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殇逝 （下） 热河有个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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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河有个很大的围场，满目所及皆是金灿灿的秋叶，一望无际的草原，天气晴朗的时候，十八都要小小陪着他看日出看日落，入秋后的早晚空气总是很凉，小小拖着裘毯，自己裹一半，另外一半让给十八，她曾经拿了条更加厚实防风的裘毯给十八用，可是，十八没有接，他告诉她，他喜欢跟她合用一条。
“合用就合用吧，反正你怕冷，这样挨着我可以暖和些…”小小嘟哝了一句，揽过十八，让他总是疲倦的脑袋靠在她瘦削的肩头，两手抓起十八始终温暖不了的手，捂在手心，就这样安份又尽职的陪着十八。
小小心里很烦也很矛盾，她想说些话安慰十八，或者鼓励他，可是，她的嘴很笨，说着说着就会控制不住的难过流眼泪，每逢这个时候，十八的话就变得特别多，说小小以前抱他的姿势不标准，害他如今的个子老是长不过小小；说小小老是逃课，丢他的脸；说小小总骗他要给他烧好吃的…一听十八说这些，小小就开始忍不住跟十八争辩，而与此同时，十八却忽然间安静下来，很满足很留恋的看着小小，似乎这样的小小，才是他熟悉的小小，也只有这样充满活力没有烦忧的小小，才是他更愿意深藏在记忆中的小小。
就这样，两个相仿的背影，秋黄的落叶与草场，伴着天际霞红的云彩，如一副剪影，深深烙在身后几位阿哥的眼底。
忽然有一天，十八对小小说，他很想游历天下。
“唔…等你病好了再说吧，况且，你额娘皇阿玛肯定不准你出远门的，你还那么小…”
十八就像没听见小小说的，还在自言自语。
“爷想去的地方真的很多，西北、大漠、江南，还有西洋…这些地方爷都想去看看，就一个人，也别带谁了，累赘…”
“你放心你额娘还有皇阿玛呀？”小小偏过脑袋问十八。
“皇阿玛…”十八无声一笑，“皇阿玛还有很多阿哥，我额娘也还有两个儿子，有没有我，他们都不会太在意的…”
“你胡说什么，你皇阿玛额娘那么喜欢你…”小小一听十八这样说急了，她看得出来，康熙对十八的宠爱是发自内心的，能在康熙众多阿哥中得到如此重视和珍爱，那是十八的福气。
十八微微展眉，清秀俊朗的面庞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喜欢不代表不能失去…”他淡淡的说话，目光悠远的望向远方，“如果我真的走了…”十八忽然想起小小在意他老说走呀走的话，于是微微一笑，“爷是说我真的去游历的话，额娘他们，会难过一阵子，然后…就会好了…”没有了她，额娘会很难过，毕竟在三个儿子中，他最得康熙宠爱，康熙的眷宠，也是额娘身在后宫生存的砝码。
看着小小沉默不语，十八撞撞她的胳膊，“十四哥最听你话了，你叫十四哥招呼声德妃娘娘，只要德妃娘娘肯照顾我额娘，我额娘就不会有事…”
小小终于觉得今天十八的话有些怪异了。
“呃…你忽然说这些做什么…”
没有理会小小，十八继续道，“还有你，说你没福气吧，爷几位哥哥那么看中你，说你有福气吧，到头来你一个都没得到，你能不能出息点儿…”
小小愣愣的，吃惊的盯着十八，心里蔓延着没来由的酸楚和心痛。
十八瞧着小小愣头愣脑的模样，没好气的伸出手捏住她尖尖的下巴，“你呀你…好好想想自个儿将来吧…”
看着眼前的十八说往常那番恨铁不成钢的话时再没了玩笑不羁的表情，小小忽然两眼一酸。
“我的将来…你好好的，我才有将来，你不是说要替我跟你皇阿玛求情么？”小小胡乱抓了件事敷衍十八。
十八却一笑，“该说的爷都说了，接下去就看你造化了…”
前两天，十八郑重的跟康熙提到了小小逃婚离宫的事，希望康熙看在小小从小服侍他的份上饶她一命，也不要再强迫她成婚。那时，康熙沉默了许久，看着眼前自己最疼爱的小十八如此病重却还用那样认真又不似玩笑的面孔对他请求，他还能说什么…虽然到最后，康熙也没有正面应允十八如何发落小小，可是十八看得出来，对于小小擅自离宫的事情，皇阿玛不会再追究了。
小小看着十八潮红的面颊，直觉不妥，她探出手想摸十八的额头，却被十八一把握住手腕。
“唔…你怎么了，我们不说刚才那些了，让我摸摸你额头，我总觉得你好像又烧了…”。她试图挣脱十八钳住自己的手，却忽见十八盯着她，眼神专注而深邃。
“你怎么了？”小小停止挣扎，眨着两眼看着十八。
十八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淡定却悠远的凝视着小小，他深褐色的眼底有余波荡漾，圈圈涟漪泛开一层又一层，往昔的片段点点流过心间，滑过眼底，是这样一个纯粹的笑脸，一个坦诚的少女，让他在面对死亡的瞬间，有了想多停留久一些的奢望。
“十八…”望着十八悠然深邃的两眼，小小的心怦怦的胡乱跳着，她看不出他是不是感觉不舒服，他异样的神态，让小小有种恍若临近虚幻与真实的边缘。
是生与死的边缘。
“爷想吃丸子面…”
“嗳？…”
“爷忽然好想吃丸子面…”十八松开手，收回自己的目光，认真的眼底浮起一抹刻意的不羁，他看着呆若木鸡的小小，语调恢复了一贯的调笑。
“呃…怎么忽然想吃丸子面…”小小慢慢收回手，纳闷的看着十八。
“你快去给爷弄碗面来，爷现在就想吃…”十八推推小小，催促她。
“可是…”看出十八有些认真，小小为难了。
“你一个人怎么可以，等会儿侍卫过来我让侍卫去叫人送，我在这儿陪你…”小小有原则，在十八生病期间不离开十八寸步，她要守护十八。
“不要嘛…爷难得有胃口…再过会儿也许又不想吃了…”十八冲小小撒娇。
听十八这样一说，小小又犹豫了，这几天来，十八总是难以进食，如果十八忽然胃口好起来，说不定是好事，可是…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小小盯着十八的笑脸，再次确认。
十八冲她挥挥手，“去啦…你真的很啰嗦啦，再晚做来爷真的不吃了…”
小小没吭声，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十八，脚步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十八有些撑不住，微微晃了晃，吃力的咬紧牙，嘴角却保持着那抹调笑，“你快去，我在这儿等你…”
这一句等你，十八说的很轻柔，他没有太多的力气，也没有足够的底气，他害怕对着那双乌黑认真的眸子，害怕这个承诺，永远无法兑现。
小小眯了眯眼，迷茫的眸子有矛盾和犹豫，然而十八伪装的太好，他用他无暇的笑脸直面小小探究的双眼，在小小盯着十八反复看了十几秒钟后，小小终于释然一笑。
“好，我这就去，你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哦…”她两手一撑，起身拍拍屁股上沾着的干草，忽然又想起什么，跑了两步折返回来俯下身，半蹲在十八面前，替他裹紧了身上的裘毯。
“乖乖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这句话，小小负责任的冲十八一笑，转身往膳房营帐跑去，她边跑还边不断回头看着十八，嘴里反复的告诫十八一定要等她回来。
深秋的风轻柔如水，缓缓吹动成片的草甸，泛起一浪一浪深绿的草浪。小小很细心，她每跑开一些距离，就会回头确定十八是否安好，在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始终□□的坐在夕阳下的草甸上时，小小的心稍稍安稳了些，此时，一阵风吹过面颊，风儿带着小小鬓角的散发有片刻的遮住了她的两眼，就在这一刹那，小小没有看见，十八清俊的面庞上滑下了两行晶亮的泪珠…
看着小小奔跑远去的身影，十八终于坚持不住轰的一声倒在了草甸上。
“十八…”一直暗中守护着十八的胤禛、胤祥、胤禩、胤禟还有十四冲上来扶起他。
“十八，十八…”十四抱着十八，拼命的摇，几人惊异的发现除了滚烫的额头外，十八周身冰凉，瘦小的身子不停的发颤。
十八费力的睁开眼，看了眼熟悉的哥哥们，忽然淡淡一笑，“你们每天这样跟着咱们，真是辛苦了…”
他怎会不知道，这些日子，每当他和小小坐在草甸上看夕阳看日落，他的这几位哥哥总是默默守护在他们身后，适时送来的热□□还有因为他嘴里泛苦而很想喝的野蜂蜜，能够在需要的时候伸手就拿到，不是小小嘴里说的侍卫尽心尽职，是暗中有他这几位好哥哥，替他操心，替他准备。
“说这些做什么，咱们是你哥哥…”胤禟责怪的说着十八，可是眼圈却开始微微泛红，他不习惯十八这样跟他们客气，他是他们的十八弟，任何对他的照顾在胤禟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
十八苦涩一笑，撑在十四臂弯中低低说道，“如果有来生，我很愿意再和你们做兄弟…”
这样伤感而又赤.裸.裸的告白，令众人一阵沉默，胤禟和胤祥不忍心的别过脸。
握着十八冰凉的手，望了眼远处渐渐消失的那道身影，胤禩颤声问十八，“为什么…要支开她…”
十八艰难在扯起一抹笑，“我不想让她看见，她哭起来很烦的…”是的，他不想他走了，还放心不下的看着她哭成泪人，她那么没出息，一定哭得昏天黑地，到时候叫他怎么忍心闭上眼。
“可是…”十四想说，小小陪了十八那么多天，却在最后时刻离开而没有一直守护他，小小会有遗憾。
十八勉强的挑起眉梢，故意说道，“我自私嘛…我都要死了，才管不了她那么多…”
“别瞎说十八弟，太医他们…”胤祥实在受不了这样永别一样的说话，他拨开众人，难受的冲到十八面前蹲下身，他不许十八放弃自己，他想告诉十八太医们还在努力的找方子，十八一定有救的…可是，胤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十八摇头打断。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十八眷恋的眼光扫过四周的哥哥们，这是他从小一起玩耍一起念书一起习武的哥哥们，他们待他很亲，这份亲情在皇宫里并不多见，他觉得他没有什么遗憾了。
十八吃力的笑看着大家，而后，目光定在了四阿哥胤禛的脸上。
有件事情，他有点放心不下。
“四哥…那件事，拜托了…”十八凝视着胤禛，他异常艰难的说话让本来苍白的面颊抹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放心吧，十八弟，四哥答应你…”看着目光渐渐有些涣散的十八，胤禛不忍的闭上双眼，滚热的泪积蓄在眼眶中。
“呵…这样…我就没什么牵挂了…”极轻的说完这句话，十八长长呼出一口气，而后身躯一软，无声的倒在十四的臂弯中。
黯黑的苍穹，忽然划过一道嗜血的虹。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殇逝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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