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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晋王妃篇(三) 她一动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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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瑟瑟。
“小姐,”霓裳望着呆立在花池旁的平歆,“这兰花早谢了,还看它作什么。回屋吧。”
平歆黯然道:“即便当初绽得多么绚烂,今日在人眼中也不过如此。”
霓裳忙道:“明年春天它不是又要开了么?到时候还有谁记得今日?”
平歆回过身,若有所思地注视了霓裳许久,接着默然摇摇头,径自回屋去了。
一日晌午,徐颂带来一个消息:太子殿下奉命前来报国寺为母后祈福。
太子如期而至,在斋房斋戒三日后沐浴更衣,为偶染风寒的皇后诚心祈福。
萧泓峥没有踏进平歆所居的素心院,也没有传召徐颂等人。
陆平歆每日从梳妆完毕后便开始守在院门口,痴痴地望着。霓裳也始终守在她身边,却没有在她眼中看到一丝希望的光芒。
三日后,萧泓峥终于还是走了。
那个秋夜,素心院的红烛泪流满面。
“徐大人。”守在徐颂门前的霓裳终于盼到了他。
徐颂颇为惊讶,忙问道:“出什么事了?是你家小姐让你来找我么?”
霓裳低下头,轻声道:“不是,是我自作主张来的。”她从小便侍奉在平歆左右,与徐颂其实并不陌生。
“你?”徐颂疑惑道,“找我有事么?”
霓裳微微抬起头,道:“我想替我家小姐问一句……太子殿下,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徐颂打量了她一番,不置可否。
“我知道这不是我能问的事情,”霓裳急切道,“但是我总觉得小姐,似乎都不再抱希望了。徐大人,你应该知道她本来不是这样的……”
“霓裳,”徐颂打断她,毫不留情地,“王妃心中作何感想并非我等可以臆测。”
霓裳微微愣住,泪水在眼中打了一晃,然后失望地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徐颂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黯然道:“她并非没有希望,只是如今命运尽在他人之手,她又能如何?”
回到房中的时候,霓裳发现平歆正望着窗外落泪。
“小姐,”她忙上前去,“这是怎么了?”
平歆拭了拭眼角,强笑道:“没事,是风吹的。”
霓裳心中一阵酸楚,立时流下泪来。她也只不过是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小姑娘,随着平歆在这清冷的寺院中一呆就是两年多,眼看最后一丝希望也要绝迹了,她又如何能不为平歆、为自己落泪?
反倒是平歆搂住了她,轻声安慰着。
“咱们是不是要在这儿困一辈子啊?”霓裳泣不成声,也顾不得许多,直问道。
平歆还是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背,和声道:“你跟着我受苦了,当初不该带你来的。你放心,就算我要在这儿住一辈子,也一定托徐大人送你出去。到时你愿意回府找你爹娘也可,愿意出阁也可,就都看你自己了。”
霓裳反而哭得更凶了:“小姐,你别赶我走。我跟着你,我一辈子都跟着你。你要我回府、嫁人,不是要我的命吗?”
平歆叹了口气,无奈道:“如今我是自身难保,哪里还要得了你的命?”
霓裳揉了揉眼,轻声问:“真的再没有转机了?殿下当初不是……”这次是她自己没有继续说下去。
“转机?”平歆摇摇头,“如今时过境迁、物非人非。我身在此处形同休离,性命尚悬于一线,只盼平平淡淡了此一生,还敢再有什么奢求?”
但是一个月之后,转机似乎还是来了。
母仪天下的许皇后终于痊愈,报国寺又一次迎来了奉命还愿的太子。所不同的是,在启程的前一天晚上,太子来到了素心院。
徐颂早将此事告知了平歆。她用了整个白天来打扮梳妆,然后就一直站在院门口,不停地远望。
天渐渐黑了,深秋的风冷得让人心寒。平歆依旧站在门口,却开始流泪。
直到三更,才见两盏昏暗的灯向素心院过来。
平歆挣开一直扶着自己的霓裳,站直了身子。她一动不动,像是在虔诚地等待那光重新将她的生命点亮。
“歆儿。”他轻声唤道。那声音那么平静,仿佛这不是久别后的重逢,仅仅是她的夫君如往常一样刚刚回到家,唤着出门来迎接的妻子一样。
平歆却不能让自己回到从前,毕竟这些日子极端真实地在她身上、心上留下了印记,正如她的泪水虽然努力地冲刷着自己方才留下的痕迹,但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
房中,灯光依旧昏暗。
两人默默相对。
良宵苦短,泓峥到底先开了口。
“你还好么?”
“我说过,你不曾让我受过委屈,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不好?”
泓峥叹道:“你在怨我。”
平歆摇摇头,道:“我只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我也记得,一字一句。”泓峥拉住她的手,那么冰凉的一双手,“这些日子以来,我从不曾或忘。”
平歆将手缓缓抽出来,慢慢失去了温暖。她平静地问道:“却不知今日东宫里,又册封了几位侧妃、添了几位皇孙?”
“歆儿……”泓峥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平歆幽幽地望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夺目,他的眉宇间又多了些成熟与威严,他的举手投足已充满了与他身份相符的王者之风。他正一步一步走向巅峰,正如她所期盼的。
而自己呢?
她已褪去少女的青涩和稚嫩,眉眼间却又没有少妇该拥有的韵致与风情。从前细致的肌肤渐渐离她远去,一双白嫩的手如今已有了生活留下的痕迹。她就像一潭死水,不但静止不前,甚至还滋生出了许多污浊。
她转开了眼,突然不想再出现在他面前,却听泓峥道:“看着我。看着我,歆儿。”
她如受蛊惑般转回了目光,却发现视线已变得模糊。
黎明前,萧泓峥离开了素心院。他的神情如来时一般沉静,眼中却带着隐隐的不悦。
他回到斋房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更衣。
随侍太子左右的人发现他的衣襟处湿了一大片,还有似被抓握过的褶皱。
太子命令他们立即把这套衣服烧掉。
太子走后,霓裳发现他的到来并没有给平歆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她反而变得愈发沉默和忧郁。
那天起床梳头的时候,霓裳听到平歆低声自言自语道:“言不由衷,言不能由衷啊……”
“小姐,太子殿下还来看您,不正说明他还记挂着您吗?别说现在他已是太子,就算他还是过去的晋王,也不可能一辈子只拥有您一个人啊,何况这两年您又不在他身边。”霓裳以为平歆还在怨恨太子,便劝解道,“而且,太子殿下是您离开这儿的唯一的希望呀。”
平歆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暗暗感激霓裳处处为自己着想,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霓裳便以为她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由得微笑起来。
她并不知道,平歆所叹的并非泓峥的负心,而是今时今日,二人即便相对,也无法再倾诉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