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千里》夙离公子

6、六、狠毒

　　天还泛黑，透过槐树梢头还能依稀见到高挂的玉盘。

　　慕容瑾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眼角泛过一丝皓白的光泽，纤长的丹凤眼宛如妖狐。她的身上竟溢出了可怖的内力，七窍正汩汩地流着鲜红的血液。

　　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噗”地吐出一口血。

　　四周的木制品忽的炸裂开，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连床都不受压力，“啪嚓”变得支离破碎。慕容瑾阖着眼，一副熟睡的模样。屋内这巨大的声响好像被什么东西笼罩着，守在屋外的青溪竟未曾发觉。

　　竟然跟那些吃过解药的人一样的反应。

　　蹲在房梁上试探慕容瑾体内毒的青泽心顿时沉了下去，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振动的屋子，闪身离开，不见踪影。

　　*

　　“啊——”青溪的尖叫声突兀地出现在了房间内，慕容瑾感觉她冰凉的手在为自己把脉，却无法睁开眼睛，听见屋内乱七八糟的响动便能觉察出她急切与惶恐不安的心情。

　　“怎么会呢，怎么会有人行刺小姐呢？”

　　慕容瑾的脉搏微弱地有些可怕，七窍流血的模样也让青溪心中升起了畏惧。慕容瑾并没有外伤，而七窍流血极有可能是下毒或者被人强行打入内力所致，这两种都是刺客的必备手段，所以青溪才笃定慕容瑾是被人暗算的。

　　苏澄从她的墨竹楼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进琉璃居便见到慕容瑾奄奄一息的模样，似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沉。

　　她低吟片刻，道：“青溪，你去请师傅，我来照顾她。”

　　“师……四小姐，那怎么行呢，还是我来照顾小姐，你去请爹爹吧。”青溪一听这话立马就不依了，蹙起了眉：“四小姐你身份高贵，这种事还是让我……让奴婢来吧。”

　　“青溪，你当真是喜欢做侍女了？”苏澄似笑非笑地盯着青溪看：“你当真不做武林第一美女，要做别人家的侍女？”

　　“当……当然不是。”青溪有些犹豫了，看了看慕容瑾，又看了看苏澄，内心有些摇摆不定。

　　青溪天性单纯，这几日早就将慕容瑾当成了朋友。如今朋友被暗算，身受重伤，若没有她贴身保护，她还是不太放心的，尤其是让武功半吊子的苏澄照顾她……

　　“那还不快去！”苏澄的声音突然拨高了不少，惊得青溪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撒腿就往门外跑，跑到一半才惊醒过来，踌躇了两秒还是决定自己去找青泽。

　　其实青溪只是觉得自己的轻功比苏澄好上不少，要是让苏澄去请人还不知道要请到猴年马月呢。

　　不知道是不是慕容瑾的错觉，在苏澄故意恐吓青溪的时候……她总觉得苏澄飙了清脆的男声。

　　莫不是因为要抬高声音所以声音变粗了？

　　再仔细听听，苏澄又变回了原来婉转动听的嗓调，轻声细语，完全不留之前飙男声的痕迹：“东方姑娘，我知道你的意识是清醒的。”

　　她顿了片刻，见慕容瑾真的毫无反应，连细微的动作都没有，才迟疑的开口：“我之前跟师傅走过不少人家，他们都和姑娘一样中了这种奇异的毒，却也吃下了所谓的解药，第二天便都成了这样，好一会才缓过来。我和师傅怀疑，这是药力相冲的后果，姑娘可觉得哪里不妥？”

　　慕容瑾在心底冷笑了一下。

　　若是真如他们所说的那么轻巧，又怎会询问自己有何不妥？既然都清楚了病状，安心让自己缓过去不就好了吗，又何必多此一举。

　　青泽和苏澄肯定有什么不解的地方，那些服用过解药的人却只字未提，他们心中起疑，又诊不出问题所在。

　　若是没感应错的话，昨夜在内力盈体的时候青泽定是在屋顶上的，见自己的症状与他人相似才派苏澄支开青溪，独自试探。

　　原以为按照自己与青泽的关系应该如实告知才对，这怕是要让剑神失望了。

　　慕容瑾懒洋洋地瘫在床上一副没骨头的模样，即使苏澄明知她已经可以做一些微弱的动作却也无法出声问话，暗地里咬牙，转身坐在了琉璃居内厅的席子上。

　　时间流逝的速度极快，一眨眼便过去了半个时辰，青泽才带着青溪姗姗来迟。

　　青溪一脸急切地让青泽看看慕容瑾，青泽却不留痕迹地扫了一眼苏澄，见她轻轻的摇了摇头，才失望地走向了慕容瑾，伸手为她把脉，却诧异起来。

　　“你的脉搏怎会如此微弱……体质使然？”

　　青泽的不解是有缘由的。

　　其他服下解药的人虽说会脉搏会虚弱上一阵子，但过了半宿应该被莫名的内力洗涤了经脉，脉搏自然强劲许多。反观慕容瑾，脉搏却是愈发的微弱，马上就要消失一般。

　　青泽见她面色煞白，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下愧疚。

　　自己为了试探这毒的情况，在他人那多次碰钉子后竟然盯上了轻云公子。据说轻云公子一无雄厚的背景，二无高强的武功，这才在药引子里加了一副增强药性的草药，哪想得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忆起她曾经的救命之恩，青泽心下百般复杂，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苏澄的肩膀：“好好待她。我去熬药。”

　　苏澄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是点头应了。

　　慕容瑾微微变动了自己的身形，将脑袋转了一面，睁开了眼睛，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笑意。

　　刻意让内力包裹着脉搏隔绝青泽的探查，做出虚弱的假象，引发青泽的愧疚，最后不但不曾还清慕容瑾的救命之恩，反而欠下一个不存在的人情。

　　论演戏，怕是对手难寻。

　　慕容瑾毒若是没解开，青泽是必须攥在手中的。虞国公府唯一一个能给自己当靠山的便只剩下苏澄了，苏澄跟青泽是师徒关系。攥住了青泽，也算是攥住了苏澄。

　　苏澄在琉璃居里待了片刻，承不住压抑的气氛，匆匆离去。青溪也因为慕容瑾再次受伤的事前往前厅禀报，顺便领早膳去了。

　　慕容瑾在床上躺着，自觉地阖上眼修炼起内力来。体内充盈的内力终究不是自己修成的，来历可疑，还虚浮。若不多加巩固，怕是要溢出身子，被人吸收去了，她可不想成为一个行走的鼎炉。

　　这还没修炼一会呢，门外就传来的脚步声。不似青泽的细微，也不如苏澄的轻灵，更别提青溪的急切了。

　　来者有两人，脚步声落得重，一看便知是不曾练武的，其中一人走路时还发出金属的撞击声，看着带了不少饰品。

　　慕容瑾动起了心思，呼吸均匀地像是在熟睡一样。之前青溪曾打过水帮她洗漱，身体残留的血迹也没了踪影。一头青丝洒在白皙的席子上，樱色的被单遮掩了她小半张容颜，看着心便安静下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踏进琉璃居的苏含和她的婢女绿稞呼吸也是一滞，转眼便换成了咬牙切齿：“什么东方小姐，简直就是个妓子，狐媚子！刚来虞国公府就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现在还遇刺了，简直是给虞国公府带来了灾祸。”

　　绿稞声音倒是轻了许多，比起虞国公府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二小姐，她在虞国公府的地位算是低微，属于随时可以抛弃的那种，故有自知之明：“小姐，有些话莫乱说。东方家可不是我们可以得罪的，东方小姐是东方家的嫡小姐。”

　　“不，”苏含幽幽地望了慕容瑾一眼，道：“我何曾说过要得罪东方家了。东方家嫡小姐到了虞国公府自个不检点，到处出门引诱男人，就与我们无关了，对吧？就算她知道自己委屈，一个哑女罢了，能如何呢……”

　　“可是……”绿稞声音有些迟疑，明显还处于犹豫之中。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隐隐有些不安。

　　“没有什么可是，去，把这药给她喂下去。”苏含的性子倒是说一不二的，趾高气昂便将一个瓶子递给了绿稞，推着绿稞走向慕容瑾。

　　慕容瑾嗅了嗅苏含从袖子里带来的药气，一股苦涩的清甜，倒是有茶的味道。

　　凤鸾国现任女皇的四妃之一洛妃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仙，号称“溯绝公子”的季卿。凤鸾女皇只出了一个女儿，后宫中出奇的和睦，几乎所有人都把慕容瑾当亲女儿来看，她在季卿手中过了几月，自然不会对医术一无所知。

　　这股带有茶香的药便是清断散，药性跟合欢散一样，却比合欢散烈得多。

　　这苏含莫约刚及笄，心肠竟如此狠毒。

　　正当这样想着，绿稞已经走了过来，将木塞打开，一瓶药直直地朝慕容瑾洒过来。她本人捂着鼻子转过头不敢看，那苏含则根本没有进来的意思，她们错过了慕容瑾睁开眼时古怪的笑意。

　　“小姐，我洒完了……”绿稞怯生生地说道，将瓶子随手扔到地面上发出“啪嚓”声，转身就往苏含的方向跑去。

　　苏含思索了一会，想着慕容瑾卧病在床，即使中了要也找不着可以解药的男人，叫住了绿稞：“等等……你去把她抬到隔壁的花鸟轩。”

　　花鸟轩便是虞国公府下人住的地方了。

　　绿稞明显愣住了：“啊……可是花鸟轩离琉璃居可是隔了片槐树林呢，奴婢做不到的。”

　　“真是没用！”苏含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卷起了袖子，满头玉簪叮当响：“你抬脚，我抬手，咱俩把人抬过去。”她见绿稞还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不经催促道：“快点，苏澄的婢女怕是要回来了。”

　　说完便手脚麻利地往内室走，将慕容瑾整个人拖起来。绿稞总算反应过来了，急忙帮衬苏含。

　　下一秒，她们同时失去了意识。

　　慕容瑾慢悠悠地爬起身，她面色正常，根本不曾中药。在绿稞洒清断散的时候她就屏住了呼吸，虽有一些不可避免的被吸入了，却也可以用内力逼出。

　　对于内力高深之人，下药简直白费功夫。

　　她伸出手，捻起地上残留的粉末往苏含嘴里塞，甚至连瓶子里的残留药粉也找了出来。

　　她倒是没管绿稞，不是因为她心慈手软，而是她知道苏含发生了什么事，绿稞定是要受牵连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随手撕了绿稞的衣角用来打扫地面，随手就将裹有清断散的布塞进了苏含的肚兜里。拎起绿稞，几个呼吸之间便把她扔到了苏含的院子里。

　　回到了琉璃居，苏含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已经药发了。

　　慕容瑾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面露古怪的笑意，轻声道：“花鸟轩吗……真是个好地方。”

　　虽说隔了一片槐树林，距离在平常人看来已经格外的遥远。但别忘了，轻云公子可是以一天横跨四五个国家而出名的。

　　这点距离，算什么。

　　当青溪带着慕容瑾的早膳回来时，见慕容瑾手持一本书卷，安安静静地坐在席子上。望见青溪，还回了她一个婉丽的微笑。

　　青溪见状不由得喜悦了起来，一边布菜一边叨唠着虞国公府的小姐手下的婢女到底是多么盛气凌人，最后问道：“小姐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笑得真好看。”

　　慕容瑾眨眨眼，意味深长地往窗外的槐树林看去：“不，什么也没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