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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戏 ...
九娘带着七娘到后台去找二月红的时候,老实说,二月红并没有过多的诧异。
霍家的手段,他是清楚的。
九娘行礼道:“二爷。”
二月红已经匀了面勾了脸,只是戏服还没穿上身,正坐在镜前,放了手中的粉墨,转脸道:“九娘,就要去么?”
九娘低着头,眉头紧锁,心绪沉沉;她没有说话,表示默认了。
二月红轻轻叹了口气,轻得像一次呼吸,又转过脸去,低头道:“你可想清楚了。”
九娘喉头一动,似有万语千言,却压抑着,全数咽回,脸上的疤痕纠结成结。
九娘闭上眼,眉头又向眉心锁了几分,她终于跪下来,向二爷行了大礼,抬头强笑道:“多谢二爷照顾,九娘拜别。”
霍家的仆人掀开帘子。
后台那些年轻的弟子,打闹嬉戏,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九娘站了起来,她从来身姿卑微,低眉顺目。只是这回抬起头来,直落落地看了二爷一眼,像是第一次见,也像是最后一次。
二月红端坐在镜前,暖黄将背景晕开,一心去勾勒二爷的轮廓:眉如刀,瞳如墨,鼻如削,身姿挺拔磊落。
九娘最终低下头,垂了眼,转过身去。
“七娘。”二月红叫住了七娘。
七娘侧头看一眼九娘,九娘点头,她转过身来应一声“是。”
二月红低下头,又抬起来道:“当日九娘没有拿红府的东西。”二月红举手递上一个戒指,道:“戒指一直在我手上。”
七娘低头一笑,行礼道:“多谢二爷一直记怀着,还了我们当家的清白。”
梨园的小徒弟追上九娘的时候,队伍已走出好几百米了。
小徒弟递上一捧木盒,说是之前九娘寄存在二爷梨园里的东西。
打开木盒,里面是两件大毛的冬衣。
九娘不禁伸手去摸了摸,软软的触感擦过掌心,绒绒地痒着。
七娘发觉了九娘的迟疑,叫一声:“当家的。”
九娘一惊,放在衣服上的手抖了抖,提了起来。
回头去看,宏大的梨园已经小成了地平线上一个红红黄黄亮着的点。
九娘攥紧了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玉佩,那玉佩割人,一直疼到心里。
九娘提起唇笑了笑,只是笑意凄苦,连带脸上的疤也涩涩地弯着,淡淡道:“我们霍家姐妹多,难为二爷记糊涂了。九娘已经走了,我是霍家当家,霍锦媛。”
九娘上了霍家的轿子,队伍浩荡,头也不回的走了。
霍家门楣依旧,宏伟森然。
只是这百年门楣下,藏着多少悲凉与诡诈。
冰冷难测。
那日出了霍家的门,她不再是霍家人。
今日重回霍家,她不再是九娘。
身后传来一阵吹打声。
梨园,开场了。
霍锦媛。
二月红知道,九门都知道,那是霍三娘的名字。
“三娘不是我杀的,她发了病。”
“我知道。”
“地图……”
“是三娘交给裘德考的。”
九娘侧头去看七娘。
七娘神态冷清,淡淡道:“只是有些罪,嫡女,不能背。”
八月十五,夜色如水,一轮圆月无言地挂在天边,无眠无泪。
“二爷没同你讲吗?”七娘道:“佛爷同八爷都出事了,日本人干的……”
八月十六,九门集会。
霍家人是早早起来的。
霍家的新当家换上了一身木槿紫烫金线的袍子。袍子是新做的,上头用金线绣的是一丛盛开的昙花,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极致,开得热烈豪壮,仿佛没有明天。
给当家梳头的,是二娘。
二娘用梳子将当家的头发顺开,小心地拨起其中的白发,叹口气道:“九……当家的,还不到三十岁,白发竟然这样多了。”说着小心地将白发揪掉。
“二娘记错了罢。”七娘端着妆匣也进了房,在梳妆台前放下来,道:“当家的已经三十六了。”铜镜中映出七娘的脸,神色依旧淡定无惊。
二娘低下眉,叹气道:“当家的到底年轻,日后好些保养,就是了”。
九娘伸了手,去问二娘要揪出来的白发。
二娘问:“怎么?”
九娘笑笑,道:“没什么,想好好看看自己白发的模样。”
长发挽起,梳成一个斜髻,镶了宝石的簪子插上去,二娘又用上好的桂花油将鬓角的碎发一点点抹到髻里,直到梳得一丝不乱。
七娘开了粉匣要为当家匀面。九娘闭眼道:“好香的粉。”
二娘收了梳子和发油,淡淡道:“这粉是铺子里新上的,粉质最为细腻,里头调了花粉,养颜,味儿也好闻。”
二娘像是想到了什么,叹出一口气。
九娘是听到了,淡淡问:“怎么了?”
二娘下低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我们霍家从前的一位姐妹,也是最爱香的。只是娘胎里带着弱症,碰不得花粉,碰了,要发病。用的脂粉都是没有味道的,还好有那西洋来的香水儿……”
九娘忽然睁开了眼,七娘正在她面前,两人四目相接,七娘不躲,眼里闪过一丝调皮——像小孩子设了恶作剧,即不想被人发现,又渴望被人察觉的那种调皮。
七娘微笑道:“当家的可是要换一种粉么?”
九娘眼里什么东西收了回去,重新闭上眼道:“不必了,就这个吧。”
妆毕,九娘脸上的疤被脂粉盖过,已经不明显了。妆容精致,倒真有几像当日的三娘,霍锦媛。
九娘站起身来,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七娘低头答道:“好了。”
九娘走到门口,二娘将一件华绣的披风披到她身上。
九娘低头系好披风的绊子,道:“走吧。”
“张启山这次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召集九门,再下矿山。”七娘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可惜,他们没有矿山地图,矿山墓凶险万分,去了回不来,也是有的。”
九娘沉默了。
九娘曾以为二爷是完美而强大的,一如他在斗里的身手,自在洒脱,游刃有余,举重若轻,让人羡慕不得。
乱世浮沉,人们或是狼狈求生,或是趁乱敛财谋权;唯有二爷,一心一意只护心上人周全。在城中搭起这座梨园,唱着春秋大戏,主宰着太平盛世。
只是命运的漩涡太深太浓,它会夺走你最在乎的,玷污你最爱惜的,撕碎你最想周全的。
原来二爷也逃不过。
夫人灵前,失魂落魄的二爷。
矿山墓下,狼狈不堪的二爷。
九娘伸手去摸了摸后肩那块刚结了痂的创口,那道箭伤又深又重,疼得吓人。
但她心里是庆幸的。
庆幸那致命的一箭没有伤在二爷身上。
霍家是老式的宅院,当家的寝屋在最里头。
家仆一重重地拉开沉重的木制的门,木头摩擦着地面和空气的声音,在空旷的霍府中,被拉长,放大,回音舀舀。那声音像来自深渊,像沉重的叹息,也像痛苦的呻吟。
九娘为首,左右边分别站着二娘与七娘,从门中迈出来,一重重,一扇扇,脚步声声,像迈向死亡的不归,也像走向光荣的无惧。
一枚暗红色的小坠子,勾在腰上,随着九娘的脚步,一晃一晃。
“霍家当家手印。”七娘递上一块鸡血石小章,章上刻一个“霍”字。
那红色红得老沉深重,像被血液不断淋洗,一层又盖过一层。
九娘看了一眼,苦笑道:“我竟不觉得这霍家的当家之位有什么好稀罕的了。”
七娘仍旧恭恭敬敬地跪着,笑答道:“霍家当家,可以写进族谱,葬进霍家祖坟……”
九娘冷笑一声。
七娘抿嘴一笑,继续道:“这些当然不足,只是霍家,从来都是当家的发话,底下莫敢不从的。霍家当家,自然能有办法,让本不能受香火的人,受祭供。”
九娘一愣,松开手,手心的玉佩挂下来,悬在手腕上,左右摇摆。
七娘弯起嘴角,笑意深浓:“当家的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破碎的平安扣摇摇荡荡,九娘沉沉坐着。
七娘道:“只要九娘愿意帮霍家做一件事,矿山地图和当家手印,就都是九娘的。”
九娘抬起头。
七娘笑道:“九娘放心,霍家这次,是来帮九门的。”
九娘到的时候,九门中的其他人,除了被除名的陈皮陈四爷外,都到齐了。
九娘行礼道:“霍家来迟,让各位久等了。”
半截李从来是个刻薄的,挤兑道:“霍家娘儿们,磨磨蹭蹭就算了,还带着口棺材来是什么意思,我们会都开到一半了,带着你们的东西,赶紧麻利地滚。”
张府正厅的桌上摆了七个碗同一个酒坛。
九娘也不理半截李,对张启山行礼道:“佛爷,我听说行军打仗有抬棺上阵的说法,今日霍家斗胆效仿,矿山大墓,霍家人愿为九门先遣,探路踩雷。”
佛爷皱着眉,不语。
五爷走上来,结巴道:“佛爷,这霍,霍家……”
五爷是想帮霍家说话的,只是嘴拙些,走上前来,却到底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黑背老六冷笑一声,道:“霍家当家的是个娘儿们都敢下墓,瘸子你刚才还说不想跟着下去,可不是连女人都不如了吗。”
老六嗓子粗粝,半截李嗓子尖细,反击道:“我看是你黑背老六耳朵有问题,我刚才说的是,我半截李是独自探墓惯了的,和人一起,我怕在斗里施展不开,”
张启山心里明白,这趟下墓一是为了毁灭病毒源,二是探清日本军火库。两样都是没有油水的事,难怪这两位爷不愿动手下墓。
老六的眼睛转了几下,道:“咱不能连个娘儿们也不如。”老六站起身来,他常年烟酒不离身,身上酒气重得很,这时也不知是几分醉,鼓着眼睛,踉跄到厅中,摸起一盘酒碗,又放下,直接提起了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坛,再对佛爷道:“佛爷这趟,我跟,你们随意。”说完抱着酒坛又坐回去。
众人沉默一阵。
解九爷上前道:“三爷刚说在斗里施展不开,我想了想,大家一伙的都往斗里去,反而不好,一来互相掣肘,施展不开;二来动静太大,也会引起日本人的注意。我看六爷也不必下斗,就扛着刀到了那日本商会里走一遭,弄出的动静越大越好。如今陆建勋不在了,调任令下来之前,佛爷还是长沙城的布防官,老六出了事,我与佛爷担着。”
大家都知道,其实下斗不是老六最擅长的,拿刀砍人才是。
半截李咧了咧嘴角,似笑非笑道:“日本商会,那里面可堆着白花花的银两啊,可以啊解九爷,挺照顾老六嘛。”
解九爷忽然装着很懊恼似的拍了拍脑袋,道:“哎呀呀,忘了忘了,除了日本商会,还有日本军方也是需要弄出点动静的。六爷英武,三爷精细,不如让六爷去军方那儿,三爷去商会?”
半截李冷哼一声,道:“我没意见。”侧过头去,另一边的嘴角早就提到了耳根。
老六抱着酒坛子,呜咽一声。
解九爷继续道:“那就这么定了,长沙城这边,我守着。矿山那儿需要个人守着,我看就五爷最合适,至于斗里……”
解九爷说着,抬眼去看佛爷。
二月红走上前来,托起酒碗对九娘道:“我敬霍当家。”
除了迷迷糊糊的六爷,众人皆愣。
尤其是佛爷,瞪着眼看着二爷。
霍家私泄地图的事,九门皆知。
况且假地图让他们在斗里吃得苦,二爷并不是没尝到。
而二爷只当不见佛爷怒色,举着酒碗道:“霍当家刚接过当家之位,就有如此豪情胆气,抬棺下斗,一往无前。”
佛爷是无奈的,握紧了拳又放下,二月红的态度坚决,他只得单手抄起酒碗,道:“后天下斗,还请霍当家的多多指教。”
半截李、九爷同五爷也分别端了酒碗,八爷走到桌前,摇晃一下,正被九娘伸手扶住。
八爷鼻上架着墨镜,从前他在香堂给人算命,为了故弄玄虚也会这么打扮,只想到这回,这墨镜竟是摘不掉了的;牙被生生拔掉了大半口,讲话也不如之前利索了,嚅动嘴唇,似是呜咽两声。
但是九娘听得懂,无声地应了一句“诶”,眼里蒙上一层白雾。
她知道八爷在唤她“九娘”。
“我要一副棺材。”
“备好了的。”
“要顶好的。”
“顶好的,比老太太用的也不差的。”
九娘看一眼恭恭敬敬的七娘,七娘的神色仍是淡的,没有波澜。
“灵牌也备好了吗?”
“师傅在做,”七娘道:“当家的放心,一定也是顶好的。”
七娘早就算好了,都算好了。
九娘忽然很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梨园里坐满了人,门外甚至站了一圈。
二爷的戏,谁不想听呢。
九娘站起来,站了一站,又缓缓坐下,对七娘道:“能让我听完戏再走吗?”
七娘笑,答道:“只怕听了,当家的就不想走了。”
九娘抬头去看,梨园里挂着好几个大红的长灯笼,整个厅里被照得亮堂堂,暖融融的。这是二爷造出来的安详世界,有歌有曲,有茶有饭,只是九娘,也许今生都注定要在血与泥中挣扎,挣不脱,逃不过。
“那也要,去向二爷道了别才好的吧。”
七娘一笑,叫了仆人去通告,回头笑问九娘道:“怎么也不问问我想要你去做什么事?”
九娘也笑,答道:“我能做到的。”
七娘道:“你能做到的。”
九娘道:“但不愿去做的。”
七娘道:“不愿意的。”
九娘一笑,道:“那无非就是要我的命,或者要我去拿别人的命。”
七娘也笑:“那你猜是哪一个。”
九娘道:“前面一个。”
七娘道:“为什么?”
“因为这个,更有把握。”九娘看着七娘道:“没有万全的把握,你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夜,霍家祠堂。
祠堂里停了三口棺材。
九娘独立。
二娘敲门进来,叫了一声“当家的。”怀了抱来了两个灵牌。
九娘看了一眼,淡淡道:“放上去吧。”
二娘应一声,上前把两个排位并排摆在霍老太太的灵位之后。
七娘推了门进来,淡淡道:“当家的找我?”
九娘应了一声。
二娘放好了灵牌,走回九娘身边道:“下斗的伙计都安排好了,通共十个,都是身手麻利的。”
九娘微微皱了眉:“不是说了能少则少的么。”
二娘看了七娘一眼,道:“原是没有那么多,但是七娘又捡了几个好的来……”
九娘浅浅一笑,道:“既然是七娘选的,那就带着吧。”
七娘默立一旁,神色如常。
九娘道:“霍家铺子上的生意离不得人,等过了这一段,二娘还得回去好好看着。”
这句话是说给二娘听的,也是说给七娘。
“长沙路远,二娘虽然得力,也不要来来往往,太过劳累了才好。如今老太太去了,二娘需好自珍重才是。”
二娘低着头,悄悄叹了口气,最后低眉应了一声。
“二娘早些休息吧,我与七娘,有几句话要说。”
二娘应了一声:“是。”走的时候,把门也带上了。
七娘一声不响地跪在霍家先人灵位前,面色依然。
九娘浅浅一笑,道:“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七娘道:“当家的心里自有底数,锦惜当然不会有所隐瞒。”
祠堂里供着香,白烟缭绕,让人心生安宁。
“九娘还记得小环吗?”
九娘闭上眼,叹口气道:“记得。”
想起她来,九娘觉得手上一阵冰冷的黏腻。
那夜,就是这个霍府的丫鬟来报,九娘才深夜临时带队下了战国斗。
“她是我的人。”七娘继续道:“是我安排在三娘身边的人。”
祠堂里的香火漫漫,九娘无声静默。
“不只是三娘,你身边,二娘身边,都有我的人,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三娘对二爷的求而不得经不起一点点的挑拨,三娘送出去的地图,是我给的。而你,”七娘望向九娘,继续道:“你对二爷的心思,比三娘单纯,只是你放不下二爷,这注定会惹怒三娘。你们姐妹相争的时候,我正好把二娘带到门口去做个见证……”
九娘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七娘问。
“我想起三娘走的时候,对我说的话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小心七娘。”
“是吗,原来她察觉到了啊,”七娘忽然笑了。
霍家的姐妹都生得极美,只是七娘的美不像三娘那般明艳夺目。七娘美得清冷出世,笑起来又带着几分孩子气。
“可是我没有选择啊,九娘,你知道的,三娘是嫡亲的女儿,她能得到的,也许我们一辈子也得不到,可是她一点也不在乎。九娘你那么辛苦地练功下斗,一身伤痛,拦着陈四爷那会儿,可是连命都不要了的,但是只要三娘不死,霍家,最后,还是她和二娘的。我不想这样,你想吗?”
九娘不语。
“所以我只能这样,我只能想办法除掉三娘,”七娘看着九娘继续道:“借了你的手。”
九娘推开一左边那口棺材的棺盖,里面没有尸体,暗暗的光下,好像看到其中有一块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棉布。九娘把一个连着破碎的平安扣的坠子郑重地放进去。
“那个香囊,是我特意为三娘做的。如果九门不乱,霍家不乱,”七娘一顿,继续道:“霍家,永远都是嫡出的女儿当家。你与我,一个是霍家表亲,一个是霍家远戚,我们永远要被压着不能翻身,永远,都不会有上位的日子。而且霍家,对自己人动手的,不止我一个。”
九娘合上了棺盖,抬眼去看七娘,忽然觉得那张脸异常熟悉。
像谁呢?
对了,霍老太太,像霍老太太。
九娘歪着头看着七娘一会,又走到正中间霍老太太的棺材前。
“霍锦惜。”
九娘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七娘立直了身子。
九娘摸出了一块小小鸡血石,放在祠堂正中,霍老太太的棺上。
“我走以后,对霍家人好一点。”
七娘有几分调皮地一笑,举手道:“霍家列祖列宗在上,我霍锦惜日后若敢亏待霍家人一分,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棺木是上好的紫檀,色泽沉沉,像是死亡的颜色。
鸡血石是触目的红,是血液的颜色,也是欲望的颜色。
九娘抬头看一眼,祠堂内层层地放着好多灵位,照着灵堂前蜡烛的幽光看去,一个个牌位森冷肃穆,像是雕在墙里边的,固定着的。
她知道,这里将来会有三娘的位置,七娘的位置,甚至二娘的位置,唯独,不会有九娘的位置。
“跪着吧。”九娘退出祠堂:“你是该好好跪一跪霍家的人了。”
次日天亮未亮,霍家送葬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出城了。
两任当家一起下葬,现任当家自己送自己的棺,说不出的悲壮豪情。
八爷叹着气,水烟管咕噜咕噜吐着无奈的泡。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在斗里碰到陈皮。
而且是身负重伤,被卡死在墓壁机关里的陈皮。
最后是二月红牵了绳,游下去把他捞了上来。
“师父……”陈皮扯住二月红的衣角道:“救救师娘……”
陈皮气息稍弱,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皆是一惊。
“救救师娘……”陈皮哽咽地恳求着。
二月红用力拔掉陈皮抓住自己衣角的手,却摸到了陈皮手上的异物。
细看下,发现竟是那枚陨做的戒指。
不仅二月红看见了,在场的八爷、佛爷同九娘,都看见了。
“孽障……”
陈皮冷笑一声,道:“哼,霍家对师娘不敬,她们本来就该死。”
陈皮说着,伸手去剥下戒指,隐隐发狠道:“他们都该死。”
只见戒指霎时从陈皮手中飞出,直击向张启山的面门。
一旁的副官叫一声:“佛爷小心。”出手把戒指挡掉。
陈皮一跃而起,受了伤的身体却支撑不住,趔趄一阵才站住了。抹一把下巴,瞪一眼张启山,再看着二月红道:“师父怎么还与张启山一道,我若是你,只恨杀不光长沙城里所有姓张的!”
副官眯了眯眼睛,伸手去摸枪套里的枪,却被佛爷按住。
陈皮又冷笑道:“张家人算个什么东西,别人怕,我陈皮可不怕!”
说着要去捡回戒指,右手却被二月红扣握住。
“师父……”
二月红手里使力,陈皮吃痛大叫一声。
待二月红松手时,陈皮的掌骨已断,他的右手算是废了。
“以后别再说你是红家的弟子。”
陈皮的五官皱成一团,豆大的汗从额顶冒出。
“我念昔日的师徒情谊,留你一命,出去之后,别让我在长沙城再看到你。”
二月红音调平缓,却透着一股寒意。
“师……父……”陈皮痛得直抽气,话都讲不完整,忽然咬牙道:“二月红!”
“昔日师娘还在的时候,你不肯杀了张启山夺药救她,今日,今日张启山要毁了矿山墓,毁了,毁了矿山墓,就是毁了让师娘活过来的唯一方法……”
陈皮的眼神四下转动,流露出无助的慌张与害怕,脸上的皮肉颤抖着,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
他忽然“咚”地一声跪在二月红面前,不住地用额头抢地。
“师父,师父,我求你救救师娘,救救师娘,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额头磕破了,陈皮张着眼,嘴唇抖着,失神地喃喃道:“矿山墓不能毁,毁了,师娘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矿山墓不能毁,不能毁……我求求你了师父,师父……”
陈皮的眼泪滚出来,混着血,混着泪。
二月红闭上眼,痛苦在他眉心深深刻出一道痕。
“师父你听。”陈皮道:“你听,是师娘,师娘在叫咱呢。”
众人凝神,墓道里有传堂的风呜呜而过。
“师娘,是师娘……”陈皮抽抽鼻子,居然笑了起来,眼里因为兴奋闪着光,嘴角挂着血,整个人的神情是说不出的诡异。
他站起来,像循着什么似的找去,伙计拦住他,他挣扎大叫:“不要拦着我,我要去找我师娘,我要去救我师娘,师娘……”
“……幻象,是幻象。”八爷道。
“你们不要拦着我!为什么你们都不去救我师娘,为什么你们有药不给,为什么你们见死不救,你们九门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们!你们!”陈皮暴跳如雷,目眦欲裂,脖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陈皮最终被二月红一掌敲晕,瘫在地上。
“劳烦佛爷,派人把他送出去吧。”二月红依旧冷冷道。
佛爷下令道:“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人把他抬上去。其余的人,原地休整。”
八爷叹了口气道:“这墓半真半幻,陈皮想必也是着了幻象才被机关擒住。”
佛爷无奈一笑。
八爷喝了口水道:“也没法,还得往下探。”
“二爷。”二月红在偏处背对众人独立,九娘递过水壶,
“多谢,”二月红接过,叹气道:“陈皮私藏了戒指,那日是有心去祸害霍家,最后让你与霍家……”
“无妨了。”九娘淡淡道。
二月红笑道:“九娘一向是个看得开的,只是二月红教徒无方,教出了这么个孽徒。”
九娘笑道:“说句不怕二爷笑话的,第一次在斗里见到二爷功夫,心里佩服得不得了,如今得与佛爷、八爷同二爷再次并肩作战,是九娘福气了。”
二爷皱了皱眉,本想叹九娘不该来趟这摊浑水,却心知是霍家人从中作梗。九娘自有苦处,既然她这样坦然,自我释怀,自己也不必多叹,转而笑道:“九娘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第一次见九娘还是在斗里呢,九娘与九门的缘分也算是深远呢。”
九娘低头,浅浅一笑,又像想到了什么,抿嘴道:“九娘,倒是有件事想求二爷的。”
二爷笑道:“但说无妨。”
九娘垂着眉道:“九娘此身,是回不了霍家了。只求二爷,将九娘尸身烧成灰烬,找个远远的地方,撒了吧。”
二月红一愣,没想到九娘会这么说。
九娘又抿了抿嘴,抬头起,只是目光还是从二爷身侧穿过,继续道:“海边,要是二爷能去海边,撒到海里最好不过了……”
“说什么傻话。”二爷打断道:“大家都会平平安安出去的。”
九娘一愣。
二爷笑道:“如若不然,红二爷的功夫不是让你白白佩服了?”
二爷笑起来,脸上的笑涡毫不吝啬地陷下去。
“走吧,佛爷要找我们了。”
二爷转身朝众人休整的地方走去。九娘仍愣在原地,二爷停下来,背对着九娘,侧头道:“若是不想回霍家,就去梨园吧。说好的戏还没听呢。”
墓道里,二爷的声音清晰温润:“天地之大,总有你能容身的地方。”
九娘抬起头,穿过盗洞,隐约可以看见外面夜色如洗,月亮被云雾隐了小小一角,却还是又大又圆,像一滴明亮的眼泪,蕴在九娘眼里。
“这次张启山召集九门下墓,若我们霍家,有一位极有身份的当家,在斗里为九门丢了性命,那便再也没有人,敢再提把霍家逐出九门的事儿了。”
“七娘说的这位当家,可是三娘?”
“是三娘的身份,不是三娘的人。”
九娘笑了:“像唱戏那样,扮上?”
七娘也笑:“人生,不是原本就如戏的吗?”
戏台边,梆子已经打了起来,好戏就要开台。
这边二爷谴了弟子来回话,说后台有请。
绕过戏台,穿过幕帘 。
若这盛世不可安享,便帮二爷好好守着。
二爷端坐在镜前,匀了面,勾了脸,只是戏服还没穿上身。
九娘行礼道:“二爷。”
二爷放了手中的粉墨,转脸道:“九娘,就要去么?”
-霍九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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