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1、第一章

　　永昌二十一年，刚刚入冬，太皇太后病危的消息便传遍整个宫廷，自幼被太皇太后抚养长大的宣帝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这些日子以来，他整日守在祖母的床前，以至于朝政大事全都委托给了太子和端王。

　　皇帝如此劳碌，嫔妃们便也无法歇息，首当其中的便是褚贵妃和郑荣妃。

　　由于宫中没有皇后，多年来都是褚贵妃代掌凤印，同时，她也是太子高弘的母亲，辅国公褚士敬的妹妹，这个出身高贵的女人无疑是皇宫里最为尊贵的女性。

　　而郑荣妃，虽然出身寒微，可她以贤德著称，多年来不仅得到了太皇太后的护持，而且她是端王高进的母亲，母以子贵，自然，这后宫的第二把交椅，非她莫属。

　　两位娘娘以及众多的美人、婕妤陪着宣帝为太皇太后侍疾，
　　大家不畏辛劳在寿昌宫里守了整整一夜，也许是这份诚意感动了上苍，到第二天早上，太皇太后竟然转危为安了。

　　“皇上，虽然太皇太后挺过了这关，可如若再次发病，恐怕就……”蒋太医正在向宣帝禀报，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太皇太后床前的荣妃突然激动的向皇帝喊道，“皇上，太皇太后好像有话要说！”

　　听荣妃这样说，在场的人全都错愕的面面相觑，要知道，太皇太后不能说话已经将近半年了。

　　宣帝又惊又喜的向祖母的床前跑去，“皇祖母，您是在跟孙儿说话吗？孙儿在这儿呢，您想说什么？”他将耳朵紧紧的贴在太皇太后的唇边。

　　“哀家……哀家想见……”太皇太后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您想见谁？”宣帝紧贴着祖母的耳朵问道。

　　“哀家……想见畅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太皇太后在说畅儿两个字的时候，原本微弱的声音竟突然变得分外洪亮，以至于在场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于刚进宫没几年的嫔妃们来说，这个名字听上去十分陌生，以至于大家全都面面相觑，畅儿是谁？太皇太后是不是彻底糊涂了？可她如果真的糊涂了，为什么又突然如此清晰的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从宣帝和两位娘娘的神情来推测，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似乎并没有犯糊涂。

　　宣帝此时怔怔的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像是在犹疑，又像是在苦苦思索该如何回答自己生命垂危的祖母，而褚贵妃眼中的目光一时之间闪烁不定，她的内心似乎也起了不小的波澜，唯独郑荣妃与别人不同，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处变不惊泰然自若。

　　“皇祖母，现在已经入冬，天寒地冻的，潞王他远在代地，如果现在要他进京，他的身子骨恐怕……”

　　褚贵妃的话很快被太皇太后那微弱而执着的声音打断，“我要见畅儿！”太皇太后的眼睛定定的瞅着宣帝，这目光锐利的仿佛两颗钉子钉在了宣帝的心里。

　　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竟然让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重新发出这样执着而深情的呼唤。

　　褚贵妃刚想再说什么，这时宣帝突然低沉的说道，“好，孙儿这就召他进京！”

　　听完这话，褚贵妃顿时目瞪口呆，就连荣妃目光看上去也有几分惊诧，可她们谁都没再多说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皇帝是从不容许任何人忤逆他的。

　　走出寿昌宫，每个人都变得心事重重，尽管已经到了用早膳的时间，可大家谁都没有什么胃口。

　　可尽管如此，御膳房配膳间内，御厨们的忙碌程度并没有同往日有什么分别。

　　“冰糖燕窝一品、清蒸鸭子一品、菊花火锅一品、肥鸡白菜一品、水晶鸭舌一品、芽韭炒鹿脯一品、黄焖羊肉一品、鹿尾攒盘一品、梅花鹿血糕一品、芝麻鱼条一品、野鸡爪一品、咸肉一品、银碟小菜四品、饽饽二品、点心攒盒一品……” 小供膳郭清大声呈报着已经报上来的早膳菜单。

　　菜品整齐的排成一溜放在一张巨大的长桌上，负责对应菜品的御厨则垂手侍立在后，跟菜品一起等待着最后的检阅。

　　负责检阅菜品的官员是尚膳方子辛大人，随侍在他身后的两位大人则是主簿杜秉成和沈鄂。

　　“万公公刚才差人来说，今儿个皇上同贵妃娘娘、荣妃娘娘一起在启祥宫用膳，让御膳房好生准备着！”小供膳郭清在呈报完菜单之后赶紧补充道。

　　尚膳方子辛听完郭清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看上去似乎非常疲惫，以至于说话的声音也显得格外低沉，“杜主簿，沈主簿，我今日身体不适，御膳的试菜工作就由两位来负责吧！”他向侍立在侧的两位主簿说道。

　　杜秉成和沈鄂一听全都惊诧异常，要知道，御厨们精心制作的膳食能否最终呈到御前享用，完全取决于尚膳大人的决定，而此时，方子辛竟然将这个权利交给了他们。

　　正在两人惊愕的不知所措之际，方子辛继续说道，“按照御膳房的传统，下一任尚膳必定是你们两位中的一位，而为皇上试菜是尚膳最基本的职责之一，所以，今天就当做是第一次考核吧！”

　　听完这话，杜沈二人迅速的瞥了一眼对方，随即又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移开，他们明白，迟早都要上演的激烈交锋提前到来了。

　　“开始吧！”方子辛淡漠的命令道。

　　试菜的程序正式开始，对于御膳房几百名御厨们来说，这也是一天中最为紧张的时刻，付出大量心血精心制作的膳食能否最终呈到御前供皇上享用，就决定于这一刻。

　　这时，方子辛微微抬手，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位手脚麻利的小供膳便用银筷将桌上菜品各夹一点儿放在餐盘中交给两位主簿。

　　主簿们首先看一眼菜品成色摆盘，便一样一样细细品尝起来。

　　首先品尝的是清蒸鸭子，鸭肉清蒸最难出彩，然而此菜肉质软烂如泥，入口即化，鸭皮胶糯不腻，吃后醇香满口，回味悠长，想必是将鸭子拆骨腌制之后，再封入坛中大火蒸制而成，野生蜂蜜的用量不多也不少，起到很好的中和作用，是难得的上乘之作，杜主簿微微点了点头，沈主簿也并没有提出异议。

　　随后是芝麻鱼条，此菜选用上等的野生鳜鱼，脱骨去刺之后，经过烧、煨、炸等多道工序烹制而成，咬一口只觉酥香满口，回味绵长，沈主簿点头表示同意，可杜主簿却并没有马上表示同意，只见他拿起公筷仔细翻看了一下堆放在下层的鱼条。

　　“码在下层的鱼条已经有些回软！”杜主簿一边说一边向尚膳方子辛投去问询的目光，方子辛微笑着点头道，“杜主簿提醒的是，撤下去！”

　　接下来的黄焖羊肉要做到咸甜适口，酱香浓郁，肉质酥嫩，配菜以软而不烂为度，而此菜，羊肉咬起来筋膜略明显了些，咸味和面酱的甜味碰撞似乎有些突兀，沈主簿略一思忖，便道：“这道菜要撤去！”杜主簿也表示赞同。

　　听到这“撤去”二字，负责菜品的御厨只好垂着头满心失望的将菜端走，而那些主簿们不予置评的菜肴则表示通过。

　　这时，一道十分新奇的菜肴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这菜肴用一盏非常奇特的食器装盛，只见它高约半尺，状如酒缸，上下以万字云牙图案饰边，中间则雕刻着栩栩如生无比细致的龙凤花纹，仔细一看才知，这食器竟然是用冬瓜雕刻而成，一只脱骨整鸡正置于冬瓜内的汤汁之上。

　　看了之后，两位主簿和尚膳方子辛的心中都忍不住暗暗惊叹，除了惊叹于那无比精湛的雕刻功夫之外，更多的则是惊叹于菜肴所散发出的奇异清香。

　　再看负责此菜的御厨正是杜秉成主簿之子，杜嵘。

　　自从十岁进入御膳房学厨起，杜嵘已经在御膳房中足足待了十个年头，尽管如此，比起御膳房中众多的老前辈们来说，杜嵘依然显得资历尚浅。

　　看一眼杜嵘，两位主簿不约而同的拿起银匙品尝起来，就连一直旁观的尚膳方子辛也径自舀了一勺送入了口中，细品片刻，方子辛的目光顿时由疑惑变成了赞叹与豁然，紧接着，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丝会心的微笑。

　　“要想胜任尚膳这个职位，除了自身要有极为精湛的厨艺之外，灵敏的味觉也是必须具备的，每一道菜品选用了哪些食材，对皇上的龙体有所裨益或是有所损害，作为尚膳必须成竹在胸，所以，这一点，我想考验一下两位，这道菜品中一共使用了多少种食材？”方子辛向两位主簿问道。

　　这时，只见沈鄂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鸡肉选用的是用山泉水饲养的三年走地母鸡，加入的配菜有冬菇、冬笋、山药、莲子，起到提鲜作用的是宣腿和瑶柱，除此之外，还加入了珍贵的冬虫夏草、百合、当归、党参等滋补药材，另外高汤选用的是御膳房特制的龙凤汤！”

　　“杜主簿，你认为呢？”方尚膳并没有直接予以置评，而是转而向杜秉成问道。

　　“卑职觉得应该还有另外一样食材，梅花参！”杜秉成淡然回答道。

　　“杜主簿说的可对？”方子辛依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而向掌勺御厨杜嵘询问。

　　“没错，是有梅花参的加入，因为用量较少，而且梅花参的味道清淡，所以尝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杜嵘谦卑的回答道。

　　而听了这番说辞，沈鄂顿时觉得颜面无存，他沉默着没有说什么，只是暗暗的咬了咬牙。

　　“很好，适量梅花参的加入起到了不可思议的神奇效果，而加入虫草、百合、当归、党参等药材，不仅增加了滋补功效，更增加了几分药的特别清香，鸡的浓香，冬瓜的清香，梅花参的奇香，还有药香，对撞得融洽至极，堪称绝妙！”方子辛高兴的笑道，听了尚膳大人的话，杜秉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沈鄂的脸色却顿时阴沉了下来。

　　“此菜可是新创的菜品？”方子辛抬头向杜嵘问道。

　　“回大人，正是卑职新创的菜，只是还没来的及取名儿，卑职恳请大人代为取名！”

　　方子辛沉吟半晌方才说道，“不如就叫龙凤养生冬瓜盅吧！不知两位主簿意下如何？”

　　“卑职觉得尚膳大人的主意甚好！”杜秉成微笑着道。

　　“沈主簿呢？”

　　“卑职也觉得甚妙！”沈鄂也违心的笑道。

　　“呈上去！”方子辛随即果断的宣布道，“这个可以作为今日的头菜！”

　　“可是，还有很多菜品没有经过品尝，这么快就做出决定，恐怕失为妥当！”沈鄂立刻提出了异议。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这么快就可以制作出御膳头菜，这样下去，他恐怕很快就会获得皇上和娘娘们的注意，这无疑又在杜秉成这个对手身上加了极重的砝码，沈鄂此时对杜家父子生出了无限的恨意。

　　虽然方子辛采纳了沈鄂的建议，可最后的结果并没有改变，杜嵘制作的龙凤养生冬瓜盅最终还是作为今日早膳的头菜呈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