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千里》夙离公子

3、三、哑女

　　一路上的颠簸让原本装晕迷的慕容瑾真真正正的昏了过去，她体内的伤势变得一塌糊涂，而胃里尚未消化完的红色药丸也因为一番不大不小的动荡从嘴里滑出，跌落在半路上，被轮胎碾过烂成了稀泥。

　　西川国，虞国公府。

　　虞国公苏柏带着一干女眷和他的两个儿子站在门前等他从佛寺深修回来的女儿，苏柏的长子苏槐面上笑意显露，一个劲的说“终于再见到四妹了”云云。二公子苏峥掩盖不了激动的心情，险些手舞足蹈，在苏柏的视线下硬生生忍住了自己的小动作。那些女眷们一个劲地擦眼泪，几分真情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行了行了，都没见到人呢，把你们的心思全部收回来。”苏柏见不惯这些女眷浮夸的举动，急忙摆手转头，眼不见为净。

　　等了大约一刻钟左右，一阵马蹄声传来，华丽的车厢停在了虞国公府门口，女眷们才停止那些抹眼泪的动作，一个个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一位绿萝色外裙的姑娘被一群女眷身边的婢女扶下了马车，白净的脸上满是重见家人的喜悦。
　　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是个妙人儿。

　　“爹，娘，澄儿回来了。”虞国公府四小姐苏澄下了马车之后，面露笑意，牵住了虞国公苏柏和虞国公夫人上官氏的手。虽是笑着的，却眼角泛红，双眼水汪汪的，惹人怜爱。

　　苏柏轻叹了声“苦了你了”，慈爱地伸出手摸了摸苏澄的头顶。上官氏喜极而泣，躲在一旁抹眼泪。

　　被挤到后面去的虞国公二小姐苏含见苏澄一副出水芙蓉的模样笑得有些难看，跟二小姐一母同胞所出的大小姐苏鸢见状，狠狠地瞪了苏含一眼，主动迎上了苏澄，声似呢喃软语：“四妹妹远道而来给大哥祝寿的呢，还是喜庆点比较好。”

　　“大姐姐说的有道理，那么喜庆的日子哭什么。娘亲，莫要哭了，澄儿在这呢。”苏澄的声音比起苏鸢而言更要清脆动人，似空谷幽兰，却带有几分英气，立刻让上官氏放轻了啜泣。

　　苏柏大手一挥，示意他们回厅说话，留了几个下人帮着打点苏澄的行李。

　　一波人一边打趣儿一边往礼厅走，打理行李的下人也发现跟着四小姐回来的除了几个马车夫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一脸血污，看不清模样。

　　他们面面相窥，自然而然地找上了照应这个人的马车夫，问清了来龙去脉，自觉的跑进大厅请示虞国公。

　　内厅一干人说的好好的，忽然闯进一个下人，面上都有些难看。那下人自知情况不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凑上去请示虞国公，跟他耳语了一番。

　　挥手让人退到一旁，苏柏面色有些古怪。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听说你从乱葬岗捡回来一个……病人？”

　　“什么？在大哥生辰四妹妹居然在乱葬岗捡了个人，这不是故意给大哥带晦气来了么，谁知道那人是不是染上了其它不干净的东西才被扔到乱葬岗的！”

　　苏澄尚未开口，苏槐也没说话，二小姐苏含倒比当事人还不乐意了，一个劲的嚷嚷着。她的声音在内厅里回荡着，一双眼直瞪着苏澄看。

　　其他人被这尖锐的叫声弄得有些心烦，蹙起了眉头。苏鸢暗骂了声“不长进的东西”，却没有帮苏含圆话的意思。

　　这要是一般的大家闺秀怕是要吓白了脸，让下人把人给扔掉了。哪料到苏澄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平淡的反驳道：“二姐姐这是哪里话，你也知道了今儿是大哥的生辰，那人在我回府的路上被我碰到了，眼看就要一命呜呼了。今日是见不得血光了，我自然就把人给救了。京里都说二姐姐为人和善，我身为二姐姐的妹子，难道应该见死不救吗。”

　　这一顶高帽子直接扣在了苏含的脑袋上，让她咬牙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大小姐苏鸢算是看不过眼，轻声问道：“那四妹妹知道那人是什么人家，得了什么病吗？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人怕是惹了祸端牵连了虞国公府可如何是好。”

　　这一番话倒是让苏鸢的生母，也就是二夫人艾氏心中赞许了一番，夸这苏鸢果然比苏含要精明。

　　“大姐姐言重了。我在寺庙苦修多年，自知要以慈悲为怀。既是慈悲，救人一命又何必问清身份与缘由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救人一命胜七级浮屠啊。大姐姐您看，是不是这个理。”

　　苏澄用帕子掩着嘴，三言两语将她自作主张的救人变成了虞国公府的美名，这一来苏鸢就算再多借口也不敢在苏柏面前放肆了，暗地里对这苏澄警惕起来。

　　苏柏倒是笑起来，摇了摇头：“澄儿伶牙俐齿的，哪吃的了别人的亏。既然人都救了，就好人做到底吧，收拾间客房，请个大夫看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晚上还有槐儿的生辰宴，澄儿赶了半个月的路，要休息好了。都下去吧。”

　　*

　　慕容瑾是被外面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时，才发觉自己好像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衣服也不是原先的那一套，换成了女装。

　　阖上眼探查体内的情况，比起在乱葬岗的一塌糊涂也好了不少。起码经脉被人连上了，身体也被药物调理过。

　　在确定自己性命无虞后，她这才有闲工夫打量周边。房间多为黄杨木制成的家具，床头屋角刻画的花纹也十分精致，屋内还轻轻袅袅地点了烟熏，她深吸一口，霎时间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

　　这户人家非富即贵。

　　心中有了计较，翻下床施施然地走到了窗边，撩起的窗纱。整个院子里灯火通明，时不时有嬉笑声传来，一看便知在举行什么宴会。瞬间联想到那位四小姐所说的“兄长的生辰”，心下了然。

　　这估计就是那位兄长的生辰宴了。

　　在她思索着处境的时候，反倒是有人摸到了后院，树上的“咔擦”声让慕容瑾警觉地抬起了头。

　　高高的白槐树上坐着位白衣少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似惊鸿一瞥。衣袍白底绣金纹，一看便是富贵人家。

　　这个人，她认识。

　　西川国前皇帝最小的儿子，目前西川最小的王爷白逸之，年仅十六，曾在前来西川结交礼仪时有过一面之缘。她现在怕就怕这位王爷记忆力过人，认出她来。

　　幸运的是，白逸之并没有记起慕容瑾的容颜，他只对后院里还有人这件事感到惊讶。正是因为后院乌黑一片，无人掌灯，他这才摸到后院偷个清闲的。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诧异地问道：“今天是大公子苏槐的生辰，你身为客卿，不打算去道喜吗。”这后院前五间房都是虞国公府的客房，他也曾在这小住过一段时间，所以肯定了面前这女子的身份。

　　何况这女子长的也是极好。

　　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俊眉修眼，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这气度怎么看都像贵人一般。

　　慕容瑾摇摇头，刚想解释什么，却被喉咙里火辣辣的疼痛惊到了，干咳了几声。抬起头，白逸之还一直盯着她看，像是在思索什么一样。

　　慕容瑾被盯得背后发凉，她实在无法想象若是自己的身份被觉察，会引开怎样的祸端。一番思索，心生一计。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比了个叉，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白逸之被这番动作打断了看到她时一闪而过的灵光，惊愕地叫出了声：“你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这是他不曾想过的。

　　慕容瑾点点头，低下头，借着阴影遮掩了高深莫测的神色。白逸之看着她“受伤”的表情有些内疚，刚想说什么，便被一阵尖叫声惊到了，隐约能听见“小王爷”“侍卫”之类的词。

　　他看了慕容瑾一眼，留下一句“我改日再来看你”便闪身离去了，临走前还在可惜，这般倾国倾城的女子居然是个哑巴，果然人无完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