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边怀玉》枢衡

6、第六章

　　一番叮嘱之后，齐源中因有事在身，便先一步离去，如今剩下齐之棋与柳禹站在锻剑台前，气氛变得拘谨了些。齐之棋冷眼冷面，但待人却有十分如沐春风，他领着柳禹在藏锋洞最深处的院落安置下来，此地虽深入山中，可却凿出许多孔洞，日光与雪花一线流淌，倒有些幽静神秘的气息。
　　齐之棋引着柳禹去了一间旧屋，这处院落悬空而建，通往藏锋洞之路仅有一条栈道，柳禹脚下走得战战兢兢，万万没料到自己受了锻剑崖山路之苦，现在还要被这藏锋洞折磨。而齐之棋见他脸色发白，料想柳禹不曾习惯走这类险峻道路，便说道：“待来日你轻功有成，这悬空小路便不算什么。”
　　柳禹苦笑应和，心道自己能否学得轻功都不好说，怕不是刚刚升上天，就要头晕目眩失足摔死，落得个师门奇耻大辱。屋子里似乎久未住人，两人一番打扫后，这才有了歇脚之地，柳禹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先贤画像，心中一动，开口问道：“齐师兄，藏锋洞内的弟子平日里便都住在此地吗？”
　　“初入藏锋洞的弟子须得修习铸剑术，为学以致用，往往都会如此安排。”齐之棋说道，“待你学有所成，不必再依赖锻剑台来描摹铸剑术，如此这般数年之后，便能搬去侧峰与其他门人同住。”
　　侧峰是寰华派正式弟子的居所，倘若柳禹碌碌无为，两年之后入门期满，不是被发派去做些粗使杂役，便是去侧峰继续修行，人生无波无澜，没有半点可以期待之事。柳禹不禁问道：“那齐师兄如今又住在何地？”
　　齐之棋神色一黯，只轻声说道：“我也住在藏锋洞，若你有何事，只需出门唤我一声，我定会及时赶来。我看你面有疲色，想来昨夜不曾好好休息，你先在此地住上几日，饮食起居一切照旧，其余事项不必着急。”
　　话虽如此说，柳禹心里却还惦念着一些事，足以叫他惴惴不安，譬如同他置气的柯德翰会过得如何，届时自己去飞剑峰向杨怀璧赔罪时又该如何说，都让柳禹心中难以平静。拜别了齐之棋，柳禹独自坐在房中，这屋子虽不算宽敞，但到底只他一个人住，且陈设雅致，比柳禹此生住过的屋子都要好得多。他在屋内踱步思索，不敢真的相信自己如此轻易就能拜入藏锋洞，从此走上铸剑师之路，得偿所愿太简单，让这一切都显得轻飘飘而不真实。
　　四周静悄悄的，柳禹探头出去一看，此地还有其他几间屋子，可是那些房屋大门紧锁，门前也不像有人常常踏足的模样，想来并没有人居住，可齐师兄不是说藏锋洞的新弟子至少也要住上一年半载吗？可为何此番闹腾过来，并不见有其他人在此？柳禹走回房内，不经意间又扫到了墙上挂着的先贤画像，这一眼让他愣住了，其中一位先贤风姿卓然，可眉眼乍看之下却与柯德翰有几分神似，只是先贤一双剑眉凌厉，与柯德翰的文弱秀才气细细对比便不甚相似。
　　柳禹揉了揉眼睛，只觉得是自己心里对柯德翰歉意太多，就连眼花之间也想着见他了。

　　过了几日，齐源中寻来柳禹，告诉他飞剑峰上杂事已毕，杨怀璧想来也得了空闲，如今正是去归还佩剑的好时候。柳禹这几日来独自晨修苦练，又在藏锋洞开炉铸剑时驻足观望，本来过得喜滋滋，如今忽地要面对惨淡现实，让他不禁想哀叹一声。
　　别无他法，柳禹背上杨怀璧的佩剑，从锻剑崖一路直上，踩着山间石阶去往了飞剑峰。此地高耸入云，常年有淡淡云气萦绕，山门巍峨，道旁耸立松柏如利剑陈列，柳禹向镇守山门的师兄通报一番，这才得以进入飞剑峰。
　　柳禹的打扮与这飞剑峰上的前辈们格格不入，他们一眼便认出柳禹乃是新入门的弟子，便有几位路过的热心前辈上前打招呼，问柳禹要往何处去。柳禹一时有些窘迫，如实相告：“晚辈是奉齐师叔之命，来归还杨师兄的佩剑的。”
　　一名女子皱眉道：“你说的杨师兄，想必就是杨怀璧师兄了，可他的佩剑从不离身，你口中的齐师叔又是何人？”
　　另一名年长些的女子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师妹，不得如此无礼。”而后又盘问柳禹道：“你可是从藏锋洞而来？”
　　柳禹点头：“正是。”
　　那年长的女子似有些误会，朝柳禹说道：“你被罚去藏锋洞，便该认真修行，那齐源中何必支使你来跑腿。你将佩剑予我，我替你去交还给杨师兄就是。”
　　听这两名女子口气，藏锋洞似乎并非有如何尊崇地位，柳禹心中一凛，摇头拒绝：“多谢前辈好意，可我此番前来非是因齐师叔颐指气使，只是晚辈与杨师兄有些……要紧事要说，须得亲自去见他。”
　　先前那年轻女子性情要活泼些，他听了柳禹的话，笑道：“我还以为你是落了榜，被杨师兄刷去藏锋洞受罚的呢，原是得罪杨师兄才被罚去藏锋洞的？小师弟，你可真是未来堪忧。”
　　“清萱，休得胡言。”年长女子似对师妹的快人快语有些不满，制止她之后，方又对柳禹说道，“既如此，那你便亲自前去吧。看你不像习得轻功的模样，便从那边的山路步行过去，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可寻到杨师兄的住所了。”
　　柳禹行礼拜谢，背着剑径自往山路去了。他心里有些怪异的感觉，但总说不上来，仿佛这偌大飞剑峰，随处遇到的同门心中却没那么宽阔，连藏锋洞也容不下。但这终归只是一家之言，柳禹气喘吁吁地爬完山路，喘息间也顾不上多想，眼前所见是错落房屋，有身着月白长衫的人在其间来往，柳禹正想上前找人一问，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柳师弟可是来找我？”
　　这声音有几分熟悉，柳禹猛地回头一看，杨怀璧的脸映入眼中，惊得他下意识退了一步。杨怀璧挑眉：“哈，原来柳师弟把我看做洪水猛兽，连说说话也要拉开如此远的距离。”
　　虽然杨怀璧十分有自知之明，但再怎么想，柳禹也不会真的将内心想法说出口来。他一扫惊惶，从容地站直了，抱拳行礼道：“杨师兄，我奉齐师叔之命，前来将佩剑归还于你。齐师叔让我传话，如今时机未至，藏锋洞恐无法替杨师兄铸剑，请杨师兄明年秋后再到藏锋洞铸剑。”
　　“如此，”杨怀璧上前一步，将自己的佩剑从柳禹背后的剑袋中抽出来，“我知道了，早知如此，便不应该寄希望于那两个姓齐的。”
　　柳禹一听，辩驳道：“齐师兄与齐师叔尽心尽责，铸剑并非朝夕之事，还请杨师兄勿要为难。”
　　杨怀璧嘴角微扬，看着矮他不少的柳禹，笑道：“你处处替藏锋洞维护，看来是已铁了心要住进那个洞里了。亏我将你的名字写在通过名单上，看来我真是自作多情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