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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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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禹从没来过江南,只依稀在戏文里听过,说是此地有如何的烟柳画桥之美,叫人心驰神往。柳禹初到此地,并不觉得那河岸杨柳有什么好看的,等将将入了夜,天色如沾了墨汁般由淡转弄浓,各色琉璃灯竞相挂起,长街上一片灯红柳绿,这才让他觉察出水乡的一些美来。杨怀璧去会友,柳禹便出门随意逛逛,因论剑会即将召开,杭州城的官衙也暂时取消了宵禁,故此有了夜间热闹非凡的集市。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口吐火焰的把戏,却听得湖岸旁传来高声争执,柳禹随人群看去,只见是两名江湖人士起了口角,吵得面红耳赤,像是要拔刀相向的样子。柳禹心里摇摇头,不知为何江湖中人总是脾气这么大,动不动便会为一些与脸面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叫嚷。
“二位,莫伤和气,大家都是为论剑会而来,何不在会上以实力一决高下?”人头攒动,柳禹只依稀听见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劝解。
“你是何人,也来插手我们的事?”争执的其中一人讥诮发问。
“在下荡剑山庄唐昭,还请两位前辈见教。”
唐昭?柳禹愣了愣,想起不久之前在门派里见过的那名男子,未曾料到又会在此时此地遇上。既是荡剑山庄的人,柳禹便免不了上心些,从师叔和师兄的口中,柳禹只对荡剑山庄有个模模糊糊的认识,而那日在正殿所见的情形,荡剑山庄似与寰华派有些交情,到底是敌是友,柳禹还不甚清楚。
走得近了,他总算见到在场三人的样貌。唐昭自不必说,一袭淡黄长衫,面如冠玉,仍是翩翩公子,而那争执的二人,一人是身形佝偻的老者,另一人是面容冷肃的中年男人,面上都带着对对方的不屑。那老者先前未曾开口,如今只听他道:“哼,我当是谁,原来是唐昊空的儿子,你不在你父亲床边守着,反倒来这管起闲事。”
唐昭面色平静,依旧彬彬有礼:“谢肖前辈挂念,家父病体近日好转许多,二哥与四弟也尽心服侍,晚辈德才不及长兄幼弟,只得先行一步到这杭州为论剑会与武林盟出一份力。”
那中年人却没什么耐心,他一摆手,怒视着老者:“肖老儿,你先说清楚,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肖老头看了唐昭一眼,又转过头看着中年人,冷笑道:“我还说得不够清楚吗?你那徒弟得的不是伤寒,是中了‘破命针’的毒!”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露出惊讶神色,柳禹亦然。他上次听“破命针”这个绰号,还是在那日发生命案的客栈内,只知道此人手段毒辣,又与容木女侠有仇,却不想自己到了这杭州之后,还能听闻关于他的事。
中年男人听他这话,像是更为恼火:“无稽之谈!江湖上人人皆知,‘破命针’纪怀山二十年前便已销声匿迹,怎是你说说便会出来的!我看你不过是徒有盛名,信口雌黄罢了。”
“哼哼……罢了,罢了!”肖老头冷笑不止,佝偻着背转身悠悠离去,“死到临头还茫然不知,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低哑,听来嘶哑聒噪,又叫人有些胆寒,柳禹也捉摸不透。他见一桩事了,正要无声离开,却见唐昭脚下不知何时爬出一只巴掌大的黑毛蜘蛛,见之令人发憷,柳禹想也不想,当机立断便拔剑刺去:“当心了!”
唐昭只见剑光一闪,一人提剑劈来,他便下意识急退几步,待柳禹直起身,唐昭才认出他:“你是……藏锋洞的柳禹?”
柳禹听他叫自己,才想起来回答:“正是。方才唐公子脚下有一只毒虫,我眼尖瞧见了,才有此一举。”
闻言,中年男人与唐昭都朝原先那块地方看去,只见松软的泥土上赫然躺着一具蜘蛛尸体,它的背被柳禹刺穿了一个大窟窿,正向外汩汩流着黑血。二人心里都是一惊,中年男人抱拳道:“多谢小兄弟。”
唐昭也道了谢,却微微皱了眉道:“肖前辈想必也是怒火攻心……”
“这种下三滥的用蛊驱虫手段,自然是肖老儿的作为!”中年男人吐出一口浊气,愤愤道,“一旦他心中不快,便会用毒计折磨他人,此等人物,今年竟也来参加论剑会。”
毕竟今年的论剑会召开有荡剑山庄的一部分原因,听中年男人口不择言,唐昭想来也有些面子挂不住,只打着圆场:“论剑会本就是全武林的盛事,肖前辈虽性格古怪,但到底不是作恶多端的恶人,他有心来参加,也并无立场去阻止。”
而后二人又寒暄了一番,中年男人只说要回去看看徒弟病况,便也先一步告辞。柳禹从旁边摊贩处扯来一块破布擦干净剑身上的蜘蛛血,正要离去,却被唐昭留住了。
只听唐昭说道:“柳小兄弟,我才到杭州两天,你们便也来了,真是十分有缘。”
柳禹淡淡道:“唐公子哪里话,论剑会举行在即,我派自然得提前到来。”
“说得也是。”唐昭笑道,“想必贵派长老与弟子还带着剑走在路上。不知柳兄是与哪位前辈来的?”
柳禹听他改口改的快,又莫名地探问起寰华派的事,脑中一转,便只说道:“是飞剑峰上的师兄,我俩并不相熟,唐公子兴许也不认识。”
唐昭点点头,说道:“柳兄独自出行,可是想逛一逛这杭州城?”
“我从没来过杭州,因此想看看。”柳禹实话实说,“天色不早,唐公子若还有要事,便先就此别过吧。”
他不擅长跟这类通晓人情世故的人打交道,柳禹虽跟什么狡猾精明不太沾边,但到底也知道什么人说的话可信,什么人说的话又只是客套而已。何况荡剑山庄与寰华派关系独特,言多必失,柳禹并不想多加交谈。
“柳兄客气了,适才得柳兄援手,我才逃过一劫,还不知如何答谢。正巧,今日落英坊开坊谢客,只要有足够钱财,不需身家显赫也可入内。坊中的歌舞在杭州城也是一绝,我本想去凑个热闹,既然遇上柳兄,不如你我结伴前行。”唐昭挽留道。
柳禹一怔:“落英坊?”
唐昭看他像是闻所未闻的模样,心里多少也明白过来,不禁笑道:“瞧我,都忘记柳兄未曾来过杭州了。这落英坊乃是杭州烟花巷中达官显贵最爱去的地方,去那里的客人大多一掷千金,只为看一时半刻的歌舞,或尝几碟小菜,虽说如此,但无名无权者,可是连落英坊的门槛也碰不到。因而这开坊谢客之举实属难得,倘若白白浪费了机会,便着实可惜了。”
烟花巷?达官显贵?柳禹脑子飞快转动,忽地想起杨怀璧出门前调戏他的那番话,心中一凛。
原来这些青楼除了做皮肉生意,还会有高雅歌舞,想必杨师兄说的话不全然是那个意思,自己定是多想了。杨怀璧恐怕还不知道,柳禹想得太浅,莫名其妙地替他保住了英名。
听唐昭一番描述,似乎确实是不容错过的地方,柳禹为难地想了想,觉得既然杨怀璧要夜不归宿,那么自己四处逛逛,也没什么吧?何况还有唐昭同行,荡剑山庄的少庄主在此,遇到什么事,总是多一个挡箭牌……嗯?柳禹惊觉自己竟思考起了不太礼貌的事,连忙收回思绪,答道:“如此,那便劳烦唐公子带路了。”
落英坊坐落在一片内湖边,半是水榭、半是楼阁,远远地便能看见轩窗里透出的一片暖光。柳禹虽唐昭踏进了落英坊大门,却并没有想象中老鸨之类的人扑上前来,有的只是两名年轻秀丽的侍女,笑语盈盈地为他二人引着路。
看来,达官显贵跟普通嫖客到底是不一样,连流连之地都要高雅许多。柳禹暗自想着,鼻间尽是脂粉的淡香,耳边也大多是轻声细语和悦耳曲调,叫他这没见过世面的人脚下也有些打飘。唐昭倒是轻车熟路,他谢过引路的侍女,又坐在软椅上随意地点了一些酒菜,便从衣袖中摸出一块成色上等的玉佩,递给侍女,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柳禹坐得笔直,唐昭见了,也不多说,只笑了笑:“柳兄常年于藏锋洞内修行,想必对这类世俗之地不甚满意。”
被唐昭一眼看穿,柳禹眨了眨眼,迂回补救道:“个人喜好不同,唐公子不必顾忌我。”
唐昭说道:“荡剑山庄与寰华派交情颇深,我自幼便与寰华派的一些长老相熟,还曾在寰华派住过一段时间。贵派的确门风谨严,与我入世的荡剑山庄作风不同,也是情理之中,柳兄不必多想。”
原则上,柳禹觉得自己不该跟唐昭说太多门派之事,因而他只露出个淡笑,并不言语。
酒过三巡,落英坊内宾客渐多,只见灯笼被次第取下,这布置典雅的厅堂内光线也渐渐黯淡,那悦耳曲调骤然一变,无端端奏出些悱恻。
“辰时已到,应当是歌舞要登场了。”唐昭替柳禹倒了杯酒,自己脸上也浮现了淡淡红晕。
柳禹面不改色,坐了许久,也没敢轻易吃东西,酒杯虽被他接过,却仍旧没有入口。唐昭却劝道:“落英坊自酿的酒味道醇厚,不易醉人,既然要欣赏歌舞,柳兄不如也顺带着尝尝?”
“这……我恐怕不善饮酒。”柳禹随手扯了个谎。他酒量其实不错,来杭州的路上,柳禹偶尔也会跟杨怀璧喝些烈酒,往往杨怀璧胡言乱语昏倒在桌,都还是清醒的柳禹将他扛回房间。
然而唐昭再三劝酒,柳禹也不好继续拒绝,他正抬手要喝,身后却遭人重重一推,手中酒杯跌落在地。柳禹回头一看,却见一名用黑色布条蒙着双眼的男子趴在自己椅背,嘴角挂着笑,:“唉?扑了个空。”
他身后有两名美貌女子正以扇掩面,各自娇笑起来,想来是在同这男子玩什么追逐游戏。柳禹却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还带着些淡淡酒气的人,低声唤道:“杨……”
即使蒙住双眼,柳禹也不会认错,毕竟杨怀璧面容英俊,让人一见难忘,何况他们二人还同行了一路。正困惑间,却不料杨怀璧凑上前来,忽地吻住了柳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