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说》解九九

2、神兽（回忆杀）

　　到底是如何沦落到带熊孩子的地步呢？我化为原形端坐在宸龙殿檐脊上，不由沉思。
　　因为大叶开国皇帝对我有恩，我承诺帮她守在每一朝皇帝身边，直到他（她）成为明君，方可离去。同样，皇位的继承人，是由我来挑选的，免得遇上了不可雕的朽木。
　　皇族得到了我的血，再奉上自身的血液，契约就会达成。之后的封坛祭天只不过是个心照不宣的把戏，充斥着人族的勾心斗角。
　　神圣雪山是我的居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寂寞到了骨子里。
　　从圣承帝即位后，这里安静了十多年，又上来了两个人族小崽子。
　　十余年尚不够我打个盹，但凡间想必已斗转星移。
　　我一巴掌拍向千幻水镜，绝天梯上两个叶朝皇室的小崽子的投影浮现在我面前，一个是束发了的少年，一个是被少年背着，用狐裘裹住的孩童。他们的面容在风虐雪饕的茫茫雪山中看不分明，血脉中的亲昵熟悉的像砭骨的罡风，让我五脏六腑都凉透了。我忍不住抖了抖浑身的白毛，才祛除了透骨的寒意，这样的兄弟姐妹我见得太多了。
　　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争斗不休，这就是人族。
　　待他们踏上九十九级寒玉阶，我才从山巅一跃而下，落在他们面前，“喵——”恰恰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少年神情坚毅，在一片冰天雪地中，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如同流淌燃烧的金色火焰，亮的惊人。他的眼中尽是烈火和铁血，刀剑和兵燹。仅是这样一双眼，已经让我热血沸腾，好想把它的眼睛挖出来！
　　爪刃从肉垫中弹出，额前隐没的角几欲破出。唯恶者，方能现出我的角。他呢？我忍不住低吼一声：“喵呜！”
　　“呀，好一只玉狸奴，比大食上贡的还要好看，难怪这就是神兽！”从少年身后，女孩探出一张玉白的脸，朦胧的琥珀瞳像水洗过一样，流转着暖阳似的波光。
　　她从少年背上跳下，向我跑来。
　　女孩被裹成一颗雪白的球，从她哥哥身边滚过来。少年一捞没捞到，她已经蹲在我面前，伸出白嫩的爪子，向我光滑的皮毛摸去。
　　这个愚蠢的人类！我用肉垫拍开她的爪子，扭身敏捷地向后跃去，本神兽属西方白虎，主金，还是比较喜欢那些能打的。
　　眼前的少年杀意凛然，和前几代软绵绵的家伙一拍就死全然不同，值得好好调教。
　　“云逸乖，让开。”少年从大氅下拔出一柄长剑，我真不知道他带着这么一件兵器，是怎么做到不硌着他妹妹的。
　　解云逸恋恋不舍的看了我一眼，那粘糊糊的眼神，让我的毛都奓开了，劳资不是猫啊！
　　“敢请一战！”少年紧盯着我，灼热的视线，让我老脸一红。没有时间心猿意马，在他的长剑扫过来之前，我已弓身向他跃去。
　　我的速度远非常人目力所及，还有寸长的利爪断石裂金，一抓之下足以让他皮开肉绽。
　　正因如此，我不便再用上神力欺负小辈，自然也没有化作原形。
　　“叮——”他用长剑弹荡开了我一爪，力量反震得我倒退了两步。
　　少年明显娴于弓马，乘胜追击，白练般的剑光气势如虹，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我颇有些后悔轻视了这个十余岁的少年，以至于失了先机。
　　思及此，我咬牙切齿地瞪了天道一眼，从百余年前我发下天誓之后，天道对我的禁锢愈发严了。这种考验中，我一旦开始动了爪，连化形都做不到。
　　“喵！”吉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我一甩长尾，身后的千丈玄冰在劲气下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升腾起大片雪雾。
　　霰雪弥漫中，我避开少年的长剑。剑身的铭文一闪，竟是龙渊，果然不是凡兵俗物所能比拟。
　　圣承就差没把天子剑——太阿传给他了。
　　我瞄了一眼玉阶下满眼期待憧憬的女孩，她看起来比她的年纪更天真懵懂，不谙世事，如同温室里娇气的花朵，受不得半点风雨，一看就是被捧杀了。
　　这就是所谓的天家情谊，这就是皇宫内的亲情，难怪前朝后主感叹“愿来生不入帝王家”，得到了其他人梦寐以求的，却从来不珍惜，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日上中天，我一向娇惯的胃渐渐抗议了起来，紧缠不放的少年让我发了狠，一爪拍向他的后心，“给我结束吧！”
　　“领命！”少年眉梢一挑，回身长剑一劈，冰屑纷飞，雪沫飘扬，挟着雷霆万钧之势。
　　“你会说话？”女孩很是震惊地看着我，我……脚一滑，愤怒地“喵”了一声。
　　又过了上百回合，冰天雪地中多了点点妖娆的红梅。
　　少年身上几道挠痕抓得血肉外翻，他的大氅破了好几处长口子，看起来颇有些狼狈，没了皇家贵胄的风度。
　　我舔了舔剑气划破的伤口，纡尊降贵地仰着头对少年说：“你通过考验了。”
　　解云逸伸手捞住我抱在怀里上手就揉，对着哥哥笑眯了眼，“恭喜哥哥，我可以玩神兽吗？”
　　“等一下，”少年微笑着按住我，看向他妹妹时眼中毫无阴霾，抓着我的手劲颇大，“云逸，喝点它的血，它就不会伤害你了。”
　　“什么？”解云逸僵住了，“哥哥，这……不太好吧！”
　　“乖。”少年加重了语气。
　　谢云逸委屈的皱起眉，“脏。”
　　居然嫌我脏？！我正不可置信着，少年却松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拇指大小的玉瓶，滴了两滴我的血，递给谢云逸，宠溺的叹了口气，“你呀。”
　　不对，怎么是真废柴谢云逸得到我的血？我一爪想拍落那个玉瓶，不料一时被少年按住了，一个人类，力气怎么可能这么大？
　　遂心如死灰地看着她舔了舔唇道，“不好喝。”内府黯淡了十多年的契约亮了一半。一瞬间，悲伤逆流成河。
　　少年这才放开手，冲我笑了笑。我敏锐的看见他手心攥着的，一个放着金光的符箓。笑里藏刀！我狠狠地咬破了谢云逸的手指。
　　哼，便宜她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对我毫不动心的解氏皇族，解云逸也不是完全不堪造就，就当是成全他们的兄妹情谊吧。
　　契约金光大放，血液浇灌着流动的纹路沿着符文从我的眉心浮现，曼妙玄奥的仙音飘渺地回荡在山间，解云逸空茫了片刻的眼中神光湛然，契纹没入她的眉心，契成。
　　“狸奴，你饿了吧？”谢云逸对此恍若不知，摸出一块九转玉梅糕递给我，风味依旧。
　　“我叫景行。”我用肉垫拍了她一下，她笑了笑，又喂给我一块糕点。唔，也许可以往仁君方向培养，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嘿嘿。
　　……直到被她压榨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什么仁君，活脱脱一个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