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
听了柳禹这话，柯德翰有些不解，但好歹想起来柳禹先前便说过的那些志向抱负，于是劝道：“唉，阿禹，我知道你以后想做个铸剑师，可这铸剑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习得的，你哪怕在飞剑峰上学个一招半式，有一套剑法傍身，再去学铸剑也不迟。”
“柯兄，原本我也这么想过，但铸剑也和练剑一样，不是什么说学就能学的东西。”柳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为难。
柯德翰心思活络，想起早上在练武场的时候，齐之棋将柳禹留下了一段时间，便神情严肃地问道：“难道是齐师兄跟你说了什么？”
柳禹听他盘问的语气，丝丝缕缕都露出一些对齐之棋的偏见，柳禹不便多加解释，也只正襟威严地说道：“齐师兄品行清正，对我也多有劝诫，柯兄难道忘了我们在剑阵中，齐师兄是如何称赞我们的了吗？我虽然才是志学之年，但也有自己的考量，柯兄好意我心领，还是容我想想吧。”
那时寰华派广招门生，只要根骨尚可，便都能拜入门下，得到一方名门大派的庇护。柳禹裹着一身旧衫漫步于街巷，自然也看见了那锦绣高台上前来招生的潇洒剑者，他虽也有幸投入寰华派，却不曾有什么宏图伟愿，他只以为自己会在寰华派终老一生，而选择铸剑师一途，也不过是他残存的微薄骨气。柯德翰与他是不同的，柳禹听他提起过，柯德翰家中原本也曾极为显赫，只是突逢变故，家道中落，病弱的母亲将柯德翰抚养长大，可还没来得及让柯德翰一报养育之恩，母亲便已撒手人寰。柯德翰心里满腔不忿，科举不中，落魄潦倒间有好心人领他来拜入寰华派，只说假若要弃笔从戎，还不如在江湖门派里待着，好过军营艰苦，穷秀才还要担心哪时丢了性命，因而柳禹才得以在寰华派中结识柯德翰。
两人皆身世坎坷，这偌大天地像一方水池，把柳禹与柯德翰比作水面上的浮萍，也没半分不妥。
再多说也没什么意思，柯德翰生了一些闷气，心里又急又无奈，书中告诉他要君子端方，可他仕途已断，现在也不敢自称什么君子了。他干巴巴地说道：“那你想吧。阿禹，我只想告诉你，虽然我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月，但我真心把你当弟弟看，我说的那番话，也并不是哄小孩。我……我还是希望能跟你一起闯荡。”
而后他就闭嘴不言，转身继续收拾杂物了，柳禹坐在窗边，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柯德翰还在念什么“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柳禹划拉着窗沿的积雪，手指冰冰凉凉，内心却颇为煎熬。
柯德翰自得了消息通报之后，便收拾好东西走了，走前还执着地说在飞剑峰等着柳禹。柳禹夜里躺在床上，旁边的铺位空空荡荡的，好像开了个口子，冷风和雪渣子一同灌进来，一直往胸膛里冲去。他坐了起来，周围的大老爷们儿睡得正香，柳禹也不知道是几更天，他定了定神，觉得男子汉大丈夫，犹犹豫豫不太像话，穿好了衣服，背着包袱就往锻剑崖去了。
戏本里有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柳禹没有这种英雄气概，有的只是一点撞南墙的傻气。他走过摇来晃去的陈旧栈道，沿着山路爬上了藏锋洞入口，此时晨光熹微，藏锋洞中已传出叮当敲打声。虽说是“洞”，却并非天然形成，此地乃先代铸剑长老门下弟子们合力开凿而成，从山巅辟出洞口，自山心内部环绕凿下，洞口则建起一座藏剑阁，宛如有一把天选之剑在此地落下凡尘，青山做鞘，十分气派。
如今柳禹站在藏剑阁前，内心颇为忐忑，他的一意孤行显得鲁莽，不知道藏锋洞中的长老与前辈瞧不瞧得上他。还没到晨修之时，此地除了柳禹外并不见其他人，他熟门熟路，径自走进了藏剑阁，内里光线昏暗，只有摆在架上的利剑泛着冷光。摆放在藏剑阁下面这几层的剑不过是凡品，柳禹匆匆扫过一眼，脚步轻快地寻到了通往藏锋洞内部的楼梯。他日日担水过来，自然记得路，柳禹顺着楼梯下了十余丈，这才到了藏锋洞铸剑之所。
只见此地高旷宽敞，冶铁炉与淬火池像伏地歇息的静默狂兽，一旦铸剑师们热火朝天地为铸剑奔走，不知是何等令人眼热的雄浑景象。柳禹喜欢这般带着金铁之气的燥热空气，他挪动脚步走了一段距离，还没来得及寻到一人说明来意，便见一把利剑隔空飞来，插在他身前的地上。
“何方小子闯入藏锋洞，报上名来！”一道低沉男声随之传来，震得柳禹耳朵胀痛。
柳禹不敢无礼，他还从没见过藏锋洞里师兄或师姐们，不知道会有怎样脾性，于是恭谨说道：“晚辈柳禹，是新入门的弟子，愿拜入铸剑长老门下，在藏锋洞学艺铸剑。”
远处有些细碎的低语，似乎是有几人在商量什么，片刻后又听这男声道：“藏锋洞可不是你这等愣头青说来便来的地方，铸剑术也并非儿戏，不是你说学就能学的，否则我寰华派铸剑长老一脉颜面何存？”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字字皆戳在柳禹心上，他喉中哽咽，跪下来行了个大礼，俯首拜道：“晚辈真心求学，并非一时意气！晚辈……晚辈知晓我派以剑法独步天下，高超者也并不拘泥于有形之剑，可君子如剑，铸剑如铸人，我……”
他一时说不下去，假如是柯德翰在此，一定能听他舌灿莲花吧？可柳禹越真心，嘴上说出的话便越贫瘠，好像一腔情意都铸进了剑里，入鞘之后皆是不声不响。
那道声音也并非不通人情，只听他道：“你，你这是作何，快快起来，我也并未说可与不可，你难道要以尊严相逼？”
柳禹站起来，摇了摇头，心中又生一个念头，于是道：“晚辈不敢。晚辈想要拜入藏锋洞，也是因对齐师兄心有敬仰，齐师兄对我教导良多，听闻他也是藏锋洞铸剑长老门下弟子，晚辈便想将齐师兄奉为榜样。”
此话不假，柳禹虽说得夸张，但也是句句真心。那声音似乎从没见过这种傻不愣登又固执的人，也似乎从没想过寰华派的新弟子会主动来藏锋洞要求拜师，因而放软了口气，说道：“咳咳，嗯，既然你有如此抱负，我也不好干涉。不过铸剑长老并不在此地，倘若你执意要入藏锋洞，那便先拿出些本事让我看看。左数第二座锻剑台，上边的剑还未打出剑锋，你先去将其完成。”
柳禹应了声，摸索到了锻剑台，只见锻剑台上正摆着半把未铸好的剑身，剑锋至中段还是橘黄的熔铁，丝丝热气扑面而来。柳禹放下包袱，他只看过铁匠铺上那些虬髯壮汉敲敲打打，自己并没有亲手碰过，然而万事开头难，他拿起精铁锤，用铁钳夹住剑身，小心翼翼地开始敲打。
精铁锤十分沉重，柳禹抡了一些时候，便感觉整条手臂都失了力气，可剑锋迟迟未成形，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好在那暗处的人似乎看出柳禹遇到难题，适时地提点道：“一味以蛮力锻剑并不可取，锻剑虽要有臂膀力气，可也要知晓其中道理。自古以来，铸剑师在打造剑锋时都须得用腕力反复锤炼，百炼成钢，炉火纯青，都因有了锻剑时的专心致志才能锻造出上品利剑，你先要心无旁骛，才能领悟其中奥秘。”
这一提点正恰到好处，柳禹的确越是敲打，越是心中困惑，杂念丛生，心绪难以平静。他道了谢，重新拿起精铁锤敲打，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每日晨修的新弟子担着水鱼贯而入，又游龙而出，柳禹一心锻造剑锋，不曾把这些嘈杂听进耳中。
直到柳禹头晕目眩，手中再使不出力气，才有一人托住了他的手臂，另一人扶住了他脱离的身躯，翩然而至他身后。柳禹转头一看，托住他手臂的竟是他先前剖白心迹，语带万分尊敬的齐之棋，而另一位前辈不曾见过，他与齐之棋年纪相仿，可眉目端正的脸上却带着赞许的笑容。
齐之棋面无表情，将柳禹手中精铁锤卸下，又在他手腕扭转发力，柳禹那近乎失去知觉的手便好上不少。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听齐之棋出声道：“你做得很好，不必担心。”
柳禹闻言，心中一片热意，感激道：“多谢齐师兄！”又想起先前自己是如何称赞齐之棋，想来都被本人听了去，脸上不免一片通红。
而扶住柳禹，助他回力站直的男子却笑道：“你这齐师兄确实要谢，确实该谢，你不见他刚才不声不响地拿剑胁迫我指点你……哎哟，我的脚，齐之棋，你可真是小人作风！”
齐之棋挪开了碾在在这名男子脚上的脚，低声道：“还请小师叔自重。”
原来此人是齐之棋的师叔，柳禹听他声音，也像是刚才出声盘问自己之人，于是抱拳行礼：“拜见师叔。”
这名男子浅笑：“不必多礼，我名为齐源中，这藏锋洞里也就只有之棋叫我师叔，你随意就是。嗯，你这剑锋虽锻得不尽如人意，可你为人坚韧，也有一片诚心，又听之棋说你身负些天赋，看来确实不好再继续为难你。”
柳禹听他话中之意，自己似乎颇有希望，不禁喜上眉梢，却又听齐源中说道：“到底是少年心性，我还没说什么，你就乐得跟什么似的。拜入藏锋洞说难不难，毕竟除了长老的嫡系弟子外，历来也不是没有旁系弟子拜入门下，你先去办件事，拜师一事留后再议。”
“多谢师叔指点。”柳禹行了礼，又问道，“不知要去办什么事？”
齐源中将手上拿着的剑连带剑鞘一并递给了柳禹：“你将此剑送还给飞剑峰的剑主，并告诉他，如今时机未至，藏锋洞无法替他铸剑，明年秋后再来。”
柳禹接过来，只看了剑鞘一眼，不免一愣：“这是……杨师兄的剑。”
“没错，正是杨怀璧的佩剑。你既然得他肯定，却又不愿去飞剑峰受他指导，不大不小也算个罪过，杨怀璧这小子难说话得很，但是再难，你也得亲自去同他说明情况，否则藏锋洞也不敢收你。”齐源中哼笑一声，“你也真是初生牛犊，杨怀璧是执剑长老爱徒，出了名的难搞，你要么别招惹他，要么别忤逆他，这件事不说清楚，保不准你今后会不会被惦记上呢。”
齐之棋出声打断：“小师叔，勿要用这些话吓柳禹。怀璧那边，我与柳禹同去就是。”
齐源中叹道：“爱才虽好，可你不能处处维护，如今正值多事之时，免得杨怀璧同你结怨。你不准去。”
这二人话中的凶险柳禹听得出，他现在知道齐师兄面冷心热，齐师叔也有好心肠，他不敢让他们为难，于是主动请命：“晚辈有幸得师兄与师叔认可，已是十分高兴，既然师叔发话，晚辈自然会做到。齐师兄，就让我一个人去向杨师兄赔礼道歉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