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屋》梅子不酸

5、忘情（一） 盛夏

　　盛夏时分，即使是傍晚，气温也不见多凉快。
　　跨越了数个交通叉口的人行桥上，更是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夹杂着汽车尾气的热浪不断从桥下涌上来，把它烘的像个蒸炉一样闷热。
　　这个季节里，即使是乞讨者也不愿在人行桥上多逗留。
　　可正是在这样一个连乞讨者都不愿多逗留的地方，一个女子，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子，就这么倚着栏杆，面朝桥底站在了那。
　　女子披散着头发，穿着件白色短袖配蓝色牛仔短裤。低垂着的头被头发遮掩着，看不清她的容貌。
　　这怪异的行为让来往匆匆的行人都不禁在多朝她看了几眼。但也只是多看了两眼。
　　‘咕咕咕······’一阵老母鸡的叫声突兀出现在了人行桥上，偏偏这声音源头的主人一派自然。是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年轻男子。
　　他一手抓着老母鸡，一手提着竹制菜篮，后面还跟着一条橙黄色皮毛的狗，在人行桥上旁若无人地走着。
　　在快经过女子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像看见了什么好物似的。
　　他走到女子身边，弯腰放下老母鸡和菜篮子，后起身抓住了女子在搭在栏杆外荡来荡去的手。笑眯着一双狐狸眼说：“可不能随便乱扔东西呢。”女子看了眼男子，没说话，只是用力收回了手
　　在她的食指关节处空空的勾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男子也不尴尬，笑眯着眼继续说道：“就算太阳快下山了，还是会晒黑的，女孩子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哦。”
　　女子‘嗤’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嗮黑了又怎样，还有谁在乎。”
　　“它在乎啊。”男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男子把手伸过来的那一刹那，她是想躲开的，却又不知为何没有躲。或许是站太久累懒得躲了吧。指尖触上她脸颊，很奇怪，她竟然没有一点反感。
　　他的指尖很软，还特别的暖，暖到让人想流泪。她在太阳底下晒了了一下午都没能温暖过来的身体似乎在那一下触碰中暖了起来。
　　也许是夕阳太美，晃花了她的眼，才会让她觉得这男人的笑，温柔的让人想流泪。
　　才会让她产生要想一个陌生人讲自己的故事的想法。
　　她想拒绝这种想法，可是那些事已经把她压得喘不过气了，继续这样下去她怕总有一天自己会做傻事，会变，变成以前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类女人。
　　为了爱情，放弃生命。
　　她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一些话很自然的就说了出来：“那你想不想听听它的主人不在乎的原因吗？”
　　男子看起来有些诧异，但随即又笑了起来，：“我家在附近，到我家里去听？”
　　女子把手上的戒指往手心一握，转身看着男子说：“走吧。”
　　男子见状扬了扬眉问道：“这么轻易就和我走，不怕我起坏心？”
　　女子惨然一笑：“我最宝贵的东西已经没了，最珍视的也离我而去，我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走吧。”
　　男子闻言只是看了女子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男子家是很近，下了人行桥，拐道进胡同，转了几个弯就到了。
　　那是个小四合院，瞧着有些年头了，围墙的砖瓦间冒出了点点的青苔。大门都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易屋”二字，似乎因为悬挂的时间过长有些部位已经开始掉漆，露出了底下的木阿纹理。匾额两侧各悬挂着个光亮的大红灯笼，在这厚重的历史感之中增添了几分活泼。
　　男子上前敲了敲门环，不一会，门便开了，开门的是个扎着两包包头的小孩子，穿着身和男子相似的练功服，只是小了一号。
　　小孩儿长得很俏丽的，特别让人有想捏他脸的冲动。
　　小孩儿看了看男子身后跟着的女子，两眼里是写着明晃晃的疑问，男子轻轻一笑说：“客人”。然后把手上的鸡和菜篮子给了小孩儿让他放厨房去，身后的黄狗也跟着小孩儿去了厨房。
　　他自己领着女子在院子中间槐树下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藤椅旁的竹制小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温润的光泽看得出主人经常使用它们。
　　男子净了净手。泡茶，温杯、置茶、泡茶、出汤、分茶。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像极了电视里的茶具表演，却又比那种表演少了一点花样，多了一丝韵味。
　　茶叶与水的翻滚间，茶香悠悠飘出，带着一丝丝的苦意。两者交融的愈久，这苦意就愈浓，像极了人生。
　　袅袅茶香中，男子将一杯泛着青绿的茶水放在了女子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也端起一杯茶，小口的品着。
　　许是受这气氛的感染，女子一直挺直的脊背慢慢的放松下来。
　　女子双手握着茶杯并不喝，只是不停的磨蹭着，像取暖似的。
　　茶杯里的水很少，就几口的量，很快就没热气了。女子这才把茶喝完。
　　一杯下去女子的渴意像是被给引出来似的，牛饮般又连喝了三四杯，才停了下来。
　　这时男子才慢慢开口：“我姓胡，单字一个久，是个生意人，你也可以叫我胡老板。”
　　女子抱着茶杯：“我叫关慧。”
　　说了这一句她就停了下来，眼睛就盯着茶水看，像是在思考下面的话该怎么去说。胡老板也不催她，就静静的坐在她对面小口小口的品着茶。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终于动了，她将手上的茶一饮而尽，嘴角扯出一个笑，开始讲属于她的那段往事。

　　关慧是个小白领，月薪三四千的那种，这样的工资在小城市里算是不错的了，可是在S市这种大城市中，也就只够付付房租，吃吃饭的。甚至有时还要父母“接济”。
　　关慧有个男朋友，叫韩瑞，是大学就开始处的。他俩毕业后也没有分开，去了同一个城市，一起在那实习、工作。
　　然后就这么的安安稳稳的，偶尔有点小打小闹的处了六年。
　　周围一些朋友都表示很惊奇，毕竟毕业季也被称为分手季，即使是大学，毕业就分手的也不在少数。
　　可他俩，竟然磕磕绊绊的走过了六年！所以他们的朋友现在对他们俩的想法就是：结婚，对他俩来说就是时间问题。
　　关慧和她男朋友也是这么觉得的。
　　韩瑞是不打算太早结婚的，按照他的说法就是：我还没有能给你幸福的能力，怎能把你绑在我的身旁。
　　但是呢，总有些事来的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闹出人命来了！
　　咳咳，这就很让人无奈了。
　　对于孩子的出现，韩瑞和关慧表示是毫无准备的，甚至可以说是受到惊吓的，两个人谁都没有料到。
　　但是尽管如此，关慧对此依旧表示欢喜，她觉得已经觉得要和韩瑞过一辈子了，那为他孕育个孩子，这本来就在她未来的计划之中，现在只不过是提前来到了，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韩瑞却很纠结，还有点烦躁，他是想晚点要孩子的，毕竟以他现在的工资要要活一家人还是有点辛苦的，但是这是个与他血肉相连的生命啊，要他下手打掉他（她），别说是关慧会不同意，他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于是，在韩瑞站在阳台上抽完了身上所有的烟后拍板表示结婚，在孩子出生前就结婚！
　　觉得结婚，那这第一件事要先通知双方的父母了。
　　他们这个年纪不大，也不小了，要结婚父母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有些和他们一样年纪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们看着也是很眼热的。所以现在俩人主动要求结婚，还附赠一个乖孙（外孙）。把俩家父母喜得呦，笑的那叫一个欢。
　　不过相对于韩瑞父母纯粹的高兴，关慧的父母在欢喜中还有一点担忧。欢喜是自家姑娘这么大终于要结婚了，自己也快有小外孙抱了；担忧的就是担心这闺女的都怀了人孩子了，这辈子铁定跟了他了，可是这男孩子的家离自家可不近啊，坐高铁都得几个小时的！
　　你说这以后他们老两口的想去看看闺女、小外孙得赶多少路哟，他们这老胳膊老腿的还受得了吗？就算他们受得了这颠簸吧，那万一那小子对他们闺女不好，欺负他们闺女了，他们闺女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儿怎么办？可不得委屈死了。不成！绝对不成！得想个法子！
　　于是这天，关慧的爸妈就给关慧打电话了。
　　本来是关爸打的电话，关妈坐在关爸旁，侧着身子听。可是关妈听见关爸一直绕来绕去一直就‘身体好不好，吃的好不好，那小子对你好不好’几句话翻来覆去的，半天也不说重点。
　　把在坐一旁急脾气的关妈给等得急的哟。最终她忍不住，一把把关爸手里的手机抢了过来，横了关爸一眼，自己和女儿说了：“慧儿啊，我是妈，啊，你爸啊，你爸肚子疼上厕所去了，妈和你聊聊。哎，小瑞在做什么呢？在你旁边吗？”
　　“不在啊，我想吃苹果，他出去给我买去了。”
　　关妈听了，嘴角勾了勾：“好，好，他还挺知道疼人的啊，那个，慧儿啊，妈问你个事。”
　　“恩？”
　　“这个小瑞家有没有说你们俩结婚后住哪里？”
　　“他妈把老家家里的房子翻新了，以后应该住那吧。”
　　听到这话，老两口子相互看了眼，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然后关妈又继续问道：“你们以后是准备去他老家工作还是就在S市呢？”
　　“肯定在S市啊。他老家那地方一年能挣多少钱啊，都不够用的。”
　　“那你想过你们孩子出生了，是给小瑞的妈带的还是跟着你们？”
　　“肯定是跟着我们的，妈，你问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啊！”关慧往嘴里塞了个什么咀嚼着，有些不耐的说
　　“妈是想说你们俩既然决定在S市工作，还要常住那儿，就趁着结婚在S市买套房子。”
　　关妈不知道关慧是什么想法，但就这么多年她对她的了解来说，她女儿肯定会反对的，她有多在乎那个小子别人或许了解的不清楚，但他们这些做父母的可都看在眼里的，那为了他一句话可以节食减肥还是她那爱美食如命的闺女吗？
　　所以关妈也没有等关慧有什么反应，就赶紧接着说了下去：“你想想看，你们以后不在S市工作也就算了，这准备在S市长久的工作下去怎么能没有个落脚的地方？再者说了，就算你不在乎可以和他一直在S市租房子住，那你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这以后要是孩子都大了，上学了，还和你们挤在一个租来的小房间里，也不方便啊，何况你不知道现在一个房子对小孩子上学有多大好处！就咱对门租房住的那家，他们家那小孙子，上小学，因为没有咱这的房子，每年都得多花大几千的，现在他们是想买房子的，可是根本不可能，他们一说要买房子，他们家的那个老太太就出来说老家有房不要买啊。他们也不好和老太太犟。
　　所以我说啊，你们俩趁现在要结婚，赶紧买套房子，现在不买，以后结婚了更加不可能买了！”
　　对面女儿的咀嚼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关妈知道，关慧被说动了。
　　片刻后，关慧的声音才透过电话传来这头：“妈，我再想想，等他回来我和他再商量商量。”
　　“行，这事应该要商量的。唉，说实话吧，其实劝你在S市买房子定居在那，妈也是有私心的。”关妈叹了口气继续说：“你这一嫁啊，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以后一年到头也指不定能回来几次了。S市虽说离咱家不近，可好歹比小瑞家近。这以后你不能回来我们还能去看看你，小瑞要是给你委屈受了，你也可以回来，我们给你撑腰；要是住在他老家，这一来一回得坐多久的高铁，我和你爸这俩把老骨头哪受得了。你生活在那，我们想你了，就只能看你的照片了······”说着说着，关妈仿佛是想到了那种情形似的，声音不由的哽咽起来。
　　关妈这一哽咽，电话对面的关慧受不了了。从小到大她的母亲在她心中都是那种特别坚强的，特别能干的女人，她不会轻易的流泪。可如今因为她要嫁人了，她妈哭了，她有些受不了了。
　　她不由的安慰她妈说道：“妈，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他绝对不敢和我动手的，你们放心好了······”
　　其实她一直都能感受得到。在她告诉她爸妈自己有了韩瑞的孩子准备和他结婚后，她的爸爸妈妈虽然嘴上说很开心她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但也为她即将离开他们身边儿难过。
　　只不过，他们把难过藏在了心底。
　　父母都是这样，他们虽因女儿即将离开他们的羽翼而感到不舍，可他们从不会表现出来，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想看到的一定是他们为她开心的样子！
　　关妈今天本来是劝关慧的话，却意外的把关妈内心深处的痛给勾了起来，她被层层掩盖起来的难过如火山般爆发出来，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即使是关爸一直在一边让她别哭，别让女儿担心，她也难以停止。
　　她也知道自己S市的房价的确不是韩瑞现在所能承受的，可是她放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宝啊，如今就要嫁给一个连房子都买不起的男人了。她想想都觉得心里难过，她的宝贝难道不能配个更好的吗！
　　当然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他俩都有了孩子了啊。
　　那头关慧本来还在劝她妈别哭的，可劝到后面她自己也忍不住了‘哇’的就哭了起来，嘴里说着：“妈，我不嫁了，我陪你们，不嫁了······”
　　听了这话，倒把关妈的悲伤给挥散了点，她摁下泪意：“说什么傻话呢，都有孩子了还说不嫁，你让你孩子怎么办！”
　　那头关慧撒娇道：“大不了我自己养，不还有你们嘛。”
　　关妈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又怕她真有这种想法，连忙叫停：“好了好了，结婚戒指都收了还说这话，现在嫁不嫁还由得了你？多大人了，还说这种孩子话。”
　　“我这不是舍不得你和爸爸嘛。”
　　“你要是真舍不得我们，就和小瑞在S市买个房子定居在那！钱要是不够我们这还有点，补贴补贴你们还是可以的。”
　　“那我找时间和瑞说说，看他怎么决定······”
　　“不不不。这话你先不要说！”关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关妈打断了：“这话得妈来说，我和你爸今天和你打电话就是想看下你的意见，你要是也想买房子了，那爸妈下次和他们见面就提这事。但是这事你到时候不要说，你就当不知道啊。过两天回头我来给小瑞打个电话和他说这事。”
　　“恩，好，不过妈，我怎么就不能和他说这事了，好歹我要给他生孩子的呀。”
　　“要知道有些事我们说得的，你说不得的。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吧，你不要想太多，爸妈会处理好的，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安安稳稳的给我们生个大胖小子！”
　　“唔，好的，那妈，你们和他好好说啊，他自尊心挺强的，你们不要和他生气。”
　　关妈被她气乐了，这女儿还没嫁出去就已经替别人想了，她笑骂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妈我是母老虎啊，你这么担心。”
　　听着女儿在那边慌张的解释，关妈不禁在心里摇头，这女儿这么傻，以后结婚了还不得被那臭小子吃的死死的，唉，但愿傻人有傻福吧。
　　之后关妈又和关慧闲扯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关妈就和关爸抱怨说：“咱女儿算是被那小子吃死了，刚刚我说要和那小子谈谈房子的事，她还怕我给那小子脸看呢。”
　　关爸听了看了关妈一眼，悠悠开口：“想当初刚结婚那会，你不也是什么事都顺着我？现在，咱家里的事儿还不是你说了算。要我说咱女儿以后生活怎样，还得看那臭小子对咱姑娘的心意怎样。要是那臭小子能像我对你一样对咱闺女，那咱闺女铁定不会受苦。”
　　关妈笑着刮了刮关爸的脸：“羞不羞啊你，还有这样夸自己的。”

　　隔天韩瑞便接到了关爸关妈打来的电话，韩瑞在阳台接的电话，所以关慧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是接完电话的韩瑞在阳台抽的满身的烟味回来。然后就问了关慧：“你想在S市买房还是就租房？”
　　关慧看着韩瑞，想了想，还是回答说：“当然是想买个房子，有个自己的家嘛。”
　　然后韩瑞点了点头：“也该买的。”
　　关慧知道韩瑞，火或许是单亲家庭出生的原因，他非常好强，什么都不愿比别人做的差，别人干到八分的事，他就一定要干到十分。这次的房子想也是，他们去参加过一些同学的婚礼，无一不是买了新房的，这点他不想落在别人身后。
　　但房子的事，他准备买了，可还得征求一个人的意见。韩瑞的妈妈。
　　韩瑞的父亲在他很小就出意外去世了，他的妈妈怕他受委屈一直没再嫁。就一个人，把他拉扯到了这么大。也正因为如此，韩妈在韩瑞心中的重量很重。
　　韩瑞打电话和他妈妈说买房的事。韩瑞的妈妈本来是不同意的，但耐不住这次韩瑞的坚持，他妈妈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
　　韩瑞和关慧想着，既然两家人都不反对，那就过两天把两家父母接来S市在商讨下买房问题以及婚礼的具体细节吧。毕竟三个月后就准备结婚了，宾客名单什么的总要先确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