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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祸又起 ...

  •   秋风一日一日紧了,九娘已经可以坐身来自己喝药了。
      这日二月红过来看九娘,长衫外也披上了绒绒的斗篷。
      二爷进了屋,解了斗篷坐在外间,问道:“伤可好些了?”
      九娘吃完药,靠着床沿,淡淡道:“好多了,躺了那么些日子,实在是叨扰二爷同八爷了。”
      九娘在红府里养着伤,八爷来探过几回,也告诉九娘,戒指的事,二爷不追究。
      二爷道:“听八爷说,你想走了?”
      “是。”九娘靠着床沿,也不看二爷,眼神看着窗外,手腕上,红线牵着一片残破的平安扣,手指缓缓地摩挲着玉佩。
      “也好,”九爷浅浅一笑,道:“只是千万养好了伤再走。”
      “有劳二爷挂心了。”九娘依旧看着窗外,语气淡的,没有起伏。
      屋外跑进来一个家丁,神色匆忙,道:“佛爷叫来告诉二爷一声,霍家的老太太没了。”
      九娘在屋内,显然是听到了的,指尖抖了一下。
      一阵风过,将窗外一树红枫叶子漱漱地吹落下来。
      二月红侧头看一眼九娘,再转过头问家丁道:“什么时候的事?”
      家丁道:“昨天晚上,佛爷一早已经往霍家去了。”
      二月红道:“知道了,你去回话吧。”
      家丁走了,二月红转头对九娘道:“霍家的事,你若想去……”
      “不必了,”九娘的语气仍旧是淡的:“我与九门霍家并没有过多渊源。”
      二爷低下头,浅笑一下,道:“九娘要走,可有想好去哪吗?”
      九娘一眨眼,睫毛也低了下来,缓缓道:“离了长沙城罢。”
      二爷一笑,道:“九娘不急的话,听了戏再走可好?”
      九娘愣了。光从窗外打进来,打亮了她的双眸。
      “听戏?”
      二爷浅笑道:“我请八爷算了日子,这几日要送内子下葬。记得当日有人跟我说,要唱三天三夜的大戏才好的。”
      九娘怔了一下。
      二爷继续道:“只可惜三天三夜是唱不动了,转眼中秋要到了,不如就在中秋晚上摆一场,唱一唱,热闹一下也是好的。九娘可有什么想听的曲子。”
      彼时秋阳从窗棂洒进来,九娘闭上眼,阳光爬过她脸上的疤,那感觉,像结了痂的伤口长出新肉,痒痒的。

      二爷出门的时候,恰好八爷来了。
      八爷看着二爷带着抬棺的队伍,问道:“二爷就去吗?”
      二爷点点头。
      “霍家老太太的事,二爷可听说了?”
      “知道了。”
      八爷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个节骨眼上,老太太去了,二爷不觉得有几分蹊跷?”
      二爷牵着嘴角一笑,道:“若发生在别家,是该有些蹊跷,只是霍家,若不在这时弄出点动静,才该是蹊跷的。”
      八爷也笑,几分无奈又带着许些嘲讽,继续问道:“二爷不打算去看看?”
      “佛爷去了,我就不去了。”
      八爷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不知道九娘……”
      “她也是知道的。”二爷顿了顿继续道:“大概也是不想再去的。”
      八爷的眉眼垂下来,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霍家,到底不是个归处。”
      二爷也垂着眉,像是认同一般,也轻轻叹了口气,道:“只愿她能安安心心地走罢,她原本就不该卷进来。”随后又抬头对八爷道:“中秋梨园开戏,我已经和九娘说过了,到时候,你也来。”
      八爷乐道:“哎哟喂,那是当然,二爷的戏,那一定是不能错过的啊。”
      二爷笑着拍了拍八爷的肩。
      八爷想到什么似的,又沉了脸,道:“只是八月十六,正是佛爷说要召集九门众人,商议矿山大墓的时候啊。”
      二爷道:“我知道。”顿了顿又道:“这件事,就别让九娘知道了。”
      八爷应了一声。

      霍家门口已经挂起了白幡,张启山进门来,脱下斗篷,上香行礼。
      他原是不愿挂着斗篷出门的,但尹新月怕他伤没好全,着风,硬是披上了才让出门。
      守灵的是二娘同七娘,两人眼眶皆是红红的,依长幼嫡庶戴着孝。
      二娘在前,对张启山行礼道:“张大佛爷病中还亲自过来,真是有劳了。”
      张启山回礼道:“应该的,霍老太太是启山的长辈。”
      二娘抹了抹泪,道:“老太太走了,八月十六的九门集会,照理来说……”
      “霍家不必去了。”张启山打断道。
      同来的副官已经给佛爷披回斗篷,佛爷也扶正了帽檐。
      二娘一愣,连带跪在身后的七娘身形也悄悄一晃。
      二娘泪犹在眼,似有几分慌张地问道:“什么意思?”
      “八月十六九门集会,霍家不用去了。长沙城附近,你们霍家的地盘,我自会安排人接管。集会那天,你们霍家的事,我会昭告九门。”
      二娘的眼,透过眼泪闪着凶光,语气严肃道:“张大佛爷的意思,是要把霍家也逐出九门。”
      张启山已经穿戴整齐,也不答,正欲迈出霍家大厅的门。
      二娘叫道:“站住!”
      张启山定住。
      二娘急道:“昔日矿山之事,我们霍家已经知错领罚了,佛爷何必……”
      张启山也不回头,背对着霍家人道:“只是你们霍家做的事,何止于一个矿山墓。”
      二娘上前,含泪怒道:“张启山,你!你这是在针对我们霍家,黑背老六杀人如麻,半截李心狠手辣你也没管过!我们霍家好歹是九门里有资历的,你趁老太太走了,我们霍家无人,就想欺负到我们姐妹头上了么!”
      张启山回过头来淡淡道:“老三同老六是行事不正,但到底不会对同族动手。昔日老太太在,我看在长辈的份上,暂且留了霍家一个名分。如今老太太去了,二娘虽然年长于我,到底是平辈,霍家的面子,我是不必再给了。你想要一个明白,我就给你一个明白。”
      张启山忽然抬了眼看着二娘道:“城郊西北方向,七百六十三里外的战国武士斗,二娘可知道。”
      二娘一怔。
      张启山继续道:“不除霍家,九门风气何正。”
      七娘上前一步,道:“张大佛爷,这回是真的要弃霍家于不顾了么?”
      七娘短发利落,神色中自带一股淡定坚决,一双明眸,光彩流转。
      张启山扯起嘴角冷笑一下,不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是张启山出了霍府,并没能回到张府。他被陆建勋请去了。

      二月红回到长沙的时候,接他的是解九爷。
      “二爷可算回来了。”
      “九爷这么急急地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八爷出事了。”
      “八爷?”
      解九爷叹了口气道:“二爷走后不久,佛爷被陆建勋请去了。日本商会的人来请八爷去算卦。”
      二月红皱了眉。
      “八爷本是不去的,日本人就亲自上门去找八爷算卦。”
      “八爷算了吗?”
      “算了,不得不算,那夥日本人对外说是日本商会的,实际上,是日本军方的,有枪。”
      解九爷叹了口气,继续道:“八爷早知道日本人图谋不轨,本来差了人去知会佛爷一声的,怎料佛爷被陆建勋扣着,倒是佛爷嘱咐过张副官照顾着八爷那边,张副官那日就到八爷的香堂去了。张副官是个好身手的,到底是寡不敌众,最后被日本人,把手筋脚筋都挑了。”
      二爷听着,也跟着抽了口气。
      解九爷继续道:“八爷知道不算不得,被抢指着,只能开了卦,谁知那伙日本人硬说算得不准,生生挖了八爷的一只眼睛。”
      二爷的眼里已闪过肃杀,冷冷问道:“然后呢?”
      “那伙日本人也不知道是迷信还是怎么的,硬是要八爷重算改卦。”解九爷扯了扯嘴角道:“别看八爷平日里蔫了吧唧的,关键时候也是个有血性的,硬是不肯给日本说一句好话。这边八爷不说好话,那边日本人就扒开他的嘴拔他的牙,一颗一颗生拔下来。八爷满嘴是血还高声唱着伏羲六十四挂,到底没低头。”
      二爷听着,手握成拳,一双眉倒插入眉心。可恨他当时身在城外,远水救不得近火。
      “最后是佛爷去救的,佛爷单刀赴会,到底是把日本人打跑了。日本人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把老八的香堂给烧了。好在最终还是把老八同副官救出来了,只是救出来的时候几乎都没了人形,再晚到些估计两个人都难成了。两人现下都在张府里养着。只是……”解九爷又叹了一口气:“佛爷的遣罪估计也快要到了。”
      “遣罪令?”
      解九爷点点头道:“陆建勋死了,佛爷当时也在场。”
      二爷的眉头又深深锁起来。
      “陆建勋把佛爷请到府上的时候,本来是想逼佛爷交权的。二爷知道,如今日本人已经打过来了,上头的文件需要长沙城里两位长官同时盖下军印才能发兵。陆建勋扣了文件,也扣了佛爷。”
      “佛爷性子虽是冲了些,但到底不会如此不顾大局啊。”
      解九爷叹口气继续道:“佛爷毕竟早有准备,把重要的东西都交给了张夫人——也就是新月饭店的尹新月尹小姐看着,陆建勋忌惮着新月饭店,虽然是有日本人撑腰,倒也不敢对张府的人怎么样。只是这边软禁着佛爷,那边监视着张府。没几日,陆建勋居然找来了陈皮。陈皮那日被二爷逐出九门,也是离了长沙城的,没想到竟被陆建勋又找回来了。陆建勋是帮日本人办事的,本来也想劝着陈皮一起,也帮日本人做事,毕竟陈皮的身手还是了得的。”
      二爷怒极反笑,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孽障。”
      解九爷一哂,道:“这陈皮对日本人的事倒是兴趣缺缺,反而听说陆建勋囚了佛爷,一定要陆建勋把佛爷提出来看看。陆建勋为了拉拢陈皮,就在书房里让两人相见了。”
      “然后呢?”
      “然后陆建勋死了。”
      “死了?”
      解九爷点头,到:“陈皮使了铁弹子,直接从陆建勋大脑正中穿过去,一招毙命。”
      二爷冷笑一声。
      “二爷知道的,铁弹子打人,要是够快的话,伤痕跟枪伤是极相像的。”
      二爷皱眉道:“所以陈皮一开始就打算,杀了陆建勋,然后嫁祸给佛爷?”
      解九爷苦笑道:“恐怕是。陈皮杀陆建勋之前还说了:‘九门不出叛徒,也不出汉奸。’杀了人后,陈皮把陆建勋的□□摘出来,扔给佛爷,自己就跑了。所以陆建勋的死,佛爷是怎么脱不了干系的。”
      二爷苦笑,喃喃道:“当日他师娘的死,只怕他全然认为是佛爷的责任。”
      解九爷道:“只是陈皮这么一闹,也不全是坏事,佛爷拿下了陆建勋的军印,签过了文件,长沙到底是可以发兵了。”
      “死的是个军官,官职还不低,佛爷他……”
      “二爷放心,我已经到处叫人帮忙打点了,”解九爷冷笑一下,道:“就算拼了解某人半生人脉,散尽家财,我也一定会保住佛爷的。”
      “还有一件事,”解九爷顿了顿,继续道:“佛爷托人将张夫人送走了。”
      “尹大小姐?”
      “是,送回北平去了。”
      二爷笑笑,道:“尹大小姐的性子,一定不依吧。”
      解九爷叹口气道:“是不依,佛爷找了她的亲叔叔把她带回去的。只是不依也不行,张夫人她,有身子了。”
      二爷站住了。
      解九爷道:“佛爷这次下斗,是不打算回来的。”
      二月红正色道:“九爷的意思,我理会得。”
      转眼到了红府门口,解九爷转头看着二爷,正色道:“佛爷说了,八月十六的九门集会,照常。”
      二爷点头应了。
      红府仆人将送葬抬棺的东西收进府里,解九爷看去,竟发现那是抬了两副棺所用的。

      张府这日迎来一位稀客,吴老狗居然亲自去拜访张启山了。

      九门集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
      这日七娘从外面回来,二娘的侍女正为篦头。
      二娘是快五十的人了,膝下有子也有女。保养得当,平日里看起来也就三十大几的样子,这是这几日霍家一再遭受,二娘愁眉不展,疲乏下,竟也露出几分老态,喃喃埋怨道:“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去的哪里……”
      七娘不惊不恼,解了斗篷交给随身侍女,淡淡道:“让二娘担心了,去了平三门五爷那里。”
      二娘抖了抖眉:“五爷?吴老狗?”
      “是。”七娘的声音仍是淡淡的。
      “去他那里做什么。”
      “五爷忠厚,到底是九门里……”
      二娘打断道:“九门,九门,又是九门,张启山已经亲口说了要逐我们霍家,还去找九门的人,这不是招人笑话么。”
      七娘目不斜偏,扯着嘴角一笑,仍旧淡淡道:“张启山是说要逐了霍家,但只是在霍家说的。”

      祠堂在霍府深处,幽静无人。
      姐妹两先后上了香。
      二娘开口道:“霍家久居长沙,百余年的声望,不能毁在张启山手上。妹妹,可是有什么好办法?”
      七娘笑道:“长幼有序,二姐在上,霍家的事,还得姐姐做主,妹妹不敢有什么好办法。”
      二娘冷笑一下,道:“霍家,一向是能者当家。我是嫁了人的,霍家现在只有妹妹一个女儿了。”
      森森冷冷的祠堂内,白色的香线袅袅升起,灵牌前点着两只蜡烛,火光晃晃,暗淡的灯光下,像一双眼睛注视着一切。
      七娘缓缓道:“听五爷说,九门集会那天,是要商讨再下矿山墓的事。”
      二娘冷笑道:“只怕张启山,是不愿我们霍家人再碰九门的东西了。”
      七娘笑道:“如果,他不得不呢?”
      二娘道:“什么意思?”
      七娘笑了笑,继续道:“矿山墓凶险万分,若是没有地图,他们举步维艰。”
      “地图?”二娘凝眉道:“你是说……”
      七娘笑笑道:“之前泄出去那份地图是假的。”
      二娘惊道:“假的?”
      “准确来说,”七娘眼里闪着分明的自信:“是被改过的。”
      七娘的话如一柄寒刀,直直刺入二娘后背。
      七娘转头看着二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真的地图,在这。”
      二娘背后密密麻麻地出了一层白毛汗,她早就知道七娘不简单,却没想到,是如此这般。
      “是,是你……”
      “重要吗?”七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正如她一向的清雅恬淡,与世无争。
      是的,不重要。
      因为罪已经有人背了,罚也有人领了。真相如何,实在已经是个最最不重要的事情了。
      七娘淡淡道:“地图的事,我已经托五爷去跟张启山讲了。”
      二娘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七娘道:“霍家,一定要有人下斗。”
      二娘沉默一阵,最后蹙眉道:“只是矿山墓凶险异常,只怕……”
      七娘道:“二姐说的是,老太太去得突然,霍家当家之位无主,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下斗,都是赔本儿的买卖。”
      的确,两人中若有一人带队下斗,哪怕得以保命,在霍府中的那一个,恐怕也不会让她再回到霍家了。
      “这一次九门齐聚,协力下斗,也是九门几十年来的大事儿。我们霍家要表明对九门的忠心,带队的人,可马虎不得;我与二姐的身份,只怕都不足以。”
      二娘冷声道:“什么意思?”

      七娘道:“我们霍家下斗的那一位,得是位当家才好。还得是位嫡亲的,身份贵重的当家,才好。”

      祠堂的角落里停着一口棺,七娘抚着棺木道:“三娘啊三娘,你真是霍家的好女儿,为了我们霍家,你可以死,当然,也可以活过来。”

      七娘带着一伙人浩浩荡荡走进梨园的时候,梨园还未开场,里头人不多。
      七娘带头跪在梨园东北角一张桌前,毕恭毕敬。
      这桌只坐了一位客人,衣饰普通,手腕上卷着一圈红绳,红绳上的坠子握在手心里,喝着茶,等着戏。
      “当家的好兴致,到二爷这来听戏了,让我好找呀。”
      那人抽了抽嘴角,像是笑了一下。这笑压着怒与恨,泛着苦与涩,最后,这些都被一份不屑盖过。那人举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七娘仍旧跪着道:“今儿是八月十五,一家团聚的好日子,我们霍家上下,可都在等着当家的回去主持团圆饭呢。二爷的戏,还是改日再听吧。”
      那人放下茶杯,低头理了理衣摆上的折子。脸上一道从鼻翼横到耳边的疤,静静地摊着,淡淡道:“你们认错人了。”
      七娘低着眉,身后乌央央跪了好多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祸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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