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12、第十二章

　　“这……”宣帝见自己的皇祖母如此动情伤心，犹豫片刻便只好说道：“老祖宗，孙儿答应您就是了！”

　　太皇太后听了这话立刻转忧为喜的流泪笑道：“哀家没有看错，你还是哀家的好孙儿！既然如此，待会儿咱们一家子就该高高兴兴的为畅儿接风洗尘，怎么样？”

　　“一切都听老祖宗的吩咐！您高兴孙儿就高兴！”宣帝便也顺从的笑道。

　　“好好好！这就好！”太皇太后抚摸着宣帝的手朗声笑道。

　　这时，却见一位宫娥款款走进来说道：“启禀皇上、老祖宗，贵妃娘娘、荣妃娘娘、太子、端王和潞王爷都到了，全都在外面候着呢！”

　　“叫他们直接前往正殿，朕和老祖宗这就到！”宣帝听了便道。

　　侍立在一旁的首领太监程朝恩也上前来问道：“皇上，是不是该传膳了！”

　　“传！”

　　随着宣帝一声令下，太监们便将那拖着长长尾音的“传”字一级又一级的从寿昌宫传到了御膳房中。

　　听着这个熟悉又令人紧张的声音，杜秉成终于抬起了头来望向了他的对手沈鄂，对方此时早已信心满满的将悉心准备好的御膳菜品装入了一个个大红食盒当中，只等着传膳太监们的到来。

　　杜秉成下意识的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珠，他和杜嵘父子二人刚刚完成了从开胃冷菜到餐后点心在内的十六道菜品，看着这些都没来得及品尝一下的菜品被传膳太监们一道道的放入了食盒之中，杜秉成这才感觉有些忐忑起来。

　　可是，就算是忐忑和不安的时间也没有了，此时，只见御膳房提督太监万安高呼一声，“走！” 众位拎着大食盒的传膳小太监们便排列起了整齐的队伍，排着长龙走出了御膳房。

　　杜秉成走到队伍的前方提督太监万安的身后，率领着这支长长的队伍从文宗门鱼贯而入，最后进入了寿昌宫中。

　　此时，宣帝、太皇太后、贵妃、荣妃以及太子和众位王爷已经全都落座。

　　“皇上，臣妾和老祖宗今儿个要给您一个惊喜呢！”坐在宣帝身旁的荣妃笑道。

　　“惊喜？”宣帝诧异的问道。

　　“趁着给潞王接风的机会，臣妾让御膳房的杜主簿和沈主簿各自准备了两种不同的席面，一来，可以让潞王爷多品尝些宫里的美味佳肴，二来嘛，可以让两位主簿比试一番厨艺，谁的厨艺更好，谁就将成为下一任的尚膳！”

　　宣帝听了立刻眉头微蹙了一下，而坐在另一端的褚贵妃则早已满脸怒色，因为此事她事先根本就不知情，荣妃见状便赶紧笑道：“其实，这件事臣妾也只是在老祖宗面前随便提了一句，想不到，老祖宗听了特别高兴，随后也就这么吩咐下去了，虽然有些仓促，可这都是老祖宗对潞王爷的一番心意呀！”

　　荣妃的话一出口，落座在太皇太后身边的潞王高畅便早已注意到了褚贵妃那极为难看的脸色了，他那原本就极苍白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煞白，心中暗忖道，想不到刚刚进宫就被这位狡猾的荣妃娘娘给强拉进了她跟褚贵妃的暗斗之中，真是晦气！

　　宣帝听荣妃说完便笑道：“这件事，荣妃你不提，朕倒给忘了，既然老祖宗高兴，那就这么办吧！”

　　听了宣帝的表态，站在杜秉成身旁的沈鄂既激动又喜悦，仿佛，他一生梦寐以求的尚膳的桂冠已经加冕到了他的头顶一般，他相信，就算杜家的厨艺再高深莫测，可是要他们在短短的三个时辰之内完成一整套高规格的皇家接风宴席，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勉强完成，那也定然跟他所精心准备的菜肴无法相提并论，何况，他还有荣妃娘娘的鼎力支持，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一次，他定然是稳操胜券了。

　　“皇上、老祖宗，是不是可以开始了？”首领太监程朝恩躬身向主子们请示，在得到太皇太后的点头首肯之后便转过身来大声说道：“接下来进行第一轮的冷盘比试！上菜！”

　　程公公的话刚说完，便见传膳小太监们手持托盘分别将杜秉成和沈鄂所制作的御膳菜肴一道道的端到了众位主子们的紫檀木雕花几案上。

　　杜秉成的冷盘菜肴有四样，什香菜、姜汁芦笋、水晶鸭舌、蟹肉笋丝，事实上，这些作为开胃菜的小菜全部都是由杜嵘制作，由于连品尝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味道到底如何，连杜秉成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看着这些不知是何味道的菜肴被众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主子们品尝的时候，杜秉成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不安，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他的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他没有注意到，此刻正信心满满的沈鄂正在不远处仔细观察着他神情中的每一个微妙的变化，显然，他注意到了杜秉成的忐忑不安，这个发现让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一抹得意而幸灾乐祸的笑容来。

　　让杜秉成感到欣慰的是，主子们在品尝过杜嵘的冷菜之后，虽然没有特别惊喜的神色，可也并没有显得过分失望或者厌恶，杜秉成这才微微松下了一口气来。

　　而沈鄂的冷盘菜肴为，洪字鸡丝黄瓜，福字红烧里脊，万字麻辣肚丝，年字口蘑发菜。

　　品尝了这精心制作的洪福万年的套菜，荣妃和端王看上去十分满意，他们不约而同的向沈鄂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可太子和褚贵妃的神情却显得冷冰冰的，每样只尝了一丁点儿便漠然的放下了筷子来。

　　“老祖宗，您觉得这套洪福万年的冷盘比起杜主簿的来味道怎么样呢？”荣妃转过头来向太皇太后笑问道。

　　太皇太后听了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头转向了宣帝，“皇帝觉得呢？”

　　“朕觉得，单从味道上来说，可以说是不分高下！”

　　宣帝的话刚说完，沈鄂顿时便觉得头顶上被击中了一记闷雷一般，要知道，冷盘虽然只是开胃的前菜，可却是最先被呈上的菜肴，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这套洪福万年的冷盘，从色、香、味、形各个方面，他都下足了功夫。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跟杜嵘这个毛头小子会打成平手，这个始料未及的评语，一时之间令沈鄂灰心至极。

　　“荣妃，你觉得谁的水平更高一筹？”太皇太后问道。

　　“臣妾觉得，沈主簿的洪福万年套菜无论从味道还是摆盘都堪称完美，而相比之下，杜主簿的冷盘……”荣妃向来最会揣摩圣意，只见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她抬眼望了一眼宣帝，随后便说道，“杜主簿的冷盘虽然味道不错，可是在造型摆盘方面却显得有些儿戏了！”

　　“看来，荣妃跟朕的看法是一样的！”宣帝微笑着说道，他的进一步表态让沈鄂那原本灰暗的脸色顿时散发出了惊喜的光芒来。

　　既然宣帝已经表明态度，端王便立即附和道：“其实儿臣也是这么认为的，双方的菜肴就算不去品尝，光从造型上来说，沈主簿显然更重视这次御膳竞赛，所以，儿臣把这一票投给沈主簿！”

　　见太子和褚贵妃没有表态，太皇太后便转向潞王问道，“畅儿，你才是今天宴会的主角，你觉得如何？”

　　潞王的神情看上去依然是那么淡漠如冰，只见他略略思忖一番便说道：“说实话，这里面的任意一样菜肴在代地都根本无法品尝得到，儿臣觉得两位主簿做的菜肴都很好吃，根本分不出高下来！”初到京城的潞王自然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那么，第一轮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了，获胜者是沈主簿！”太皇太后郑重的宣布道。

　　事实上，对于第一轮的结果，杜秉成并没有感到意外，此时的他看上去异常平静和淡然。

　　第二轮比试的热菜前菜，沈鄂的菜肴分别是，爆炒田鸡、五香仔鸽、八宝野鸭、白扒鱼唇，这几道菜味道各异，可却都是奇香四溢，尤其是那道爆炒田鸡，咬在口中又嫩又香，没有丝毫的腥味，众人尝后，全都赞叹不已。

　　而杜秉成制作的菜肴是，炒黄瓜酱、明珠豆腐、鸡汁松茸、松仁香菇，除了第四道松仁香菇之外，其他均是由杜秉成亲自制作完成，这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局。

　　“哀家觉得这道松仁香菇非常好吃，畅儿，你也尝尝！”太皇太后说着便亲自为潞王夹了一块松软可口的香菇。

　　“果然好吃！味道很是特别！”潞王细细一品也赞许的说道。

　　“香菇竟然做出了这个味儿来，就连哀家也从没吃过呢！杜主簿，你到底是怎么做的呢？说给哀家也听听！”太皇太后一边品尝一边朝着杜秉成好奇的问道。

　　“回禀太皇太后，其实这道松仁香菇是由掌供杜嵘制作！”杜秉成如实回禀道。

　　“哦，是吗？杜嵘掌供？听说他是你的儿子？”太皇太后问道。

　　“正是！杜嵘正是微臣犬子！”杜秉成没有想到太皇太后也知道这件事，他受宠若惊的回答道。

　　“那么这道松仁香菇可是炒制而成的？”太皇太后竟然对菜肴的制作方法提起兴趣来。

　　“并不是这样，其实香菇是浸泡入味之后，在微火之上经过两个时辰的烤制而成！期间，要仔细的查看火候，一刻都不得松懈，最终才能烤的松软可口口味独特！”杜秉成回禀道。

　　“比起松仁香菇，朕倒更喜欢这道炒黄瓜酱！这让朕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朕亲自率军去攻打西凉的情景！”宣帝说道。

　　“哦，难道父皇当年在出征途中也曾吃到过这道菜？”太子好奇的问道。

　　“军旅之中怎么可能吃得到这样的好菜！”听了太子的话，宣帝的脸上立刻现出了几分愠色来。

　　见宣帝不悦，褚贵妃也忍不住瞪了一眼太子，随后便满脸堆笑的说道：“臣妾记得，皇上曾说当年在攻打西凉国的征途中曾经无意之间吃过一道非常简单的黄瓜菜肴，那味道至今难忘！”

　　“是啊，想不到贵妃你竟然还记得这件事，当年，朕率领五十万大军远征西凉，由于西凉人是游牧民族，他们跟我们汉人不同，从来没有固定的居所，常年都是逐水草而居，所以，朕的五十万大军在西北的荒原上游荡了一个多月，竟愣是没有半个西凉人的影子，由于路途太远，后方的补给没有及时跟上，所以军中缺粮严重，没有粮食，只好杀了一部分军马充饥，朕每天也只能勉强吃些马肉，到后来，朕觉得那马肉实在难以下咽，可是却没有其他东西可吃，这样没过几天，朕就病倒了，可是，就在病倒的第二天，朕记得有一个御厨突然呈上了一道菜肴来，朕至今都清楚的记得那是用黄瓜丁和肉丁做成的，除此之外，军中的士兵们又献出了一些面饼来，就着那黄瓜丁和肉丁做成的菜肴，朕竟然一口气吃了三四个大饼，就在这时，突然有士兵来报，说前方突然发现了十几万西凉军队，朕听到这个消息别提多高兴了，于是马上就命令大军出击，经过一天一夜的鏖战，终于把西凉十几万主力军队全部歼灭！从那以后，西凉国大受重创，二十多年来，再也没有力量来侵犯我国！所以，朕每当想起那次出征就会想起那道可口黄瓜菜肴，要是没有那道菜肴，朕还躺在病床上呢，哪有力气去打西凉军的主力呢？”

　　说到这里，大家全都笑了起来。

　　“后来，朕在得胜还朝之后，就命令御厨给朕再做那道黄瓜菜肴，可是反复做了好多次，都没有当时的味道，后来，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想不到，今天竟突然品尝到了这令人难忘的味道，杜主簿，你可以告诉朕这是为什么吗？”宣帝急切而好奇的向杜秉成问道。

　　“其实，当年在征途中向皇上献上黄瓜菜肴的那位御厨正是微臣！不仅如此，后来在回宫之后奉皇上的命令再次制作这道菜肴的还是微臣！”杜秉成平静的回奏道。

　　“什么？既然都是杜主簿你制作的膳食，为什么皇上却觉得前后的味道大不相同呢？”除了宣帝，在场的其他人也全都惊讶的问道。

　　“当年在远征的途中，军中粮食几乎马上就要断绝，皇上听说之后就把随身携带的食物都分给了将士们，自己整日只能吃些马肉充饥，由于连续多日吃不到粮食，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到后来，竟然一病不起，我当时感到非常忧心，便离开军队到附近的村庄寻找粮食，可是，因为村民们早已听说了远征大军的到来，早就已经逃到深山里避祸去了，村里面不仅没有人烟，更没有粮食，所以我寻遍了整个村庄，除了在一个村民的院子里找到了几根新长出的黄瓜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可吃的食物了，就在我沮丧的回到军中的时候，将士们早已听说了皇上把粮食分给大家自己却因为吃不到粮食而病倒的事，大家全都非常感动，见我回来，大家就把自己身上可以果腹的东西全都献出来拜托我想办法给皇上做一顿可口的膳食，有人献出了面饼，有人献出了肉干，也有人献出了炒熟的面粉和粮食，还有人献出了用于佐餐的面酱，于是，我灵机一动，把肉干和黄瓜切成小粒拌上可口的面酱，再把干面饼炊熟呈到了皇上面前，皇上吃了之后非常高兴，好像一下子就恢复了精神，随后就下令把将士们献出了多余食物分发了下去，就在将士们流着泪吃完了分配的食物之后，就传来了西凉军突然出现的消息，将士们一听立刻士气大振，全都誓死保卫皇上，竟在一日之内把十几万西凉主力军队全都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