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说》解九九

3、侍读（夏若珣）

　　少阳殿夜凉如水，掌灯太监已然退出殿外，我走进偏殿时，侍候的侍女们向我行礼，“大人。”她们在这静夜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我颔首，“殿下在殿内睡过去了，你们入内服侍。”
　　除了宫殿，提灯宫女为我引路，在宫内婆娑树影间穿梭，银盘般的冷月像是要砸下来，让人冷汗涔涔。如此无情严苛的月亮，自是不及故土那轮皎皎明月。我捏了捏酸疼的手指，抄书当真不是人干的活。哪怕我从小帮弟弟抄惯了，依旧难忍疲惫，何况我还晒了一个下午。
　　我的住所依旧在皇宫中，却与往昔有了云泥之别。一介亡国奴，除了苟且偷安，又能奢望些什么呢？
　　房中如雪洞般干净，我侧身坐在素榻沿，倚着阑干遥望远方。更漏声声已过了半夜，寂寞如雨打梧桐不肯停歇。
　　微风拂过轻纱，软帘人影一闪，“阿珣！”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我不由莞尔。
　　“小然，”我欠身点起一点烛火，执着烛台迎林郁然进屋，“现在过了三更了吧？”虽说宫内没有宵禁，但小心些还是更好。
　　“嗯，我听说你代太女受罚，来看看你。”林郁然鼓起包子脸，将袖中一包药粉放在梨花木桌上 “我专门给你调的药，要不要试试？”
　　她仿佛生怕我不用，又接了一句，“我已经问过师兄这些药的药性，你放心用吧！”
　　我拿起药的手一抖，险些没拿稳药包，“你的师兄？不会是我听说的那个吧！”
　　“对呀对呀，所以你更可以放心啦。”林郁然倒是一脸天真无邪，只是我怎么敢用？
　　林郁然的嫡亲师兄，徐礼言，对待病人就像对待实验品一样，我的心可没大到能做实验品的地步。
　　“算了吧，”我斜眼看了看药包，“我又没病，还是……”
　　“对了阿珣，你又没有见过我的师兄？你怎么知道的啊？”
　　“你告诉过我很多遍了！”
　　“哦？我有说过吗？”林郁然眨了眨眼，“师兄，圣手仁心，还不是希望那些病人早些痊愈吗？……况且，你不是说你没病啊！”
　　没病，自然就更用不到药了。我腹诽，只好将药包收入袖中，“我知道了，好了，你快回去吧。”
　　“你真是越来越冷漠了。”林郁然似乎有些不满我的态度。
　　“嗯，你明天还要去太医署呢。”
　　“那你要好好休息哦。”林郁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我关上门，转身却看见张熟悉的脸:“殿下”
　　解云逸一脸八卦，“阿珣，你居然背着孤和别人……”
　　我一时无语，殿下，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殿下不是睡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是啊，但是现在醒了，睡不着了。”解云逸一脸的理所当然，答案一如既往的扯淡，“孤好心好意来找你，怕你孤枕难眠，没想到……”
　　我叹了一口气，说：“太女殿下也请快去休息吧！”不然明天你上课睡觉，太傅罚的是我啊！我还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
　　“孤都说了睡不着，孤要听你和小团子的故事。”
　　“小团子？”我皱了皱眉，“她叫林郁然。”
　　“孤记不住那么多人的名字，快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以前出宫认识的。”
　　“你出宫的次数这么少。”
　　“嗯。”
　　解云逸一看就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也就作罢，“那她刚才为什么要给你药，你生病了？”
　　“小病而已，不劳殿下费心。”我侧过脸，说。
　　“呵，”解云逸神色莫测，“真好啊。”
　　“啊？”我不知道她又抽的是哪门子风。
　　“孤也想要生病的时候，有那么可爱的小团子，给孤送药。”解云逸捧脸。
　　所以殿下您的重点在哪里啊，我心里咆哮，她的药如果能吃的话，我就不至于天天往太医署跑了。
　　“阿珣，你侍寝吧！”
　　“什么？”我再次无语，“殿下，你能不能别这么胡闹啊？”
　　“孤有什么办法？景行不愿陪孤睡，孤的东宫里又没有枕边人。”
　　“殿下你我是君臣，我这样做，是僭越君臣之礼了。”我推辞。
　　解云逸怔了片刻，又要拉我上床，“夏若珣，既然你知道什么是君臣之礼，你还敢拒绝孤的要求！”
　　我满心的不甘愿，“是。”
　　果然！我又被踢下床了。殿下的睡姿那么差，还总是要和别人一起睡。我爬起身看了看床榻上熟睡的人，被子也被她踢开了，真是的。
　　我笨手笨脚的帮她把被子裹好，明明是同样的年龄，为何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女，而我却只能……？我悚然一惊，我现在在想什么？
　　朝代更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大叶王朝正是太平盛世，我们国家弱小。由于王室的无能，才导致了国家的覆灭，和他人无关。
　　何况我们是朋友啊，我怎么会有那种阴暗的想法？我坐在榻旁，扭身又看了看解云逸，世人都说你玩世不恭，可事实并非如此。你只是不在乎，也不计较了。
　　毕竟那件事，给你的打击太深。
　　我不想又陷入反复的思虑，起身走出了殿外。
　　血腥混在花香中，那么明显地传了过来。两名宫女倒在血泊中，而那站着的人，她回过了头。
　　“神女大人？”月光下，那双异色的竖瞳令人不寒而栗，我惊呼。
　　景行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又和往常无异，“别担心，只是做了一点清理，已经没事了。”
　　“嗯，”我也知道，但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尸首还是赶快清理掉吧，明日早晨太女殿下还要上朝，出来看见可就不好了。”
　　“嗤，她又不是没看见过，”景行一脸的无所谓，不屑的笑道，“你呀，别太惯着她了。”
　　明明是你对她更惯着，要不然怎么会亲手处理两名宫女呢？
　　“不要说做侍人本来就应当忠心耿耿，”景行很是不屑，“做人也不能这样朝秦暮楚啊。”
　　不愧是神女大人，有一双洞彻人心的眼睛。
　　“人心是最难察的，我也只能分辨善恶，如同分开光暗，而那些游移于善恶之间的人心，瞬息万变。”景行似是无奈，感叹道，从我身边一跃而起，轻巧地坐在宫檐，“阿珣，你可千万千万，不要随意动摇啊！”否则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的，为了解云逸。
　　身上的中衣都被汗浸湿，我依旧觉得很冷，我不能动摇，我知道，我也不会动摇。
　　从他留我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她会是我这一生的君主，和朋友。
　　“对了，还有一件事，可千万别忘了。”景行晃了晃腿，在离开之前突然止步，“明天她的课，不，准，迟，到。”
　　“知道了，”我仰头看向那正在远去的明月，“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那月，倒不会如今日的明了。”
　　“是啊，你明天肯定要为她罚站，替她抄书了。”景行丢下这句话就走，“还是快点睡觉，养精蓄锐吧！”
　　神女大人，虽然这是事实，不要这样泼冷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