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18、第十八章

　　第二天，当杜若来到萃芳斋那空荡荡的大厨房内仔细思索将要为玄真道长献上什么素菜的时候，突然见曹掌柜一脸愠怒的走了进来。

　　“少东家，果然不出您的所料，都是那个德胜楼在背后搞鬼！”曹掌柜一边将身上的雪衣解下来一边气呼呼的说道。

　　“怎么说？”杜若一听连忙放下手中的菜刀擦了擦手问道。

　　“我去找陈师傅，他起初并不想告诉我，后来，在我说起当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老东家曾经出钱为他的老母亲办丧事的事，他才流着眼泪告诉了我德胜楼的掌柜出了双倍的工钱请他到德胜楼掌勺的事！”

　　“双倍的工钱？那其他师傅们呢？”杜若惊奇的问道，要知道，一直以来，萃芳斋里的厨工和伙计们的薪水可都是令京城同行们艳羡不已的。

　　“其他的也一样！所有的厨工和伙计们全都被德胜楼的掌柜以双倍的工钱给挖走了，当然，很多人也并不完全是为了钱，而是因为那个瘟神娘娘在萃芳斋现身的传言！”曹掌柜说道。

　　听了曹掌柜的话，杜若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半晌，她方才问道：“你可知道那德胜楼的东家是谁？”

　　“这个我打听过了，可这事儿就连德胜楼里的伙计们也全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那个掌柜的是刚从光禄寺出来的一位掌固，姓张！”

　　“光禄寺的掌固？”杜若听了顿时一愣，要知道，掌固在光禄寺虽然只是最为低级的吏员，可是，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光禄寺可是个肥的流油的部门，它掌管着宫廷里的各种祭祀活动，以及宫廷内外的大小宴席，谁又会傻到轻易放弃光禄寺这样的肥差美差，而甘愿去一家酒楼里做一名掌柜的呢？

　　“所有的厨工和伙计他们都出双倍的工价？咱们萃芳斋五家分号再加上总号，可是有几百号人呐，这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划算的买卖！”杜若思索着说道。

　　“可不是吗？他们似乎是想搞垮咱们萃芳斋！”曹掌柜忧虑的说道。

　　“如果他们的用意仅仅是这个，那还好说，我担心的是……”杜若说着便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难道您担心是宫里的人所为？”曹掌柜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毕竟，御膳杜家名声在外，杜秉成老爷多年来又在皇上面前出尽了风头，何况，他马上就要升任御膳房中至高无上的尚膳了，而且，他在杜家工作这么多年，类似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从杜若那担忧而不安的目光中，曹掌柜印证了他的担心，杜若随后便说道：“这件事，我跟爹爹商量一下再说，曹叔，你最近有空就多去跟从前的师傅和伙计们多走动走动，看能不能再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反正因为这个瘟神娘娘的传言，咱们萃芳斋里也没什么客人了！”杜若说到这里语气里不免有些沮丧。

　　“好！”曹掌柜答应道。

　　经过两天的精心准备，杜若终于准备好了几样别致的素菜，东坡豆腐、玉灌肠、鼎湖上素、酿扒竹笋还有蒸什锦菜。

　　“小姐，既然是道行高深的道长，怎么还这般贪求口腹之欲？他该不会是徒有虚名的吧？”碧柔忍不住质疑道。

　　“就是！一个出家人还这么大的架子！”雁儿也嘟着嘴说道。

　　可杜若却微微笑着看了她们一眼，便埋头仔细打理起了手中的菜肴来，只见她将菜品一样样的小心码放在了一个特制的大食盒里。

　　这是一个极精致的象牙镂雕大食盒，确切的说，这是两百多年前燕朝时所留下的物件，也是杜家的传家宝之一，而杜若之所以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拿出来，一来是因为，这是一个特制的抗震保温大食盒，二来，则正是因为这个食盒本身的价值连城。

　　如果自己精心制作而成的素菜并没有得到玄真道长的青睐，那么看在这个价值连城美轮美奂的食盒的份上，那他也该见自己一面的吧，少东家杜若正是这么想的。

　　此时，杜若已经把最后一道菜放入了食盒中，只见她郑重的将食盒的盖子盖上然后看了一眼雁儿和碧柔说道：“我现在就上山，你们俩就好生在家呆着，等爹和哥哥回来就告诉他们我上山去拜见玄真道长去了！”

　　“小姐，难道你要自己一个人上山？”雁儿和碧柔诧异的问道。

　　“你们有所不知，这个玄真道长可是一个怪人，他向来看不惯那些大贵人前呼后拥的样子，就连端王爷见他也是独自一人骑马上山的，所以，为表诚意，我就更要自己去了！”杜若轻松一笑说道。

　　“可端王爷他是个男人呀！”碧柔惊呼道，“这冰天雪地的，你要在山上遇到野兽怎么办？”

　　“怎么会那么巧？你们就放心吧，如果到晚饭时分我还没回来，那就让哥哥上山去找我！”杜若笑道。

　　“好吧……”碧柔不无担忧的勉强说道。

　　很快，杜若就骑马来到了九岭山下，从远处看，这山并不高，很像是那种平缓的小山丘，可上了山才知道，路并不好走，而且越往高处道路越发崎岖不平起来。

　　杜若骑着马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上艰难的行走着，由于气温的骤然降低，原本即将消融的积雪又重新结上了冰层，杜若没有想到，山上的路竟然这么难走，原本半个时辰就可以走完的行程，她用了将近两个时辰竟然还是没有到达。

　　也许是由于心中有些着急，杜若忍不住轻轻挥动了一下马鞭，可马儿刚想加快速度，却不想突然长嘶一声，马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杜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一下子从马身上翻滚下去。

　　随着身体与地面的几次沉重的撞击，以及马儿在不远处的哀嚎，杜若这才渐渐意识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浑身上下钻心的疼痛之外，杜若几乎无法控制好自己的身体了，过了很久，她才勉强从一个冰雪堆积的低洼处勉强爬了起来，她刚想拉着身旁干枯的树木藤蔓站起身来，却又一次失去了平衡，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低头一看，她这才意识到，她的左脚已经不听使唤了，甚至双臂也不能随心所欲的使唤，她意识到自己也许是伤到了脚踝，或是更多的身体部位，总之她现在精疲力竭无法动弹。

　　再看看远处的马，它的一只前蹄正微微悬空的蜷缩起来，显然，刚才的事故是由于马儿脚下踩空或者是打滑受了伤而造成的。

　　此时的杜若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懊悔，在这样极度寒冷的天气里，自己在这荒凉的山谷间无法动弹，难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也许，自己会被活活冻死，也许，会被出没在山里的凶猛野兽吃掉，还会有其他可能性吗？

　　杜若无力的抬起头来向那荒凉的山谷望去，过了许久，她才真正意识到，除了远在山顶的烟霞宫之外，方圆十几里之内再无人烟，而此时的山谷显得分外寂静，除了大片衰败的枯树荒草之外竟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马儿还在时不时的发出阵阵哀嚎，天色变暗的速度要比杜若想象的快上很多，经过无比艰难的挪动，她终于从堆满积雪的凹坑里爬了出来，可是，这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这时，橘红色的太阳突然隐到了很远很远的山后，天地间瞬间没有了光亮，杜若勉强坐起了身来，她用身上的那件灰鼠皮大氅将自己紧紧的包裹起来。

　　随着黑暗的彻底降临，寒冷与恐惧一阵阵的向她袭来，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野兽的呼号在山谷间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杜若只觉得脸上飘来很多绒毛般的东西，紧接着，是冰雪消融的湿润。

　　下雪了，鹅毛般的雪花随着山谷间的狂风飞舞，以以往的经验来看，这雪一般都会下上好几个时辰，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等不到明日一早，杜若就会被活活冻死。

　　杜若越来越绝望，她急切的希望父兄或者曹掌柜会派人来寻找她，可山间却没有出现任何灯火的迹象。

　　可就在这时，杜若突然听到了一阵粗重而微弱的喘气声，这声音越来越近，分明就是冲她而来，可她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很明显，这声音听上去更像是野兽。

　　就在杜若紧张得汗毛倒竖之际，果然，一只又黑又大的猛兽突然从旁边的荒草丛中猛地窜了出来扑到了杜若的面前，虽然无法看清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杜若分明已经感受到它正张着一张大嘴在她面前急促的呼吸着。

　　不知是因为她已经被冻到僵硬，还是因为极度恐惧令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此刻的杜若竟然一动不能动，木然而僵直的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塑一般。

　　她知道，这个不知名的野兽会很快将她撕成碎块，然后大快朵颐一番，真是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竟然会如此收场，杜若的眼中流下了泪来。

　　可是，想象中的一幕并没有发生，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随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声音让杜若顿时欣喜万分，因为，这分明是人的脚步声。

　　难道是父亲和哥哥来了？

　　欣喜之下，杜若终于睁开了原本因极度恐惧而闭上的双眼，可就在她睁开眼睛的刹那，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可怕的眩晕。

　　因为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身穿白衣仿佛鬼魅的男子，他那张极度苍白的面孔正在一盏玻璃宫灯的照耀下一点点靠近了杜若。

　　如果有足够的气力的话，杜若一定会失声尖叫起来，这张脸在她看来甚至要比刚才突然出现的野兽更为可怕，可是寒冷、恐惧以及身上的伤痛早已将她的精神力气消耗殆尽，她只轻声哼了一下便彻底晕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