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2、第二章

　　“皇上，菜品已经上齐，可以用膳了！”御膳房提督太监万安小心的向宣帝禀报。

　　伏在御案前的宣帝半晌才抬起了头来，这个中年皇帝看上去疲惫不堪，他瞅着万安呆呆的怔了半日，正当万公公被瞅得汗毛倒竖冷汗涔涔之时，宣帝突然轻叹了口气说道，“也罢！”

　　“皇上……的意思是？”万安极力抑制住浑身上下的剧烈颤抖，嗫喏着问道。

　　“传膳！”宣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起来，他的目光随即从万安的身上迅速移开，也许他原本就没有在看万安，只不过是将有些呆滞的目光停留在万安身前的那团空气罢了。

　　“是！”万安赶紧低头应了一声，随后悄悄的擦了一把额上大粒大粒的汗珠。

　　“臣妾恭迎皇上！”刚走到东暖阁，褚贵妃和郑荣妃一齐迎了出来。

　　“赐座！”宣帝一边把手一扬说道，一边虎虎生风的走到了御桌前。

　　待皇帝和娘娘们全都坐定，小太监们便把餐盘的盖子一个个打开，食物所特有的诱人香味瞬间弥漫在了整个暖阁中。

　　“方子辛在哪？”默默吃了几口菜的皇帝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微臣在！”听到皇帝的问询，方子辛赶紧躬身趋步上前回答道。

　　“朕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听万安说，你的头疼病犯了，可好些了？”宣帝一边咀嚼着口中饭菜一边向他问道。

　　“托皇上洪福，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方子辛低头恭谨的回答道。

　　“那就好，这些年来，朕已经习惯了吃你推荐的菜品，你不在这儿，朕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宣帝微笑着说道。

　　“蒙皇上记挂，微臣感激涕零！”方子辛赶紧叩头谢道。

　　“好了，这么多菜，朕看得头疼，只想尝尝你推荐的菜！”宣帝道。

　　“皇上，这是今日的头菜，龙凤养生冬瓜盅，您尝尝！”方子辛一边介绍一边示意小太监将冬瓜盅移到了皇帝面前来。

　　“恩，果然清香爽口！两位爱妃，你们也尝尝！”品尝之后，宣帝十分难得的亲口赞美了一道菜品。

　　“入口鲜香，却不腻口！”褚贵妃尝了也觉得十分满意。

　　“听菜名像是一道滋补的菜品？”荣妃尝了之后方问道。

　　“回娘娘，这道菜加入了好几味珍贵的滋补药材，既适合皇上又适合两位娘娘，所以取名龙凤养生冬瓜盅！”方子辛答道。

　　“方大人挑选的菜品自然是不会错的！”宣帝一边说一边又让小太监为他盛了一碗。

　　看皇帝膳用的差不多了，方子辛方才向皇帝禀道，“皇上，微臣的身子虽然蒙皇上庇佑闯过了一关，可是已经无法继续胜任尚膳这样重要的职位，微臣恳请皇上同意臣辞官休养！”

　　正在小太监的服侍下漱口的宣帝听了顿时皱起了眉来，他看了一眼方子辛叹气道，“如果身体不适，大可以放心多休养些日子，辞官的事，朕以为不必如此仓促！”

　　“皇上的恩德天高地厚，微臣虽肝脑涂地也难报答，可正因为这样，微臣才更不能继续留在御膳房，尚膳的位子该由更合适的人来担任！”方子辛坚持着说道。

　　“既然如此，不如爱卿你来推荐一位新任尚膳的人选！”宣帝道。

　　“现在御膳房中有两位主簿都十分优秀，一位是杜秉成主簿，另一位是沈鄂主簿，两位主簿不仅厨艺精湛，而且对御膳各项事宜都能够驾轻就熟，不如皇上您亲自甄选一位作为新任尚膳！”

　　宣帝思索片刻突然转而向两位娘娘问道，“贵妃，荣妃，你们觉得这尚膳的位子由谁来担任更为合适呢？”

　　“臣妾听说，杜家是传承了三百多年的御膳世家，早在前朝就有杜家人在宫中制膳，何况臣妾十分喜欢杜主簿做的菜品，臣妾想，杜主簿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众人没有想到，褚贵妃竟然如此旗帜鲜明的支持杜秉成。

　　“杜家的确是颇为传奇的御膳世家，实不相瞒，今日的这道头菜，龙凤养生冬瓜盅，正是杜主簿之子杜嵘的手艺！”方子辛虽然不着痕迹，但很显然，他的天平也倒向了杜秉成这一方。

　　“杜主簿的手艺虽然精湛，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却更喜欢沈主簿做的菜品，比如上次的牛乳蒸羊羔和火腿炖肘子，她老人家就特别喜欢！”郑荣妃用她惯用的方式，抬出太皇太后来反对褚贵妃。

　　褚贵妃冷冷的瞥了一眼荣妃，转而将目光转向宣帝，只见宣帝沉吟了半晌说道，“朕还记得小时候，太宗皇帝在位时，就有杜家人在御膳房制膳，那时候天下初定，时局不稳，西凉国又在北方边境频繁骚扰，以至于皇祖父他日夜忧心边患的事，后来，西凉国派了使节前来，在接风宴上，使臣说，都说你们中土地大物博无所不有，尤其是食物，可以说是包罗万象，这一点我们西凉国确实是甘拜下风，来之前我国皇帝曾说这里有一道叫做‘天下一绝’的菜品，他从来也没尝过，让我特地品尝一下，好回去告诉他到底好不好吃，恳请皇帝陛下务必满足我这个要求，不然回去交不了差，搞不好可是要杀头的哟！使臣说完，在场的众人全都面面相觑，就连皇室也从没听说过这道叫做‘天下一绝’的菜，于是皇祖便对使臣说，也许是贵国皇帝听信了谣言，就连朕都没有听说过这道菜品，如果有那一定会拿出来款待，可使臣看上去却颇不以为然，他说，这道菜所用的食材遍地都是，就看皇帝陛下您有没有这个诚意了！这时，突然有位大臣走到皇祖跟前悄悄的告诉了他天下一绝这道菜的奥秘，皇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你们猜这道叫做‘天下一绝’的菜到底是什么呢？”说到这里宣帝突然向在座的人问道。

　　“臣妾想，这定是西凉国使臣故意刁难而杜撰出来的菜品！”褚贵妃不假思索的说道。

　　“荣妃，你觉得呢？”见荣妃的眼里顿时闪过了一丝豁然的光亮，宣帝便笑问道。

　　“如果臣妾没有猜错的话，使臣说的这道菜是人肉，天字之下，便是大，大字再去掉一个一字不就是个人字吗？”荣妃试探着问道。

　　“哈哈哈，爱妃你果然聪慧！”宣帝大笑着说道。

　　听了宣帝如此高兴的夸赞荣妃，褚贵妃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她赶紧岔开话题继续问道，“皇上，那后来呢？”

　　“后来，一个御厨自告奋勇说自己知道这道菜怎么做，皇祖父想了想便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那位御厨便拉着自己的一名徒弟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御厨便呈上一道菜来，打开盖子的刹那，在场的人全都被吓得大惊失色，原来，那道菜是一只人的手掌，再看御厨身后的小徒弟，一只手果然不见了，御厨将菜品端到了使臣面前，想不到的是，那位使臣竟被吓得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可御厨却不动声色的将一只手指割下试吃起来，还对使臣说，动物的掌部由于活动比较多，所以一般都很美味，比如说熊掌、驼掌，其实人也一样，全身最美味的部位莫过于手掌了，御厨一边说一边吃得津津有味，可那位使臣却看着看着就呕吐起来，最后竟然晕厥了过去！”

　　“虽说是逼不得已，可那位御厨也太残忍了些，何况是自己徒弟的手！”褚贵妃听得花容失色。

　　“是啊，虽然为朝廷化解了一次危机，可确实太残忍了些！”荣妃也附和道。

　　“当时在场的人都和你们一样，都以为那是用真的人手做的菜肴，可后来才知道，那位小徒弟的手并没有被砍去，那人手是那位御厨用不知名的食物做出来的，由于做得太过逼真，竟然谁都没有看出破绽，最可笑的是那位西凉使臣，竟被这件事吓得一病不起，在回国的途中便一命呜呼了！”

　　众人听到这里全都笑了，大家都没有想到宣帝竟也有这样温和幽默的一面，这时，方子辛说道，“皇上说的那位御厨正是杜主簿的父亲，杜正廷！”

　　“这样看来，杜家人也曾为皇家立过大功，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何况他儿子杜嵘的手艺如此精湛，我想杜主簿本人一定是错不了的！”摸清了皇上的心意，褚贵妃当然更加愿意逢迎附和了。

　　“荣妃你觉得呢？”宣帝见荣妃脸上似有所思便问道。

　　“回皇上，杜家人的厨艺在御膳房中固然出类拔萃，可是如果仅仅是因为家族的声誉就轻而易举的获得尚膳的位子，那对其他御厨来说未免有些不公了！”荣妃说道。

　　“荣妃之言有理！”宣帝听完便点了点头说道。

　　“臣妾觉得，倒不如让两位主簿公平的比试一番，再下定论不迟！”荣妃又说道。

　　“不过是个小小的尚膳，用得着这么大费周折吗？”褚贵妃冷冷的斜了一眼荣妃说道。

　　荣妃一听却立刻装作一愣，随后笑道：“贵妃娘娘说的也是，臣妾只想着这么做会比较有趣儿呢！”

　　“恩，让两位主簿比试厨艺之后再做定论，这倒真是个有趣的提议，可是怎么个比法呢？”宣帝饶有兴致的问道。

　　“臣妾觉得，让两位主簿在御膳房中各自选几个得力帮手，再选几个日子，由两位主簿分别奉上御膳菜肴，最后再由皇上来亲自判断到底谁做的更好不就行了吗？”荣妃轻松的笑着说道。

　　宣帝听了似乎大感兴趣，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跑进一个小太监来禀报道：“皇上，岳将军求见！人已经到了，在门外候着呢！”

　　“让他到正殿等候！”宣帝说完便又转过头略略思忖片刻说道：“不然这样，等到万寿节之后方尚膳再正式卸任，这段时间里，如果需要休息大可以放心的去休息，你不在的时候，朕想不如就让杜主簿来暂时代理尚膳之职，至于日后，这个尚膳的位子到底由谁来接任，可以容后再议！至于荣妃刚才的提议，朕觉得很好，你有空可以跟贵妃一起商量一下这个御膳竞赛到底如何实施，商量之后再拟出个章程来，如果这次试行的效果好的话，以后在宫中其他重要职位的任命上也可以借鉴！”

　　宣帝说完便接过宫娥递来的面巾拭了拭嘴角又擦了擦手，随后便站起身来大步朝正殿走去。

　　待褚贵妃回到长信宫后，贴身侍女彩霞问道：“娘娘，杜秉成主簿似乎同咱们并无交情，奴婢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支持他来做尚膳？”

　　正在喝茶的褚贵妃斜瞪了一眼彩霞问道，“你难道不知道那个御膳房提督太监万安是谁的人？”

　　“这跟万公公又有什么关系呢？”彩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万安是荣妃和端王的人，而那个沈鄂向来都跟万安沆瀣一气，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褚贵妃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本宫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让荣妃得逞！”

　　“可是，皇上最后还不是没有直接任命杜主簿为下一任尚膳，而是同意了荣妃娘娘的举行御膳竞赛的提议！”彩霞不无遗憾的说道。

　　“那只不过是给荣妃一个面子罢了，皇上他还不是任命杜主簿为代理尚膳了，你想想，皇上是金口玉言，他的决定怎么可能会轻易更改！”褚贵妃冷哼一声说道，“再说了，以沈鄂的厨艺怎么可能是杜秉成的对手？只要用脚趾头想想，都会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这么说，在尚膳任命这件事上，荣妃娘娘她再怎么折腾也是无济于事了？”彩霞问道。

　　“她爱折腾就让她折腾去吧，到最后也只不过是给皇上添个乐呵罢了！”褚贵妃一边吹开茶碗里的茶叶一边说道。

　　“可是，杜秉成当了尚膳就一定对咱们有利吗？”彩霞问道。

　　“杜秉成向来有清正之名，就算对我们无利，那至少也是无害的，可那个沈鄂就不同了！”褚贵妃说道。

　　“娘娘圣明！”彩霞是个忠贞不二的婢女，可惜她的头脑却总会慢上半拍，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娘娘，你说皇上真的会让潞王进京吗？”

　　“这个本宫怎么会知道？！别说了，这些日子都快烦透了，快过来帮我捏捏肩膀！”褚贵妃十分不耐的命令道。

　　在彩霞的服侍下，褚贵妃逐渐放松了下来，“如果皇上真的同意潞王进京，荣妃那边一定会有所动作，这些日子得多盯着点儿！”褚贵妃一边闭眼享受彩霞灵巧的揉捏，一边悠悠的说道。

　　启祥宫的一番谈话很快便在御厨中间传了开来，根据皇帝和娘娘们的表现，大家推测，下一任御膳房尚膳一定非杜秉成主簿莫属，机灵些的御厨便早早在杜氏父子面前奉承起来。

　　“您可是御膳杜家的传人，沈大人岂会是您的对手？”

　　“杜大人，以后还得您多多关照啊！”

　　就连正在专心做菜的杜嵘，身边也突然冒出了许多帮手来，洗菜切菜这些小事不消多说，就连菜刀也有人双手捧到了杜嵘面前，做完一道菜，还有人拿热面巾过来擦汗，这些人的举动顿时让杜氏父子无所适从起来，众人过分的殷勤奉承让两人觉得十分别扭，所以，这天刚到酉牌时分，父子二人便早早离开御膳房回家去了。

　　御膳杜家的名头在京城百姓中间也是尽人皆知，这个传承了三百多年的御厨世家，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朝局如何动荡，在御膳房中始终都占有一席之地。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京城中便开始流行起了这样一句俗语，国公府的房子，萃芳斋的厨子，国公府是褚贵妃之兄辅国公褚士敬的府邸，而萃芳斋则正是御膳杜家的产业。

　　可比起权势与财富来，美人则是大家所更愿意津津乐道的，不过，这个话题依然离不开杜家，因为杜家小姐杜若正是传说中的京城四美之首。

　　京城四美中与杜若齐名的另外三位是，尚书柳大人千金柳念悠，辅国叶将军千金叶夕颜 ，状元郎赵大人千金赵素素。

　　其中柳念悠早在两年前便被选入宫中封为美人，备受圣上宠爱，赵素素则被大将军岳骧的大公子岳冲看中娶为正室，而叶夕颜则红颜薄命，年仅十七岁便因病早逝，只有杜若依然待字闺中。

　　有人说，直接掌管萃芳斋五家分号的人正是杜若小姐本人，因为杜秉成大人和他的儿子杜嵘全都在御膳房中供职，根本无暇顾及到萃芳斋的事，也有人说，杜若小姐不仅容貌惊为天人，做菜的手艺更是无与伦比。

　　只可惜，上到达官贵人下到三教九流，虽然京城中到处都是萃芳斋的食客，可真正见过杜若并且品尝过她手艺的人却寥寥无几。

　　在王孙公子中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杜若小姐的手艺就连杜荣成大人本人也自叹弗如，而杜若又从不愿将自己的厨艺轻易示人，纵然是与杜家人往来甚密的显贵也不例外。

　　显然，这只会让那些翘首以盼想一睹芳容的王孙公子们更加望眼欲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