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郅摩探案向）长安纪年》希尔里希先生家的猫

12、chapter 012

　　既然是李郅请客，吃饭地点自然是由他来定。

　　下意识里不想选择凡舍，李郅斟酌再三，最终在长安有名的黑椴阁订了间小包厢。包厢不大，两个人刚刚好，既不亲昵也不疏远，而且包厢在二楼，远离人来人往的大厅，清静得很。

　　萨摩多罗到的时候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天际大片的火烧云红艳艳的，漂亮且不祥。

　　他穿了件白色的长袍，卷曲的长发束在脑后，秀致妍丽的五官清清爽爽不加遮掩地展露在李少卿的面前。他在李郅的对面坐下来，微微一笑：“今天凡舍的客人特别多，”他讲特别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没等着急吧？”

　　简直不像是那个任性自我的萨摩。

　　他看着满桌的盘碟，并没有急着动筷子，只道：“早就听闻黑椴阁的酒香醇甘美，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尝尝简直太可惜了。”

　　伙计早早就点了灯，烛光在萨摩眼里明明灭灭。

　　李郅直视他漂亮的眼睛，从昨日离开凡舍起就一直有如柳絮般飘忽不定难以踏实的心像是被人缠上了一层细密的线，勒得他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萨摩的眼里空茫茫的，半分鲜活的情绪都找不到了。

　　他的喉咙一哽，无力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萨摩的请求。

　　伙计的手脚很麻利，不一会儿就抬了两大坛酒上来，就摆在桌边，方便客人斟取。

　　萨摩对于伙计拿来的小酒盅很不满意，孩子气地撇了撇嘴，从桌上取了只干净的碗，抬起坛子满满的倒上，端碗仰头，一饮而尽。

　　李郅一惊，伸手握住萨摩的手腕，制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手心里的手腕细且瘦，温热的，脉搏有力，给了李少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别喝了，你会醉的，”他坚定的态度在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里软化下来变为恳求，“… …或者吃点东西先垫垫肚子，不然胃会不舒服。”

　　萨摩却完全没有听从的意思，见他不肯松手，便用左手端碗，直接在酒坛里舀了一整碗，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他喝的急，醇香的美酒从他的唇角滑下，顺着形状精致的下颏经过脖颈，一直流进了更加暧昧隐秘的衣领。唇瓣沾染上了酒渍，被润泽得艳丽荼蘼，像极了灼灼盛开的虞美人，萨摩抿着嘴唇冲着李郅微微一笑，妍丽的五官在烛火之下越发惊艳，直看得李郅呼吸一窒，恍惚间以为自己遇上了传说中惑人心智的妖姬。

　　萨摩道：“哪有请人家吃饭却拦着客人喝酒的道理呢，李少卿？”

　　“李少卿”三个字没有感情冷冰冰的，叫得却是千回百转婉转动听，李郅握着他手腕的手缩紧又慢慢松开，想说的话最终化为了一声轻叹。他放开手，重新坐好，却是一副不欲多言的疲惫模样。

　　开窍是很痛苦的。

　　李郅只觉得有些一直以来迷迷蒙蒙看不真切的东西正在变得清楚分明，让他费尽心神却依旧无法放弃，越痛苦越轻松，越挣扎越解脱，既复杂又矛盾。

　　萨摩也不说话了，只一碗一碗沉默地喝着酒，尽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逞强。

　　态度强硬得不像他自己。

　　黑椴阁的浑酒比清酒更加出名，因为它口感甘美，却是度数极高，后劲儿很大，容易上头。

　　萨摩在喝完两大坛子酒之后，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伏在桌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眼尾有一抹嫣红，像是刚刚哭过似的，且面颊绯红，红唇微启，粉嫩嫩的舌尖舔了舔上唇，也不吵闹，安安静静地小声念叨着些什么，间或打个小小的酒嗝，看着乖巧又可怜。

　　李郅去扶他，终于听清了他在念叨着些什么。

　　“李郅，李郅，李郅，”他靠在李郅的肩上，醉眼朦胧笑容傻气，小小声地轻念道，每一个音节都专注又温柔，“李郅。”

　　“我在呢… …萨摩，”李郅伸手捧住对方的脸，觉得喉咙干涩得几乎要发不出声来，“我在，别怕。”

　　春天的傍晚气候微凉，李郅的手心有点冰，萨摩似乎是觉得舒服，在他的手心又蹭了蹭，露出了个傻笑，眉梢眼角带上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李郅。”

　　李郅觉得心脏被人捏住了，又涨又疼。

　　如果一个人，明明醉得意识恍惚，却依旧记得你的名字，那么他对你是怎样的心情呢？

　　不待李郅自己想明白，萨摩就说出了那个答案。

　　他很努力地想要坐直身体，最终却还是一头扎进了李郅的怀里。小醉鬼趴在他的胸前，似乎是因为羞涩而不愿意让李郅看见自己的脸，磨磨蹭蹭哼哼唧唧，说出来的话却还是被对方听了个分明。

　　“我喜欢你。”

　　像是雨霁云销拨云见日，李郅突然在这一瞬间平静无比，没有震惊没有厌恶，只觉得果然如此。那些敏感的脆弱的患得患失的心情只有一种解释，便是来自于这种天底下最最温柔的情感，只有喜爱才能把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

　　见他不应声，萨摩像是急着解释，忙乱的从他怀里抬起脸来：“我没有喝醉酒说胡话，我真的喜欢你。”他的声音委委屈屈地带上鼻音，“我不敢跟你说，怕你讨厌我——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会听话不惹你生气… …”

　　萨摩多罗自小离乡背井、颠沛流离，哪怕平日里看着再混账再冷漠，骨子里却依旧是个爱哭鼻子、喜欢圆满厌恶分别的小孩子，敏感又脆弱。

　　只是学会了虚张声势地伪装自己。

　　萨摩一直等不到回应，眼泪开始啪嗒啪嗒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努力伸长了脖子，给了李郅一个带着酒气的亲吻。

　　他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看着可怜巴巴的。

　　李郅滞涩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作起来，他下意识把人揽的更紧，气势的确是温柔又强势，可惜到底是缺乏经验，最终也只是笨拙又青涩地嘴唇相触。

　　他许久放开萨摩，却又忍不住在他唇上重新烙下一个亲吻。

　　“对不起萨摩，我一直笨拙又迟钝，”他轻声说着，温柔地吻上萨摩的眉心，“谢谢你一直等着我。”

　　有些感情能水到渠成，是因为厚积薄发两厢情愿。

　　李郅轻声哄着萨摩，眼底明快愉悦。

　　两情相悦最是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