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晋王妃篇（二） 一字一句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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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平歆并不知道萧泓峥与皇帝达成了怎样的交易，她只知道这个交易让她活了下来。而她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离开泓峥。
那天，萧泓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里，抓起她的肩，占据她的视线，轻声问道：“歆儿，你愿意为我委屈一段时间吗？”
平歆痴痴地望着那双闪耀着自信与期盼的眼睛，答道：“你从不曾令我受过委屈。”
于是，第二天陆平歆便到了报国寺，同行的还有霓裳及萧泓峥的八名护卫。临行前陆平歆注意到，自己许久未见的表哥徐颂竟也在一行人中。
报国寺本是皇家寺院，也曾经香火鼎盛。只是在离京城更近的护国寺建成后，来这里的香客便越来越少了。不过，这里仍然负有为国家、皇室祈福的责任。所以这儿实在是陆平歆最合适的去处。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陆平歆差霓裳找来了徐颂。
“王妃。”徐颂一进门便抱拳行礼。
平歆苦笑道：“何必如此？如今已无晋王，我要‘王妃’二字又有何用？”
徐颂垂首不言。陌生与疏离在他面前筑成了一面厚重的墙。
平歆请他坐下，又不顾他的反对为他倒了杯茶。
“对不起。”她忽然说。
徐颂似被惊醒，望了望她，道：“不必如此。我本是殿下跟前侍卫，保卫殿下与王妃是我的职责。相信家父和家母会体谅不孝子的。况且报国寺远离宫廷，也就远离纷争，未尝不是个好去处。”
平歆怔了怔，一时无言。
“王妃。”徐颂站起身来，“改换班了，属下告退。请王妃好生歇息。”
平歆怅然目送他离开，心乱如麻。
那天夜里，她好像又听到了熟悉的箫声，只是身旁不再有泓峥的胸膛。
接下来的日子是那么单调而寂寞，但陆平歆从未放弃过感受这美好的生命，只因她心中存着一个信念——泓峥。
“歆儿，你要保重自己。”
“你要等我。总有一天，我会用配得上你的仪仗接你回宫。”
“你不要怕，也不要担心。我会保护好你和陆家的人。”
“你要相信我。”
“……”
一字一句都是他许下的誓言，一言一语都是他编织的未来。眼前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平歆心中又如何能不充满着希望？
然而，一年之后，她等来的并不是迎接太子妃回宫的仪仗。
那天清晨，陆平歆忽然从睡梦中醒来。
报国寺的大钟“轰轰”地敲着，直敲了十二下。
平歆的心反常地大乱，她叫霓裳找来了徐颂。
“徐大人，今日宫中是否有典礼举行？”
她直视着徐颂，发现他无意间回避着自己的目光，于是又追问道：“究竟是何典礼？”
徐颂侧首不言。
她突然笑了：“是太子妃的册封大典，是不是？”
徐颂听着她破碎的声音，皱眉答道：“是。”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质问道。
徐颂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平歆并不需要自己的回答，其实她此时真正质问的，也不是自己。
平歆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凳子上，静静地淌泪。
那是徐颂第一次看见她哭。小时候，她练琴磨破了手指，连小嘴都没撅一下；连发了五天高烧，嘴都干裂了，还是哑着嗓子求奶娘讲好玩的故事；放风筝时不慎摔伤了腿，在床上足足养了一个月，她依旧每天跟自己叽叽喳喳……
他再一次意识到：她变了，出嫁以后一切都变了。她失去了少女最可爱、最宝贵的单纯的快乐。她不再是自己印象中那个天真的女孩儿。可是……
“你醒醒吧，别再自欺欺人了。”他听见自己低声说。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惊醒了平歆。
“你也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是不是？”他道出她心底的隐秘。
“你清楚这是必然的，怨不得谁，对不对？”陆平歆听见自己心底有一个声音，附和着他。
她的眼泪停止了流动。
呆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拭了拭眼角和脸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对。孝和太子故去之后，我就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我宁愿装作不知道，因为我以为会有奇迹发生，因为泓峥也情愿我不知道，因为我太过相信……”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她不是在向徐颂倾诉，只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早已注定的现实。
徐颂把她拉回了一年前她走失的地方，却不知道下一步又该踏向何方。
那天之后，徐颂常常私下里告诉平歆一些京城里的事。平歆却总表现得很淡然，只要徐颂不说，她也从不多问。
观过夏萤赏秋月，看了冬雪嗅春芳。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又过了一年。
徐颂发现平歆又变了。前一年还偶然在她眼中闪烁的光亮，今年却再未现踪迹。她变得越来越像个平凡甚至庸俗的妇人：每日里只做些针线，字也不练了，只是偶尔找些书来看看，却也不过是些伤春悼梦的诗集，徒惹些眼泪。
徐颂觉得失望透顶。他时常有一种冲动，他想给平歆一线希望。可是，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又如何骗得了冰雪聪明的她？
直到另一个三月初六，徐颂才明白自己实在从未了解过她。
三月初六是个特殊的日子。五年前的这一天，十七岁的平歆成为了晋王萧泓峥的妻子。徐颂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五年前那种心痛的感觉。当时他只觉得要永远失去自己的青梅了，可是如今，他居然可以每天都见到她、与她对话。但他并不开心，他甚至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她，因为那至少证明她还过得好，至少他可以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种荒僻的地方消磨掉所有的青春岁月。
晚上，徐颂破例喝了几杯，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到她门前。
屋里传来了隐隐的琴声。徐颂几乎怀疑是自己喝醉了。
他知道今晚当值的侍卫近来身体不佳，便借机遣走了他。他只想再听听她的琴声，哪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琴声总是很容易出卖弹琴的人，它总是轻易地泄露演奏者的情感。所以平歆长时间以来都没有再触碰过琴。但是这一天的确太特别。平歆有种预感，如果她再不抚上一曲，只怕心就要爆炸。于是，那把伴随了她多年的琴终于在这一晚唱出了她压抑的苦痛。
琴声低迷，是她刻意掩饰的内心的狂潮。
然而这瞒不过与她一起长大的徐颂。
他抚摸着带在身边的箫，多想再与她合奏一曲《冬夜梦春》。
但他只能静静站在门外，独守着黑夜。
然后，徐颂和平歆之间似乎有了一种独特的了解。
平歆似乎知道那天徐颂就在门外，似乎也知道他抚摸过自己的箫，甚至知道他想奏的是那首《冬夜梦春》，那首他们最后一次合奏的曲子。
徐颂似乎也一夜之间了解了平歆，了解了她变成一个庸俗的妇人的原因与无奈。
可是，再然后，徐颂仍然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平歆那看似已注定的命运。
其实，那天夜里，身在方氏月容房中的萧泓峥亦一夜未眠。
身旁睡着怀了身孕的美妾，他又想了些什么？
他有没有回忆五年前青涩的幸福，有没有思念咫尺天涯的结发妻子，又有没有为这两年来发生的一切感到愧疚？
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晋王妃篇（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