汉突然站起身用他那独眼所特有的锐利目光扫视了一番萃芳斋的大堂,最后,他将眼睛微眯十分蔑视的看了一眼挂在大堂正上方的那块匾额。
这是一块黑底描金的乌木大匾额,匾额上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天下第一斋! 京城的百姓都知道,这块匾额是燕朝末年抗凉名将仇尚的手笔。
“这样的水准竟然也敢自称天下第一斋!”话音刚落,却见独眼大汉双脚突然用力一蹬,瞬间如同一只轻捷的燕子一般飞身跃在了那块巨大的匾额前,就在大家还在瞠目结舌之际,他已经将匾额取下重又落回了地上。
“哈哈哈!”却见那独眼大汉突然狂笑起来,“要我说,这块名不副实的牌子砸了也罢!”他说着便将那块巨大的匾额高举过头顶准备砸下去。
“你这人真是蛮不讲理,不爱吃便不爱吃,哪有砸人招牌的道理!”伙计们纷纷跺脚咬牙起来,大家一拥而上准备将那大汉拦住,却想不到,那大汉竟然力大无穷,稍一使力便将拥上前来的众伙计一把推了开来,这一推竟将几个伙计一下子推出丈余,周围的桌椅也被撞得横七竖八,而桌上盛满饭菜的杯盘碗盏则早已碎裂在地上。
“天下第一斋!就算仇大将军当年没有写这块牌子,萃芳斋的名号说出去,那也是无人不知的,仅仅因为一盘炒饭不满意就要砸我们的牌子,我想别说是我们萃芳斋的伙计们,就算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们那也是不答应的,你要执意在这里捣乱,就别怪我们带你到衙门里说话!”曹掌柜一改和气隐忍的态度,对蛮不讲理的独眼大汉强硬的说道。
“就是!就凭你也敢砸我们萃芳斋的牌子!”伙计们一边气愤的说着,一边抡圆了胳膊准备再次上前来将这汉子拿下。
一听这话,独眼汉子登时恼怒的咆哮起来:“凭我?就凭我是秦家后人,我就有资格把这牌子给砸了!”
“秦家后人?”听了这句话,萃芳斋的伙计们全都一改愤怒的态度,大家纷纷不自觉的后退一步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就连曹掌柜也哑口无言瞠目结舌的望着他,坐在不远处一直冷眼观察的那位年轻公子更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难道您说的秦家就是当年富春楼秦家?”曹掌柜急切的问道。
“看来你们也是知道的啊!”独眼汉子冷笑一声说道,“既然知道富春楼,那就应该知道,这个富丽堂皇的萃芳斋原本就是富春楼的产业吧?”
“既然您是秦家后人,那就更不应该砸这块牌子了!”
一个清丽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待众人回头看时,却见那位一直坐在一旁沉默着的俊秀公子缓缓走了过来。
“凭什么不砸?如果真的想阻止我砸这块匾额,那就把你们萃芳斋的东家叫出来理论!”
“我就是萃芳斋的少东家杜若!有什么话,你大可以跟我说!”那位俊秀“公子”泰然自若的说道。
“你?”听了这话,独眼汉子立刻惊诧的打量起了面前这位身材单薄长相俊秀的年轻人来,而萃芳斋的伙计们却全都瞪大了双眼惊呼起来。
“她就是少东家?这是真的吗?”
“长得白白嫩嫩,怪不得我瞅着不像是位公子呢!”
“果然名不虚传,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真不是白来的!”
“她这么年轻,又是个女的,能制得住这个不讲理的粗野汉子吗?”
伙计们瞅着东家小姐,纷纷小声议论了起来,杜若却依然沉着端庄的站在那里,脸上毫无惧色。
“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秦家的产业!”独眼汉子定定的瞅了杜若片刻便毫不掩饰的说道。
“萃芳斋怎么成了秦家的产业了?这实在是闻所未闻哪!”听了独眼汉子的话,围观的食客们纷纷质疑道。
“这件事还是让我来告诉大家吧!”大家一看,开口说这话的竟然是杜若。
“三十多年前,燕朝灭亡天下大乱,原本供职于宫廷的祖父杜正廷出于生计来到这昌化街上开了一家极不起眼的小饭铺,起名叫做萃芳斋,当时西凉国趁乱入侵我国,大将军仇尚奉命出兵抗凉,出发前,他带领的士兵正好路过这里,于是我的祖父杜正廷做了很多炒饭赠送给过路的士兵,好让士兵们吃饱了肚子上阵杀敌,仇大将军被祖父的义举所感动,而且他觉得祖父做的炒饭是他平生吃过最好吃的炒饭,所以,他大笔一挥就留下了这个天下第一斋的墨宝,后来,仇大将军攻打西凉军队大获全胜,全国百姓无不拍手称快,而天下第一斋的美名也随之传扬开来,从那以后,萃芳斋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为了满足越来越多客人们的需求,原本的小饭铺很快就变成了大酒楼,可是,随着萃芳斋生意的蒸蒸日上,周围酒楼的生意却是一天不如一天,其中生意最为惨淡的就属富春楼了,而富春楼正是秦家的产业!”
“那秦家跟萃芳斋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场的人们忍不住插嘴问道。
“看着富春楼的生意日渐萧条几乎到了无法维持的地步,当时的老掌柜秦兴祖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咎在萃芳斋和杜家身上,而他觉得萃芳斋的发达又完全得益于仇大将军留下的那块天下第一斋的匾额,有一天,他向祖父杜正廷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请求,他要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跟祖父进行一场厨艺的对决,而对决的题目就是炒饭!谁胜谁负全由尝过炒饭的街坊邻居们投票决定,而赌注就是各自所拥有的酒楼!”
“这就是说,秦家输了就把富春楼拱手让给杜家,而如果杜家输了就把萃芳斋给了秦家?是这样的吗?”人群中有人问道。
“没错!正是这样!”杜若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