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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子(诸葛瑾瑜) ...

  •   不知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是哪个禄蠹胡说八道,害的本公子每日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要晨省昏定,束发之后尤甚。

      父亲坐在厅堂上忽地问我:“学到哪一篇了?”
      今日并非休沐,他身为朝中丞相,怎会如此得闲?我心里一悸,答道:“《群书治要》卷十一。”
      新来的太傅是他的人,我也没有必要说假话。

      众兄弟皆无声垂手,侍立在父亲旁侧,姐姐捂了唇看着我笑。
      父亲近来更是鲜少正眼看他们,也没有人自讨没趣凑上来说话,于是父亲一捻长须,顺顺当当接着说:“经史都读完了?……未见得,恐怕只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顶着兄弟们各异的视线,我只得答“是”,心里隐隐不详的预感更甚。

      果不其然,父亲道:“你早已束发,而今快要及冠,应当自立人事。为父带你入朝一观,今后你当有志于学,不可再推三阻四。”

      朝堂上君弱臣强,父亲一手遮天数载,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我徒有为解氏感到悲凉,只知丞相,谁知叶皇?

      九重天阙自然是巍峨肃穆。宸龙殿上,白玉阶,紫金墀,赤龙盘漆柱,雕梁架画椽,金碧辉煌,瑞气千条。
      最夺人眼球的还是高高在上的龙椅,色泽冰冷,线条硬朗,镶嵌的鸽血石冷冽嗜血,在纯金的盘龙头上注视着我们,足以让人心底发寒。而父亲,盯着那把金椅目不转睛,神色狂热的让人害怕。
      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种眼神,只有皇座上的人才能最直观地感受到吧。

      解云逸从分列左右的朝臣中经过,杏黄的朝服曳地,宽大的衣裾被宫女揽起。
      夏若珣跟在她身后,神兽半阖着猩红的血眸被她抱在怀中。
      执扇的秋珊和冬瑚,本来目不斜视,看见了我,向我眨了眨眼,抿唇一笑。

      拥簇着她的人那么众多,她却显得那么孤独。

      她站在最高的地方吹下眸,一瞬间,我仿佛感到了冰冷的锋锐,针砭入骨。

      就在下一刻,解云逸打了个哈欠,身形委顿地领着百官下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空无一人的龙椅仿佛是对我们天大的讽刺。

      解云逸转过身,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父亲领着百官再拜,“太女千岁千岁千千岁。”
      解云逸声音不大,气息细弱,“嗯,诸卿平身。”
      她坐在龙椅的左侧,这皇位,她还没资格坐。

      秉笔太监正待说话,解云逸摆了摆手,“今日朝议,还请相父主持。”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晦明不清,但估计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看父亲。
      我总觉得她的眼神有些问题,看谁都会放空。

      父亲志得意满地站上高台,声如洪钟。
      解云逸心不在焉地顺着景行的毛,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像是睡着了。
      其实解云凌还在宫中,我们三人听太傅讲学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解云凌会即位,他的才能与我不相颃颉,我也愿意奉他为主。
      解云逸不过是众人宠大的幼妹罢了。
      谁承想,解云凌在十岁那年告诉我,他要赴边?
      解云逸是皇后嫡女,而皇后膝下的解云凌,不过是螟蛉子。他在宫中度日艰难,我是知道的,但他不能争一争吗?皇位向来有德者居之。
      不知道皇后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他竟也会笑的那么温柔:“她是吾妹,皇位由谁来做都一样,何况边疆动乱,我身为皇室子孙,应保百姓太平。”
      他将解云逸托付给我,我对这个犹且懵懂茫然的女童毫无兴趣,为何她的未来注定一片光明,而吾友却……

      长亭千里之后,解云逸不见了哥哥,便向我撒娇,我不愿理会她。
      她顽劣,幼稚,在这污淖的宫闱中天真如故,简直可笑。
      她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对世事一无所知,爱憎全写在脸上,何曾知道我们的挣扎与艰辛?
      但稚子,总有一天会长大,复杂的宫中暗流汹涌,没有兄长的羽翼庇护,她懂得了什么叫明枪暗箭,什么是阳奉阴违。

      她的时光这样在我的冷眼旁观中过去,直到有一天解云凌回宫,看见她的天真中已满是虚伪。
      解云凌不敢当面点破,私下愤怒地扯住我的衣襟,满眼痛心,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正提着酒坛灌酒,不由笑他:“两位陛下都不管,你急什么?生在这样的人家,你还能护她一世?她也不小了。”
      “不小?”他从牙缝中迸出了几个字,“她才十岁!”
      我有些恍惚,且不说我十岁的时候已经能不动声色地置人于死地,也能玩弄权谋,在上位者处争宠。解云凌他自己也已远赴沙场,上阵杀敌了。
      解云凌还是不放心,带着她入神山,带回了护国神兽吉明。
      云凌这次伤得颇重,在京中别苑住了月余。我去探望时解云逸常常也在,她已经能不顾我的冷对,向我礼貌地微笑,这却只能让云凌更加痛苦。
      “别笑了,假的很!”我被解云逸送出别苑的时候,说。他睁大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似乎在问“是吗”,残留了一点天真,却已经不是一团孩子气的模样。
      她弯着眼笑了起来,眸子里的温度如同要将人灼伤。她不美,从来都不,她与我们这些从里精致到外的人都不同。
      解云凌离开了,解云逸每天抱着她的雪玉狸猫——虽然我一直不明白威风凛凛的吉明兽为何是只猫?
      她的笑容越来越真挚,使性子的时候和以前一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我看着她一天天细致起来,从动作到服饰,好像又看到我和云凌的儿时,一点点沉沦,一点点腐烂,一点点万劫不复。
      敌国的长公主和皇子都押来做俘虏,西方的强国终于灭亡了。云凌转战北方,我听说解云逸为了将长公主留在宫中伴读,还和陛下闹了一场,禁足了三个月。
      她告诉我:“一时心软,日行一善嘛。”她的话我已不知能信哪句,但我偶然看见夏若珣,我才知道她说的是难得的真话,就像别院外的那笑颜。
      圣承帝不豫,父亲把持朝政,她逃不开政治斗争的漩涡。
      但,现在太早了。

      我看她昏昏欲睡,夏若珣纠结着,想叫醒她,又怕伤了他的颜面,心道:何苦呢?温公在朝议上,因为父亲的主持,而怫然离去时,她的眼神分明黯淡了。
      她是斗不过我父亲的。
      我裁下一段缣帛,写下“怜雨楼温酒待君,殿下一叙?”
      族中那嚣张愚蠢的庶兄,我想揍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优柔寡断,怯懦无能,还总是找本公子的茬!
      趁着夏珠为朝臣收上奏本,我将布条塞给她,风流一笑,“拜托红娘了。”
      她红着脸被我摸了一把柔荑,我被高台上的父亲瞪了一眼,摸了摸鼻子,儿子虽然不靠谱,但坑您老人家还是不含糊的。

      嘛,答应了云凌照顾他的妹妹,我也不能太绝情~
      跟着父亲走出大殿时,解云逸背光坐着,看不清表情,莫名却觉得异常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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