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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女(解云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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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药局,煦日临空。
朕蹲在空场旁看一团子翻动药材,叼着一根不知哪拔下来的草,甚是百无聊赖。
“包子,你是新进宫的侍人吗?”左右无事,不如撩闲。
团子歪过头来看了朕一眼,婴儿肥的小脸稚气未脱,黑白分明的杏眼水汪汪的,奶声奶气,却是一板一眼地说道:“我是年后就要进太医署的,才不是侍女。还有,我不叫包子!”
“你要做医官?这么小?”朕戳了戳她面团一样的脸,手感很好,忍不住手欠多揉了两下。
她恼了,捂住脸躲开:“当今太女也不过及笄,我为何不可做医官?”
太女?真让人意兴阑珊。朕笑了起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朕真是讨厌这个称呼,父皇呆在朝阳殿已过了一年,朕还是名不正言不顺地摄政。远远的传来伴读的声音,我回头。
夏若珣提着月白的襦裙自林荫中跑来,浣碧纱的披帛在风中扬起,斑驳的阳光透过林间阴翳隐隐绰绰,投射在她身上,恍若林间精灵。
“殿下,太傅午憩要醒了,快回去!”夏若珣跑得气喘吁吁,破坏了画面的美感。朕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从腰间取下金线绣万福荷包递给包子:“小学徒,孤要走了,下次来找你。”夏若珣神色微动,垂下眼睫。
“殿下,真的来不及了...”夏若珣催促我,不解我的气定神闲。
抬眼便是东宫的一角碧瓦飞甍,金铎在刺目的烈日下熠熠生辉,琉璃瓦流光溢彩,绿意欲滴的林木随风吟唱,安详地如同虚幻。我扯了扯嘴角,长叹,“阿珣,你留诸葛在书房就别想我们能逃过一劫了,享受当下吧。”
果不其然,诸葛瑾瑜站在醒来后雷霆震怒的太傅面前,一五一十地汇报我逃学的斑斑劣迹,回头狡黠地向我一眨眼,透着满满的得意,就等着我顶着一本《论语》在太阳底下贴着墙背书。
你不也是个纨绔,装什么乖?我冲他翻了个白眼,把新来的老太傅气的倒仰。他执着戒尺指着我可怜的伴读:“夏若珣,出去站着!”
诸葛瑾瑜这个娇贵的小公子愕然,抿了抿唇,愧疚的看着乖乖站在太阳下的夏若珣,估计是第一次发现初夏的阳光太是讨厌。
“太傅,孤知错了。”阿珣体弱,受不得这等罚,朕向太傅执弟子礼,老太傅掀起眼帘半死不活地看了朕一眼,朕咽下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孤既为人主,当作表率,请太傅明鉴。”
老太傅似笑非笑,摇了摇头,“殿下不应妇人之仁,伴读本应替殿下受罚。”他言下之意,朕若知悔,便不会如此屡教不改,让伴读受这份罪。便再也没有看烈阳下的夏若珣一眼。
这老狐狸,不愧是丞相提拔上来的人,我暗自咬牙,也无可奈何,诸葛瑾瑜倒是老实地不发一言。
一下午的课业,让我和诸葛瑾瑜如坐针毡。好不容易送走了太傅,我忙令侍女夏珠取来冰块,拉着夏若珣坐下,“阿珣,你快歇歇。”诸葛瑾瑜做摆设的扇子也难得有了用武之地,扇得殷勤。
夏若珣面无表情地道:“我无妨,殿下不必担心。”我看着她鬓角浸湿了汗,脸晒得通红,心下很是愧疚,我把她救了下来,却不能救到底。
我咬住下唇,命令道,“怎么可能没事?孤让你坐下你就坐下。”夏若珣吃硬不吃软,闻言只好坐在椅子上,让夏珠给她拭汗。
歇了片刻,阿珣像是恢复过来了,面色不再是隐忍的僵硬,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阿珣,怎么了?”我有些莫名其妙。
“殿下……”夏若珣无奈似的,顿了一顿,才问道,“新太傅又罚殿下抄书了?”
“怎么,孤对你好只是为了让你帮孤抄书吗?”我佯怒,虽然我确实被罚了,也的确打算让阿珣帮忙抄,那些老头子一罚就是十遍,我一天光是抄书就别想干别的了。
一旁安静如鸡的诸葛瑾瑜忍俊不禁,专注于拆我的台,笑眯眯地说:“是啊,殿下又被罚了,还是《群书治要》呢。”
《群书治要》那么厚一本,看阿珣脸都白了,诸葛瑾瑜没再逗她,失笑:“只是第十一卷,殿下又不是没抄过,不会让你抄的,是吧?”
“哼,孤本来就打算自己抄,金鱼你以为你的少的了吗?”以前的虽说都是阿珣帮忙,但诸葛瑾瑜也要抄书,还是让我安慰不少。
诸葛瑾瑜在我活的这十五年中,和我斗嘴就占了十年,挑起那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一笑,就足以让我气结,“不比殿下日理万机,区区十遍,还是有时间抄完了去看一折子戏的。”
看戏是假,这招蜂引蝶的登徒子眠花宿柳是真。我不由不恼,“你又去找玉姐姐?她说好了陪我,我怎会让你横刀夺爱?”
诸葛瑾瑜勾起唇,似笑非笑:“各凭本事而已,还能怪我?”
“好,好得很,”我拂袖,“阿珣,陪我去,就不用你帮我抄书了!”
“可是,殿下……”夏若珣为难道,“你刚刚说了自己抄的啊。”
“……”
“正是如此,殿下不妨安心留在宫中,以免……”诸葛瑾瑜以扇掩唇,短促地一笑,“臣该离宫了,这就告退。”
怎么这么急?我正思索着,耳边阴恻恻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很是咬牙切齿:“解!云!逸!”
伴随着轰轰紫雷,一道电光划破长空。
“完了。”诸葛瑾瑜不忍卒睹般闭上了眼,对着我身后的女子行礼,“见过神女大人,大人风采非凡,又胜当初。”
“免礼。”我身前的人大半圈躬下身去,平白矮了半截。无他,我身后这娇滴滴的神女大人是朕的神兽,天界吉明兽——景行,守护大叶王朝,观尽善恶阴阳,法力滔天。
此刻,她笑着凑近我,芬馥如兰,“谢云逸,不好好上朝,不好好听讲,不诵圣人之书,不批臣下奏折,还快活么?”
景行在吉光台闭关一月,出来就找我的麻烦。我自知理亏,瑟瑟发抖:“阿珣,快快快,帮我拦住她!”
夏若珣爱莫能助,任我蹿到她身后,“殿下,我哪里拦得住神女大人。”
“诸葛瑾瑜!”我一回头,他怎么不在了?
于是我被景行抓着手腕去理政的少阳殿,带着夏若珣一起,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直到掌灯时分,侍人才鱼贯而入,将批过的折子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带了下去。
“被太傅罚了这么多遍,要抄完还有很久呢,”夏若珣执着笔偏过头看着我认真问道,“殿下,真的不需要我来抄吗?”
“闭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知道吗?”我哼了一声,正是心烦呢,阿珣偏偏提起了罚抄,装作忘了不行吗?
“算了,孤也很久没有在看《治要》,就当温故吧!”我蘸着墨静静抄书,夏若珣守在一旁,景行早就耐不住无聊跑了出去。
灯火下,大殿内呼吸可闻,倒有些岁月静好之感。
在如此安静的氛围下,不到半个时辰,我就……睡着了。
隐约间灯火摇曳,一声温柔的叹息恍惚响起,将睡未睡间我看见夏若珣抽出我压住的《群书治要》,接着抄了下去。
我迷糊着同周公挣扎了一回,终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