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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血灵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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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血灵芝
“哇,没想到长沙城里这么热闹啊……”
“那可不,”一个年轻人看他一眼,接话道:“这位兄弟,听口音,外地人吧?”
外地人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包裹,抬头怯怯问道:“请问霍,霍府怎么走?”
“这里就是霍府,”年轻人把手搭在外地人肩上,指了指霍家敞开的大门,道:“今天是霍家人回来祭祖的日子,可热闹了。”
外地人伸长了脖子去看。
府里进门的地方摆了好大阵仗,一众家仆围簇下,正中站了一男一女,正在上香。
女的短发利落,男的身姿挺拔。
“看见吗,霍当家的男人是个军官,有枪的,嘣嘣嘣那种。”年轻人也在惦着脚往里看
“霍当家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霍家一直是女人当家的。这位霍当家是接了她姐姐的位,”年轻人继续道:“上一任当家是打日本人的时候去的,据说尸骨都没个全的。”
“胡说!”旁边围观的人插嘴道:“那是她姐夫,她姐夫的墓是个衣冠冢。”
“你看见啦?”年轻认呛道。
“我,我哪能看到,这都死了二十几快三十年了。我听人说的,听说当时抬棺的时候有副棺材特别的轻……”
“瞎说,”另一个年纪长些的人道:“当时的霍当家,是自己送了自己和丈夫的棺下葬的,就从这抬出去,整个长沙城都看到了。”
“自己送自己的棺?”
“是的啊,寡妇抬棺。要不是死了老公,霍当家好好个人,有丈夫有姊妹的,折腾个什么劲儿。你说自己送自己,那自己那副不得是空的啊?”
“不对啊,”前一个摸头道:“我记得明明她姐夫的那副才是衣冠……”
“你抬的棺啊?”年轻人又呛道。
“当然不是……唉,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呢……”
年长的人道:“吵什么吵,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们难道还能撅了人祖坟去看啊?”接着叹了口气道:“你们这群孩子……抗日那会儿你们是不知道,我们长沙城,当时有一位姓张的长官……”
年长的话还没说完,外地人和年轻人早已走开老远了。
年轻人对这些老旧的故事的总是没耐心的。
“我姓李,你可以叫我李哥。”
“李,李哥,我叫小虎。”
“我跟你说这糖油粑粑好吃吧,你在别的地儿可吃不到……唉,唉,哎哟喂,慢点吃,烫,小心烫……我说,你来长沙城,是干啥的啊?”
“找,找,找人。”小虎吃着东西,含糊不清道。
“找人?那是找亲戚啊?”
“不,不是。”小虎终于把手里的东西全塞进了嘴里,拍拍绑在身上的包裹道:“我爹叫我来找个叫……九娘的,把东西卖了,换点药给我娘治病。”
小虎嘴里喊着东西,说话的模糊不清。
“什么九娘?”
小虎把东西咽了,眨了眨眼道:“ 霍,霍九娘……”
李哥皱了眉:“霍九娘?”
小虎愣神点点头。
“嘶……”李哥抓了抓后脑勺问道:“是霍家人?”
小虎眨眨眼,答道:“不,不知道。”
李哥想了想,又道:“……九娘?真没听说过……”
小虎也皱了眉,道:“我爹说以前他在巴乃的时候,有个人同他买了一筐山货,是个女的,带了好几个伙计,说自己是长沙来的,就叫霍,霍霍,还是胡,还是,还是还是红,胡,霍,反正就是什么九娘的。”
“女的?还带了伙计?”李哥眨眨眼,道:“那倒像是霍家的,只是霍家没有九娘啊。红家……红家有没有九娘不知道,只知道有一位红二爷,唱戏的……唉,除了知道叫九娘,还有什么别的?长得怎么样啊?。”
小虎想了想道:“我爹说,脸上有道疤的。”
李哥道:“脸上有道疤?”
小虎点点头,“嗯”了一声。
李哥道:“那指定不是霍家人。霍家的女的都长得跟仙女儿似的,就算真的脸上有疤,那能让你看见啊?估摸就是个采办的伙计什么的……唉,你要卖的是什么山货啊,能给我看看嘛?”
小虎解开包裹。
李哥又皱了眉:“这是,这是……”
小虎道:“我爹在山上挖的。”
李哥道:“这灵芝怎么红的跟血似的……”
“什么好玩意儿,也给我看看……”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人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道:“哎哟喂,齐瞎子,你还能看到啊?”
被称为齐瞎子的是个瘦老头,手里举个算命的旗子,一副神棍模样,脸上架副墨镜,也不知是瞎是明。
齐瞎子一笑,接过李哥递上来的东西。
李哥道:“齐瞎子,跟你打听个人,霍九娘知不知道?”
齐瞎子一愣,想没听清似的问道:“是说什么?”
“霍,九,娘。”李哥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兄弟说,有个叫霍九娘的人会买他的灵芝。”
“霍家没有九娘,”齐瞎子淡淡答了
李哥得意一笑,对小虎道:“我就说嘛,你说那个九娘,指定不是霍家人。”又转头对齐瞎子道:“齐瞎子,那霍家没有九娘,胡家有吗?胡九娘,或者红九娘。”
齐瞎子不答李哥的问,对小虎一笑,道:“小兄弟,这东西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李哥,你说这齐,齐,齐……到底靠不靠谱啊?”
“怎么说呢……”两人穿过交错的小巷,李哥手里提个空酒壶,另只手抛接着几枚铜板:“齐瞎子也不是什么坏人,但有时候也挺糊弄人的。”
李哥边走边讲:“有次他喝醉了酒跟我讲,说有一个老什么门,他是排行第八的,他有好几个兄弟……名字我也记不住了……对了,红家那位唱戏的是他二哥还是什么的……”李哥笑了,摊手对小虎道“你说好笑不好笑,一家兄弟,老八姓齐,老二姓红,那大哥是不是得姓张?”
小虎皱着眉想了想,李哥又道:“不过他居然说要买你这东西,我看他可能是真的瞎了。”
两人说着走着,前方一处大宅的墙上忽然冒出几个头,对着他们招手道:“小残废!小残废!”
两人抬了头,原来是一伙小乞丐。
一个乞丐道:“我们今晚要去河堤旁偷瓜吃,你去吗?”
李哥仰头答道:“不去了。”
另一个乞丐取笑道:“你是不是怕被抓住了,老残废又要抽你屁股啊?”
李哥回呛到:“怕个球,我得陪我兄弟去办事情,下次吧。”
那群小乞丐叽叽喳喳问道:“什么事啊?”
李哥道:“他娘生病了,得去换点药吃。”
小乞丐们又叽叽喳喳一阵,叫道:“要帮忙吗?”
李哥一笑,摆摆手道:“不用啦,下次再找你们玩。”
一个小乞丐道:“小残废不去,那我们今晚要去偷几个瓜?”
另一个道:“三个吧,我们分一个,给小残废偷一个,还有一个给老乞丐吧。多了抱不动,要被发现的……”
宅子的另一边果然睡着一个老乞丐,一身酒臭,身上的衣服腌臜不堪,头发半黑半白,砸吧几下又硬又乱的胡渣后看不清颜色的嘴唇,翻了个身,身下赫然露出一把白刃森森的大砍刀。
“这宅子真大。”
“那可不,这宅子几十年前可是长沙城里最厉害的生意人住的。”
“那怎么废了?”
“做生意赔了就废了呗”
两人从废宅子的门口走过去,破旧的门楣仍挂在门上,积年的尘灰下,草草能看见一个“解”字。
几只流浪狗穿过巷子。
虎子抬头问:“李哥,霍当家养狗吗?”
李哥摇摇头:“不养。”
小虎道:“可是我昨晚还看见她在霍家后巷喂狗来着……”
“那是你看错了。”
“不,不会吧……”
“嘿,到了,前面就是梨园。”
小虎看过去,天色渐暗,模模糊糊中看到一个三层楼高的宽大建筑。
“不过得先帮齐瞎子买酒去。”李哥摇了摇手中的酒壶:“走,我们找酒娘买酒去。”
“九娘?”
“对啊,酒娘,”李哥继续:“我听齐瞎子这么叫的,也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就在梨园正对街的一个小巷里卖酒。”
小虎看去,小巷里果然有个简单的酒摊子。
卖酒的裹着斗篷,兜帽下只露出半张脸,线条平实的下巴和嘴,让人即使不是第一次见也记忆不起;给李哥灌满了酒壶,又收了钱,小虎探着头去看,想去看清楚她的鼻和眼,却被李哥拉到一边。
“干嘛呢,干嘛呢,你这是要把人看出个洞来?”李哥叹了口气继续道:“没看到人家是个寡妇啊,能给你这么看么?”
“不是啊,李哥,我看到她脸上好像有一道疤”小虎怯怯地在自己脸上比划,从鼻翼边画到耳边:“从这到这。”
李哥看一眼巷子里的酒摊,转过脸来对小虎“啧”一声,皱眉道:“说了这件事你李哥给你办,不信你哥是不是。”
“不,不是,只是我爹说,九,九九,酒,酒……”
“九什么九!”李哥拍了一下小虎的头:“人家只是个卖酒的,想买票看场戏说不定都得攒大半年的,能有钱买你这破玩意儿?”
小虎挠了挠头,看看巷子口简陋的酒摊,又看看大路对面亮晃晃的梨园,最后憋着嘴抬头看着李哥。
李哥又“啧”一声,皱眉道:“你就说,信不信你李哥!”
“……信……”
“信就是了!”李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拖着小虎就往梨园走:“跟着李哥走,啥也别担心。”
“哎哎哎,这位兄弟,是齐八爷让我们来的,给二爷送点东西。”李哥伸手从小虎怀里的包袱里摸出一颗灵芝递给门口的弟子道:“八爷说,拿这个给二爷看,二爷知道的。”
门口的弟子应了一声,进去了。
小虎还在愣着,天色暗了,梨园的灯都点了起来,暖晃晃的。
梨园门口的人渐渐熙攘起来,戏要开场了。
小虎拉了拉李哥,小声问道:“这里总是那么多人吗?”
李哥答道:“不是,只是今天是八月十五,二爷亲自登台。”
“每年八月十五都唱吗?”
“那可不,听说打仗的时候,天上的飞机呼啦啦飞过去,地下他也照搭他的戏台子……”
“也不知道今天唱的是什么……”
“凭他是什么,只要二月红的戏都是好的……”
“是啊是啊,我每年八月都要来看的……”
“听说今天是二月红的关门弟子第一次正式登台……”
“关门弟子?”
“是啊,叫解语花的……”
齐瞎子闷下一口酒,打了个嗝,思绪好像又飘回了几十年前。
“还是九娘酿的酒好,够香。”
酒桌边的人笑笑。
“只是九娘你不是就要启程去巴乃了么,这赶得回来么?”
“八爷只管帮我买票就是。”
“好好好,每场都买,总有一场咱能去听的,怕啥。”
桌边的人笑了,脸上弯出两道笑弧。
齐瞎子趴在桌上,摘了墨镜,点着的烛火恍着眼。
“机关阵上方有个盗洞,那里可以出去。”九娘在队伍的最末,伸手向前,抽出二月红腰囊里插着的金属罐,停住脚步,另一只手摸着墙缝里的一个机关,“哐”一声,一道机关门砸了下来,将她隔在众人之外:“八爷知道的,就是上次你接走二爷的地方。”
“九娘你……”
金属罐里装的是致命的病毒。
九娘身后传来阵阵爆破声,那是从军火库里传来的。
九娘动着唇在说什么,但是他们都听不清了,爆炸声让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声音。只记得最后九娘笑了,嘴角弯着,疤痕弯着,一双清明的眼也弯着,转过身,朝红红的火光中走去。
伙计在拉扯着自己,拉扯着二爷,拉扯着他们离开。他们踉跄着,惊愕着,九娘却走得从容,好像她原本就来自那片红红黄黄的温暖中。
也许她原本就属于那里,她只是要回去了。
火是暖的,也是烫的。
往事如一口老酒,烧过喉咙,咕噜噜地滚进心里。
传话的弟子出来,对李哥和小虎道:“二爷说了,请两位少爷进去。”
李哥大手拍在小虎的背上,将他往前一带,得意地挑了挑眉道:“走!”
门口的弟子让出路,小虎踉跄一下跨进融融的梨园里,里头红红黄黄的一片花团锦簇,暖暖洋洋,熙熙攘攘的一片太平盛世。
他回头看了一眼摆着酒摊的小巷口,却找不到卖酒人的身影。
是否攒够了钱,买票看戏去了?
-血灵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