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念》融化的风

3、家庭变故

　　最后一节课上，林景布置了期末论文，要求不少于三千字。底下哀嚎一片，林景说：“嗯？难道你们宁愿考试？”
　　“不不不，还是写论文吧……”大部分同学都认为还是写论文比较简单。
　　“不许抄袭，否则挂科。别抱有侥幸心理，我一定能看出来的。”林景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颇有威慑力。
　　有几个活泼的女生大声说：“老师，我们会想你的。”底下顿时哄笑起来。
　　“不用想我，下学期还是必修课，不想见我都不行。”
　　在一片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这学期的课程，林景刚回到办公室，李荣就端着茶杯晃悠悠地来找他。
　　“李老师，没课啊？”
　　“没了，就等你呢。打球去呀？”
　　“走啊！”
　　李荣和林景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打羽毛球，每个星期都要约上一两次。

　　这天，宋诚和纪云云在校园里溜达的时候，纪云云忽然指着羽毛球场说：“那不是林老师吗？还有李老师。他们又在打羽毛球了。”
　　“嗯？”宋诚远远望去，“他们经常打羽毛球吗？”
　　“是啊，他们两个人是好基友。”纪云云笑道。
　　宋诚走近了一点，凝神看了一会儿。林景打出一个完美的扣杀，看着李荣沮丧的表情开怀大笑。宋诚从来没见过林景这么生动的表情，不由感叹道：“林老师打得不错啊！”
　　“是啊，林老师运动的时候也好帅！”纪云云也看得入迷。
　　“喂！”宋诚很不满。
　　“哦，还是你更帅一点！”纪云云吐吐舌头。
　　宋诚不得不承认，林景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确实让人移不开眼睛。充满活力的神采完全跟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宋诚说。
　　“什么问题？”
　　“就是你们女生总说喜欢林老师，只是对老师的那种敬爱吗？不是想跟他恋爱的那种？”
　　“当然啦，应该没有人会对老师有那种大不敬的想法吧。”
　　纪云云又想到一件事，“我听说，一直都有很多人想给林老师牵红线。但是林老师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愿。大家都说一定是对前妻无法忘怀，真是情深意重呢。”
　　“是吗。”宋诚心里忽然一阵刺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上心头。

　　期末总是很紧张的，英语考试，政治考试，还有数篇论文。自习室里每天人满为患，全是临时抱佛脚的学生。宋诚倒是不担心会挂科，但是他也很认真地复习。如果成绩很好，是可以拿到奖学金的。
　　考试全部结束了。宋诚收齐了论文，去林景的办公室交作业。林景像平时一样跟他闲聊几句，“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
　　“唔，你老家在哪儿？”
　　宋诚说了一个南方城市，林景微微露出怀念神色，“好地方。”
　　“老师去过？”
　　“去过几次，学术交流之类的。”
　　“老师过年要去哪儿？”
　　“我啊，带小海出国旅游。”
　　宋诚不由地羡慕起来，“真好，我也想去。”
　　“找机会跟你父母一起去呀。”
　　宋诚眼神黯了一下，微笑说道：“祝老师假期愉快。”
　　“谢谢，你也是。”
　　宋诚只背了一个书包，坐了一整夜火车回到了故乡。虽然一夜没睡，却很有精神，毕竟年轻。
　　呼吸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宋诚打量着久违的城市，半年之间就有很多的变化，感觉陌生了。年少的时候极度想逃离这个城市，是他学习的最大动力。真正离开了才发现，故乡是永远都逃不开的，是人生的底色。
　　回到家里，爸妈都笑着迎上来，问了很多问题，宋诚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吃过妈妈精心准备的饭，宋诚便说困了，回屋里去睡觉。这一觉就睡到晚上，宋诚走出卧室，看到爸妈都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电视上放着乱七八糟的广告。
　　宋诚走过去关了电视，坐到爸妈对面，开口说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爸妈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妈妈犹豫地开口：“诚诚……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猜的。不过还是你们主动说吧。”
　　一阵沉默，最后还是爸爸开了口：“我和你妈妈准备离婚了，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宋诚嗤笑了一声，“准备离婚？难道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爸爸尴尬得脸通红，“对不起，诚诚……”
　　“你们唯一对不起我的事情就是没早点离婚。”
　　宋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你们也都有新的对象了吧，那就都走吧。今年……我在爷爷奶奶家过年。”
　　妈妈掩面哭了起来，“诚诚，我想和你一起过年……”
　　宋诚紧握着拳头，他不想在爸妈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软弱，可是泪意还是泛上了眼底。“那随便你吧。”宋诚说完就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要说难过，确实有一点难过。但是这么多年过来，已经难过到麻木了。如释重负的感觉一点点在心底升起，有结束，才有新的开始。
　　最终宋诚仍然决定回爷爷奶奶家过年，妈妈既然已经离婚，再回公婆家就十分尴尬，便没有和宋诚一起过去。
　　两位老人依然那么慈祥淡然，宋诚看着他们，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

　　除夕夜，三个人坐在一起包饺子。爷爷奶奶问他电视上总说什么摇一摇抢红包是什么意思，宋诚给他们解释了半天，两位老人又问了一些其他的不懂的东西，感叹道真的是跟不上时代了。
　　宋诚包完饺子到窗口去站了站，刚才跟爷爷奶奶闲聊时，他忽然发觉老人好像很寂寞，平时身边连个能陪着聊天的年轻人都没有。在爸妈没有离婚之前，他们也不经常过来，可能是因为在宋诚面前装恩爱已经够累了，再到老人面前装恩爱实在难受。装的毕竟是装的，自己别扭，别人看着更别扭。
　　其实爸妈也很可怜，宋诚在很冷静的时候会这么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到鲁迅的这句话就想到了林景，虽然那个家不完整，但至少不虚假。
　　宋诚掏出手机给林景发了一条短信：“祝老师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很俗套，俗套的不能再俗套，宋诚都没指望林景会回复。但回复很快就来了：“谢谢，新年快乐。”
　　很官方，官方的不能再官方，宋诚简直怀疑这是不是设置的自动回复。为了验证一下，他又发了一条：“老师在哪儿呢？”
　　“土耳其。”
　　原来不是自动回复。
　　“好玩吗？”
　　“好玩极了，第一次坐热气球。”
　　宋诚对着手机无声地笑了起来，隔着屏幕都可以感受到林景的开心，驱散了他的坏情绪。
　　宋诚没再发消息，虽然很想和他多聊几句，但还是不打扰老师更好。

　　大学的假期真得很长，正月十九才开学。宋诚在老家实在呆不住，初六就坐火车回学校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他觉得很庆幸，还有宿舍可以住，还有食堂可以吃，天地之大还有一个让他安心、舒服的地方。
　　校园里没什么人，宋诚每天泡在图书馆里随便看书，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很久都没沉下心来看书了，难得如此清静，宋诚挑了很多哲学书来看。那些透彻的人生感悟，看多了颇有苍凉之感，好像人活着并没有什么意义。
　　宋诚看累了，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宋诚抬眼，意外地看到林景站在他身边。
　　“老师……你回来了？”
　　“嗯。来借书。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学校了？”
　　“嗯……”宋诚看见林景手里拿了三本书，就问道，“老师已经借好了？要走了吗？”
　　“是啊，你呢？”
　　“我也要出去了。”
　　宋诚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上，和林景一起走出来。
　　林景问他：“在看叔本华啊？”
　　“嗯。”
　　“看得进去吗？”
　　“还……挺好看的。”
　　“认同吗？”
　　宋诚沉吟了一下，“我觉得人的困境都是相通的。多少能够理解他那些想法。”
　　林景停下了脚步，认真地看着他，“看看可以，只是你这么年轻，我怕你的人生观会受影响，他未免太悲观了一点。”
　　宋诚看着他担忧的表情，忽然很想笑，“老师真是时刻不忘自己的职责。”
　　“这就是职业病，”林景看看手表，“你要去食堂吃饭吗？”
　　“老师去吗？”
　　“我回家吃，小海在家。”
　　“哦……食堂只开了一个，确实没什么好吃的。”
　　林景笑着偏头看他，“你这是想蹭饭的意思吗？”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宋诚回味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是不太合适，而且内心深处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想法，愈发的不好意思起来，“我去食堂吃，老师再见。”
　　“没关系，我可以带你一起吃。”
　　“不用不用……”宋诚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