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意恩仇录》君若有情

72、蒋相异狄望惊心 立地佛越俎代庖

　　万象神魔阴恻恻地一问，一剑封喉狄望知道已经被怀疑有不臣之心，顿时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慌忙跪到地上，匍匐在万象神魔脚下，重重磕头，赌咒发誓地表白忠心，他说道：
　　“卑职自被总管老爷降服以后，就知道了天高地厚，就知道了自己不过是个井底之蛙。幸蒙老爷不弃，指点明路，皈依圣教。又不嫌弃小人粗鄙，重恩提携，使我荣为三督使之一，荣光加身。无时不心怀感恩戴德，常思有所作为，以报老爷知遇之恩。后得机会，请缨南海，征战诸岛。幸不辱使命，驱尽蛮夷。刚有报恩之欣喜，伊总管一纸诏令，卑职率领属下悉数返回。片船未进光州，被告知驰援白沫儿镇。于是乘剩勇之心，信心满满，马不停蹄挥师北上，希望再有建树。实在没有想到遭遇恶敌太强，大受挫折，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但绝对不是卑职不够忠诚，不肯死力拼敌，实在是力有未逮。狄望忠心，望老爷详查。”
　　狄望词恳意切一番言语毕，复一个重头磕到地上，杵地不起。
　　万象神魔早对狄望察言观色，知道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正度量如何恩威并施地发落于他，忽听有衣袂风声，停在身旁。侧目一看，原是立地佛子本玉来到身边。
　　立地佛原是奉命督率一帮人马，埋伏在鳄鱼嘴山西面，伺机伏杀郑义的。后来渐闻喊杀声趋小，至诸源江边更是沉寂下来，于是耐不住性子飞身前来，探询是何状况。一看见狄望在万象神魔面前伏地不起，颇吃一惊。慌忙施礼参拜过大总管后，便谨慎询问是什么一个情况。
　　万象神魔移目江水，叹气说道：
　　“半山道上，我招魂幡化作猛龙追魂杖，击中那荡魔神侠的后背。眼看杖到功成，顽敌将要陨落雁国码头，束手就擒。偏偏狄督使斜横里飞来，凌空一脚，把荡魔神侠踹落滚滚江水之中，致使功败垂成。他这画蛇添足地一脚，不但使庞、骆两执事白损性命，而且使眼看着即将分明的事情变得扑朔迷离，充满不可预测的变数。”
　　立地佛听说此事，心中也顿生怨怼，斜眼扫视了一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狄望，心中却不由得黯然神伤。原是他想到了自己一次次的失败，每次失败后的心情何尝不是惶
　　惶不可终日。眼下的狄望何尝不是昔日的自己？如此设身处地一想，立地佛的同病相怜之情油然而生。于是便把原本要落井下石的恶言硬生生地咽回了肚里。转而如是说道：
　　“唉！想不到事情竟然是如此的阴差阳错。卑职认为，当下万分紧急的事情就是，快快吧那荡魔神侠的尸首打捞上来。我想狄督使的属下，无不是降龙伏蛟的水战高手，要寻水里的一具死尸，还不是手到擒来？”
　　“哼！”万象神魔冷哼了一声，阴郁地说道：“现在只怕狄督使不会这么想。狄督使，你说呢？”
　　“哦！”立地佛听到万象神魔这么一说，确信一剑封喉的确摊上了大麻烦，而且是自身难保的大麻烦。但是他仍然讶异的惊问脱口而出：“还有大意外？”
　　不等万象神魔开口作答，地上的狄望已经自掴脸颊，痛心疾首、充满悔恨地说道：
　　“愚蠢狄望死性不该，刚愎自用，盲目自大、不听良言，酿成大错 ，罪不容赦。请总管大老爷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手去解决了那老奴才，再来领罪。”
　　原来狄望对日月教的法规体会有加，敬畏如虎。今日为保住性命，再下作的自贱都不惜为之。
　　“不必了。你起来吧，另有差遣。”万象神魔面无表情地说道：“蒋相一事，还是有劳子督使替你去查个明白。子督使，麻烦你亲自督率水军，往下游去搜寻敌踪。速去，务必求得结果。”
　　立地佛只道一声“遵命”，从码头上一跃而下，恰好落在了桑天良的船上。
　　“搜寻敌踪，立即行动。”立地佛一声令下，众船竞发，浩浩荡荡顺水东去。
　　雁国码头的一剑封喉狄望则在后面急促高叫：“子督使，查实蒋相那老奴才真是叛贼，就请立地正法。其他众人有逆子督使的，格杀勿论。”
　　狄望这番喊叫极有他的深意。原来他已经意识到他接二连三地做出了鲁莽的蠢事，铸成了难以饶恕的大错。
　　首先是在珠流江大败而回，金钩钓叟蒋相独自返回。狄望出于狄、蒋两家的世代情谊，他相信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会发生在蒋的身上。因此，也没有按日月教的教令、条例对其审查。而且无视立地佛的意见，把蒋的情况去告知万象神魔。仍然固执己见，安排蒋相在水面上狙击荡魔神侠。
　　其次，他不该心存私念，在明知荡魔神侠下落跪地必有蹊跷的情况下，还投机取巧地去谋取贪天之功。画蛇添足地贸然出击，使本来可以手到擒来的胜利之果付之东流。
　　再之，他悔恨自己越来越无能。想自己也曾为威风八面的一代霸主，而且也过了知天命之年，还心怀幻想。但做起事来，却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的。事关紧要的时候，往往当断不断。错过时机，反而盲目武断，让事情适得其反。比如战败之后在日月教这方面的事情，要么不投降；要么就该认清大势，听天安命，不再打小算盘。致使下属也心不定由，导致今日蒋相之事。因为蒋相知他，他也知蒋相。错在他笃定蒋相之心是对他狄家矢志不渝的，对他狄望是忠贞不二的。绝对没有想到蒋相会先他一步叛变日月教。
　　三个大错在前，当他听到桑天良的话时，内心如遭雷击一般。狄望当时就想到蒋相有异。再一个原因就是，凭着金钩钓叟的一身水下功夫，在荡魔神侠落水的一瞬间采取行动，断不可能让敌人被江水裹挟失踪。兼之他的义仆和船停在下游五里，分明是计划好的，另有图谋。
　　老仆生异，作为主子的他，其罪非轻。依着日月教的规则，对他黄陵狄氏进行一场大清洗也理所当然。从万象神魔对他冷淡的态度，他预感到将有大难临头。为了自保，他必须尽快争取时间，抓住一切机会向万象神魔表明忠心。眼下最当紧的是，迅速与蒋相做出切割。急切喊话给立地佛，是他最佳的机会，也是他最明智的选择。
　　立地佛也久混江湖成了精的老狐狸，自然对狄望的用意心知肚明。他本想借此机会挫伤一下这个竞争对手，但转念一想，现在强敌生死不明，充满不可预测的变数，绝不可以因为逞一时之快，坏了同仇敌忾的精诚团结，于敌可乘之隙。为大局着想，立地佛撇掉私心，于是高声回应狄望道：
　　“查证蒋逆，绝不负狄兄所托。”说话的当儿，人已经远去。
　　魔头都是洞一知万的的老江湖，彼此的心意都互相透明似的。一剑封喉的一番喊话，万象神魔自然深知其意。在他的眼里，黄陵狄望早已经是去角揭鳞的蛟龙，不足为患。现在的狄望不会也没胆量生叛，只是手下个别人生变而已。他心中释然，便缓和了神色，开口对狄望说道：
　　“今晚一战，我们日月教虽然损伤惨重，但是也重创了荡魔神侠。尽管敌人下落不明，但是他遭受到多次重击，料他纵是金刚之体，这次也是九死一生。更何况，他在鳄鱼嘴山上夺路而逃，极有可能中了关总管的乌金伞崩无情箭。如果真是这样，那箭上的九幽五尾蝎后绝生毒，足可以使他死个几死。所以本座断定那劳什子荡魔神侠已经不足为患。狄督使，我希望你振作起来，记牢今日教训，竭力尽心为我们日月教的繁荣昌盛再建新功。”
　　“总管老爷真知灼见，那荡魔神侠一定会如您所言，断无生理。”狄望恭维万象神魔说道：“荡魔神侠在鳄鱼嘴山上大败而逃，重伤在关总管手下。卑职猜想那一定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巅峰对决。可惜卑职福浅，无缘一睹关老爷的英姿雄风——”
　　“哼——”听见一剑封喉狄望又要乱拍马屁，万象神魔鼻孔挤出一声冷哼，打断他的话头说道：
　　“狄督使怎么变得这么讨厌？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胡言乱语。实话告诉你，关总管勇战荡魔神侠，已经遭遇不测，以身殒教。希望你以他为榜样，为教而生，为教而死。”
　　狄望拍马屁拍到马蹄上，羞耻的老脸通红，无地自容。等到听闻能不够关尔泰已经战死在鳄鱼嘴山上，吃惊的一哆嗦。傻子一般睁大眼睛，张大嘴巴，结结巴巴地说道：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蠢货，若非关总管今晚战亡，又损伤惨重，我早把你一掌打死了。”万象神魔心中骂道。但是表面上神色凝重地说道：

　　“可能是关总管本命年灾大，羊年犯虎。流年不利，霉运缠身，屡战屡败，终于丧命。他死的惨啊！被人一拳毙命。”
　　“啊！”一剑封喉狄望再次发出一声惊呼，整个脸都变白了，由羞耻的通红变成恐惧的煞白。
　　因为狄望知道能不够关尔泰尊为日月教的一路总管，凭的是绝对的武功实力，他一身玄功深不可测。即使武功已经造诣极深的三大督使，与其相比也唯有甘拜下风。现在由万象神魔亲口说出能不够被荡魔神侠一拳打死，纵是心有不信，也不得不信。现实虽然残酷，但不容否认，它就像一具死尸冷冰冰地横在你的面前，不容你视而不见。
　　当时狄望就声音颤抖地问道，又像自言自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们日月教在江湖上如日中天，黑白两道的英雄豪杰无不闻名下拜。日月教人更是肩膀头上扛嘴吃四方，日月教的名号就是江湖上免费的饭票。怎么凭空就冒出一个荡魔神侠，闹得天翻地覆？他如此悍勇，究竟是什么门派来路？”
　　受到狄望一副颓丧情绪的感染，万象神魔的心情也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说道：
　　“对局荡魔神侠，我与他激战了有上百回合。虽然出招我都抢他先机一步，但是都被他后发而制。他似乎完全清楚我的功法套路。现在回忆起来，荡魔神侠的武功路数都有天道门的影子。而且出招更加勇猛，更加灵活多变。不同招数之间的收发、切换更加随意自然。可以说心到手到，真是出神入化，诡异莫测。尤其那一套梯云纵法，兼备螺旋劲冲，虚空微步。不瞒狄督使讲，天道门的驭空神法，我尚在御气梯云纵的第一阶段，而荡魔神侠却已经三法随意。真是不可思议，观他年龄不足二十，真难想象他师从何人？功从何来？”
　　“啊！”狄望发出一声惊叹，说道：
　　“传说中的驭空神法竟然真的是人可学习而为之的！真是人生百年，艺无止境啊！这种神仙之术，真不知道该有多大的福分才可以有缘习之？”

　　“不错。”万象神魔一改愁容，抬头看向空中。一脸向往地说道：“驭空神法的最高境界就是平步青云。修为到那个境界，抬脚就可以上天。神游寰宇，可以说朝游北海，暮宿苍梧，胜似闲庭信步。”
　　“总管老爷真是天选之人，福缘深厚得习神仙之术。卑职祝愿老爷早日成功，使我们日月教圣教增添神仙光彩。届时，天下人一定是人人顶礼膜拜，教众也都沾雨露之恩，世人景从。一剑封喉狄望的拍马屁功可谓是炉火纯青，“舔词”信手拈来，出口成章。
　　一剑封喉这一次的马屁算是拍到了点上，竟然博得万象神魔嘿嘿一笑。不过这大魔头笑声一出，马上意识到有所失态，连忙神情一肃，正色说道：
　　“闲话少说，还有很多正事要你去办。”
　　狄望一听说有正事要他去办，这表明自己还没被列入黑名单，不失信任便就会有表现的机会，有机会就会有希望。他心中欣喜不已，一直担惊受怕吊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但他不敢得意忘形，依然毕恭毕敬地说道：
　　“是。请大老爷吩咐。卑职坚决尽心尽力，圆满完成任务。”那架势就像小兵直接被将军授以重任一样光荣，一样兴奋。
　　“山上一战，人员伤亡惨重。你要一一查明，为他们登记造册。妥善处理好他们的后事，优抚好他们的家属。让死者安息，活者心甘无怨。另外，你还要尽快知会君代发，让他到官府报案。教他言讲昨夜有悍匪，强闯鳄鱼嘴山庄。土匪穷凶极恶，肆意打杀，伤亡许多家仆院公。对他讲述荡魔神侠体貌特征，指认其为匪首，强烈要求知府大人海发公文，通告缉拿。我要让荡魔神侠死也要臭名远扬。”万象神魔说道：“这些事，你要仔细慎重给本座一一办周全了。不得再有失误，否则二罪归一，性命不保，去吧。”
　　“遵命。”一剑封喉像是领了圣旨，爽朗地答应了一声，作揖打拱，转过身飞奔而去。他需要召集得力人手，来料理伤亡教众的后事。战争后的葬亡恤伤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远比战场上那种只管杀来不管埋的厮杀麻烦得多。
　　离开了万象神魔，狄望一颗几乎要绷断血管的心才彻底缓和继而放松下来。这时候的他，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待狄望去了，万象神魔把目光投向诸源江。他略思片刻，向上游望了望，用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了一个圈儿，往嘴里一含，两腮一鼓一松，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很快，一艘小船如飞一般驶来。
　　小船来带雁国码头之下，未及停稳，万象神魔已经身似柳絮杨棉一般飘落到船上。他无声无息，四平八稳，惊得船手心底里直呼“天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东去，加紧。”
　　船手听到轻轻的一声命令，不敢怠慢，遂奋力操弄双桨，借力水流，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白浪，直向大海飞驶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