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13、第十三章

　　“天时、地利、人和，任何事情最关键的还在这人和二字之上，领军者当爱惜将士，为政者当爱民如子，这就是治国安邦的道理，太子、端王、潞王，这一点，你们该跟你们的父皇好好学习才对！”太皇太后听完不无感慨的说道。

　　“是！老祖宗！儿臣等一定谨记！”太子等三人听完立刻躬身回应道。

　　“臣妾想，同样一道黄瓜菜肴，皇上在回宫之后却感觉味道大不相同的根由应该在于完全不同的心境吧！热泪盈眶的将士们主动献出的食物，其珍贵程度是任何山珍海味都难以比拟的！”褚贵妃也感慨的说道。

　　“儿臣也是这么觉得！”太子也说道。

　　“杜主簿，是这样吗？”宣帝问道。

　　“其实，微臣当年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多年之后，却发现并非完全是这样！”杜秉成回答道。

　　“哦？还有什么其他的特别原因吗？”宣帝听了也觉意外。

　　“事实上，当年行军打仗之时，士兵们都会随身携带一些肉干，我一直以为，那些肉干就是用猪肉风干制成的，可是，就在前些年去一个即将赴前线打仗的军户中才得知，并非如此！”

　　“哦？肉干不是用风干的方法制成又是用什么方法制作的呢？”众人惊异的问道。

　　“我朝从建国之初就一直实行屯兵制，这种兵制一直沿用至今，军户平时屯垦，战时打仗，可是到底什么时候西凉人会来骚扰边境，什么时候会应征去打仗，谁都说不好，也许一年要去两次三次，也许三年五年也都在屯垦种田，所以，因为平时没有准备，等到征兵的命令传达下来的时候，军户们才开始准备所需的军粮，而猪肉在短时间内并不能一下子被风干，所以军户们就想到了新的办法——烤！”

　　“烤？”众人听了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肉干是烤制而成的！”

　　“没错！烤肉的时候，肥肉的多余油脂会浸润到瘦肉中去，所以味道会更加香浓，烤肉丁、新鲜的嫩黄瓜丁，再加上在日光下晒制几个月之久的豆酱，就是这道炒黄瓜酱的秘密所在！”

　　“原来是这样！”众人听到这里全都恍然大悟的说道。

　　“想不到用如此平常的食材竟然可以烹制出这么让人难以忘怀的味道来，杜主簿，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御厨！”褚贵妃和太子都对杜秉成夸赞道。

　　“朕倒觉得，一道简单的菜肴，杜主簿你竟然思索了二十多年之久，光是这种精神，就是谁都无法与之相比的！这一轮，朕决定，杜主簿获胜！”

　　谁都没有想到宣帝竟然没有在询问任何人的情况下就宣布了杜秉成获胜。

　　“哀家也觉得，这一轮杜主簿获胜当之无愧！”太皇太后毫不迟疑的赞成道。

　　褚贵妃、太子以及潞王，此时都向杜秉成投去了充满赞许与支持的目光，只有荣妃和端王面色冷淡，万安则干脆瞅着沈鄂狠狠的瞪了几眼。

　　“朝恩，御膳竞赛还需要几轮才能结束呢？”宣帝突然朝首领太监程朝恩问道。

　　“回禀皇上，按照宫中以往的规矩，接风宴分为开胃冷盘、热菜前菜、主菜、烧烤、汤品以及点心六个环节，到现在只进行了冷盘和热菜前菜两个环节，还剩四个环节！”程朝恩恭谨的回禀道。

　　“皇祖母，依朕看，竞赛的程序倒不如缩减一下？不然孙儿担心您的身子骨受不住！”宣帝向建议道。

　　太皇太后听了便想了想说道，“就依皇上的意思办吧，不过既然两位主簿已经做了精心的准备，那么剩下的所有菜肴不如就分两次呈上来好了！”

　　众人听了太皇太后的话也觉得十分赞同，程朝恩便在同万安商量之后便走到杜秉成和沈鄂的面前说道：“烧烤归入主菜环节，一起呈上来，汤品和点心可以作为两个计分环节一起呈上来，这样，经过两轮的品尝就会确定最后的胜负，不知两位主簿意下如何？”

　　杜秉成和沈鄂听了立刻用余光看了对方一眼，便都点头表示同意，“卑职谨遵公公的吩咐！”

　　就在程朝恩同杜秉成等人聚在一处小声商议的时候，宣帝突然停止了品尝菜肴，放下手中的牙筷向潞王问道：“听说，你回京当天就遭遇了刺杀，有这回事吗？”宣帝将他那极其严厉的目光投向了潞王，这也是他跟这个二十多年不曾见面的儿子开口说道第一句话。

　　虽然对于父皇对自己突然表现出的关心颇为诧异，可潞王还是镇定如常的回答道：“回父皇，依儿臣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惯于拦路抢劫的小盗贼罢了，还谈不上是什么刺客！” 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你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得的是什么病？可有请太医诊过脉？”宣帝开口问第二句话。

　　“回父皇，为儿臣诊病的大夫说，这是不足之症，目前尚没有请太医诊过脉！” 潞王低头说道。

　　宣帝听了之后便没再问什么，殿中随即便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荣妃此时见太皇太后脸上现出倦容，便笑道：“老祖宗，您累了，臣妾扶您到后殿的榻上歇息一会儿吧！”

　　“不累不累！你不知道自从畅儿回来之后，哀家的病就好了一大半了，所以今日，哀家能坐在这里跟你们大家一块儿享用这些美味佳肴，要归功于畅儿才对！”太皇太后说着便伸出手来将潞王那只略显冰凉的手握在手中慈爱的抚摸了一番。

　　太子和端王见状，脸上顿时挤出了几抹颇为呆滞的笑容来，随后便拿起了酒杯来一饮而尽。

　　潞王听了太皇太后的话则立刻向宣帝投去一抹不易察觉的审慎目光，随后才低头说道，“老祖宗，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念您和父皇，只是，我的身子似乎已经习惯了代地的气候，回京之后，反倒添了诸多不适！”

　　“哎，三哥，要说养病，当然还是在京城好，这些年来，你久居代地，刚回京城有些不习惯这也正常，你要缺什么，就告诉我跟二哥，我们一定全都置办妥当给你送去，其实这二十多年来，我其实都很想念你，怎奈路途遥远，无法前去探望，这都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对三哥你的亏欠！”酒过三巡，端王动情的说道。

　　“其实，说心里话，我这个太子倒有点儿羡慕三弟你，代地虽苦，可是却可以远离朝中纷乱，不像我，整日里被朝中的大小事务缠身，一步都离不了！”太子此时已经有些醉意朦胧，他半是抱怨的说道。

　　宣帝听了这话，立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褚贵妃随即便向太子投去了让他立刻闭嘴的眼神，太子一看父皇母妃那嫌弃厌恶的神色便赶紧低下了头来，不敢再言语，而荣妃却把三个人神色中那最细微的变化看在了眼中，她笑着给太皇太后斟了一杯暖酒，随后低头抿酒的时候嘴角上却扬起一抹掩饰不住的讥笑神色。

　　“好，那接下来就进行主菜的比试吧！”程朝恩在同杜秉成等人商议完毕后便正式宣布道。

　　沈鄂呈上的主菜有，孔雀鱼翅、砂锅煨鹿筋、沙洲踏翠和红烧麒麟面，准备的烧烤菜肴则是烤藏香猪。

　　按照惯例，主菜都要由御膳房尚膳向皇帝一一进行介绍，但是今天是角逐尚膳之位的御膳竞赛，所以就由两位主簿向众位皇族介绍自己的作品。

　　由于在开胃冷菜和热菜前菜两个环节打成了平手，所以在主菜这个关键的环节中，沈鄂感到格外紧张，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几乎像是满弓之上那绷紧的弦一般。

　　“这道是孔雀鱼翅！”沈鄂指着一道雕刻有大只孔雀的美味菜肴介绍道，“鱼翅选用的是上好的吕宋黄肉翅，由于翅中有一层像肥膘一样的肉，翅筋层层排在肉中，胶质非常丰富，这种质量最为上乘的鱼翅，其价格也以黄金来计，而这道孔雀鱼翅所用的汤底是由老鸡、口蘑、香菇、干贝等多种贵重食材煨制四个时辰制作而成，所以这道孔雀鱼翅无论是料还是工，都是最上等的鱼翅菜肴！”沈鄂不无夸炫的说道。

　　“果然香浓软糯，回味无穷！”众人在品尝之后全都赞不绝口的说道。

　　“这道砂锅煨鹿筋是用秘制高汤煨制一天一夜才制作而成的，微臣听说太皇太后腿脚不好，所以又在咨询食医之后特意加入了茯苓、羌活、防风等几味药材！这道菜不仅味道香浓口味独特，而且有益筋骨，除此之外，鹿筋还有补脾补血之功效！”沈鄂道。

　　“难为你还有这份心意，味道很不错，哀家喜欢！”太皇太后听了沈鄂的话，不由得多吃了几口，她满意的笑道。

　　“这里面竟然还有药材的加入？竟然一点儿都尝不出来呢！”端王尝了之后诧异的问道。

　　“回王爷，确实加入了药材，不过，通过特殊的调味方法，药材的苦味便被中和掉了而已！”沈鄂略显得意的回禀道。

　　随后的沙洲踏翠和红烧麒麟面也都获得了众人的一致赞誉，沙洲踏翠是一道驼掌菜肴，而红烧麒麟面则是用梅花鹿的脸部烹制而成，这些菜无一不是只有在皇宫之中才能够品尝得到奢侈菜肴。

　　看了沈鄂的四道主菜之后，就算是在御膳房中任职几十年的杜秉成心中也顿时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倒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厨艺不自信，而是与沈鄂那些珍贵的菜肴相比，自己所准备的菜肴实在显得有些寒酸，四道主菜分别是，万福肉、蛋黄糯米鸡、栗子扒京白，还有锦绣龙虾。

　　其中万福肉是用野猪肉所制作，蛋黄糯米鸡的主材是童子鸡，栗子扒京白更是采用了最平常不过的大白菜，唯一还算奢华也就是锦绣龙虾了。

　　事实上，为了能够确保尚膳之位万无一失，万安在事先也是做足了准备，除了给沈鄂提供了最上乘的珍贵食材之外，更是限制了杜秉成的食材范围，当杜家父子派陆主事去领取食材的时候发现，那些如燕窝、熊掌之类的珍贵食材要么是数量太少要么就是不够新鲜，所以，杜家父子最终领取到的都是些最最平淡无奇的食材。

　　此时的杜秉成只好硬着头皮向众位贵人一一进行着介绍：“这道用野猪肉制作的菜肴叫做叫做万福肉，由于使用了蒸、煮、烹、炸、扣等多道工序，猪肉中的多余油脂已经全部去除，所以吃起来完全不会有肥腻的感觉！”

　　“哦？是吗？”正在饮酒的太子听了立刻夹了一块送入口中，只见他细细咀嚼了片刻便点了点头道，“恩，果然特别，肥肉胶糯竟有蟹膏之味，瘦肉不柴却有松柏之清新！”

　　看着太子那一脸陶醉的样子，大家便纷纷好奇的举筷品尝起来，要知道，太子可是出名的注重美食的人，大家在品尝过后都觉得太子的那句点评非常贴切。

　　本来太皇太后一听这是一道用野猪肉制作而成的菜肴，便立刻觉得兴味索然，连品尝一口的兴趣也完全提不起来，可是见大家全都交口称赞便犹豫着拿起了面前的牙筷来。

　　“其实，哀家最讨厌吃又腥又柴的野猪肉了，不过，这道菜吃起来竟然一点儿腥味都没有，这果真是用野猪肉制作的吗？”

　　“回禀太皇太后，确实是用野猪肉制作的！”杜秉成略微惊慌的回答道。

　　“哀家觉得这肉吃起来很是香甜，除了野猪肉还用了哪些材料呢？”太皇太后一边品尝一边问道。

　　“回禀太皇太后，除了野猪肉之外，还使用了怀柔板栗、山东金丝小枣和西湖莲子，由于有着多子多孙的吉祥寓意，所以取名万福肉！”杜秉成又道。

　　“其实臣妾也很怕那些油腻腻的菜肴，可是，杜主簿的这道菜吃起来却是香而不腻，而且杜主簿的刀工技艺着实精湛，竟然能用再平常不过的猪肉做出这么生动的花朵造型来！”褚贵妃由衷的赞叹道。

　　“事实上，这是杜家祖传的连刀法，八个花朵造型其实只是连成一片的野猪肉！”杜秉成解释道。

　　“什么？八朵鲜花造型竟然是连成一片的野猪肉？”众人纷纷觉得不可思议。

　　“这块肉果真是连成一片的吗？”荣妃一脸质疑的问道。

　　“事实上，儿臣也觉得好奇呢，不然夹起来看看？”端王说着便用牙筷将那块万福肉夹起来拎得高高的，随着那花朵般的肉颤悠悠的向下一垂，在座的众人全都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果然，原本还是几朵完美花型的肉，一下子变成了长长的一条。

　　看着这条神奇的肉，在场的众人全都忍不住发出了阵阵惊叹之声，而此时，侍立在一旁的沈鄂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而原本幸灾乐祸的瞅着杜秉成的万安也立刻将他那双极小的眼睛瞪得极圆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