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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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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柳禹就不知怎么地惊醒了。他好像又做了个熟悉的梦,说不上噩梦,可也让他浑身不舒服,柳禹睁开了眼,发现客房里空荡荡地就还剩自己一个人。他隐隐听见楼下有喧闹声,便穿好衣物出了门,正见客栈大堂点着灯,中间围着一群江湖人,两张桌子拼在一处,上面还躺着一个人。
柳禹不知发生了何事,他见杨怀璧等三人也在大堂,便下楼去寻。容木坐在一张桌子前,手里端着一杯茶,却只拿着不喝,眼中神色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她看柳禹也来了,便抬头招呼他来旁边就座,还替他倒了杯茶水。柳禹道了谢,偷偷看了眼杨怀璧,他坐在桌子另一侧,乌黑长发只拿发簪松松挽起,摇曳灯光间衬出他更为容貌无双,柳禹见了,胸膛里不知怎地重重跳了一下,还以为是睡得不好,心跳得急。
“这是发生了何事?”柳禹看着喧闹的大堂,外头的天还是一篇昏黑,想来离柳禹惯常的起床时间还要早。
“唉。”容木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昨日同我争执的那个何帮主?他死了。”
“死了?”柳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很是震惊,“莫非是叫仇家寻了仇……”
他见那何帮主脾性暴烈,猜想会有些许仇家,但也不知是结怨怎样之深,竟让仇家在这人多口杂的客栈便下手。杨怀璧托着脸,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自然是寻仇,不过,却不一定是这何广的仇家。”他看了一眼容木和老白,似有所悟。
容木见杨怀璧看向自己,不禁自嘲一笑,说道:“何广尸身上这杀人的手段,确实是我的仇家。”
柳禹心里一惊,竟不知容木还有这般恩怨,他看了眼大堂中央躺着的何广露出的半个身子,又看了眼沉默不语的老白和容木,心里猜到了几分,嘴上只问道:“容女侠的意思……是这凶手本是冲你而来?”
容木点点头,说道:“何广本是塞北响马帮帮主,这个帮派在江湖上虽薄有恶名,但不过是不起眼的散帮,偏安一隅,还不至于惹上鼎鼎有名的‘破命针’纪怀山。这间客栈如今虽人满为患,可被纪怀山恨上的,想必便只有我和老白。昨日那何广占了那间客房,却不知他要替我一命。”
老白听了,平静道:“不错,我看了何广的尸体,他喉间泛黑,双目暴凸,十指如鸡爪紧抓自己的脖子,乍一看像是自行了断,可毕竟少有人能做到将自己掐死。这般死状,应当是纪怀山特制之毒,中毒者会在睡梦中血脉逆施,窒息而亡。纪怀山此人行踪无定,下手毒辣,可又最恨下雨天,依我看来,他在那间客房投了毒之后,便赶在大雨前离开了此地,故而不知我和容木换了住处,因此杀错了人。”
“听你之言,似乎对纪怀山颇有了解。”杨怀璧忽地出声道。
“我粗通医术,自然也会研究些偏门巫毒。”老白面不改色,“况且纪怀山曾经也是名誉天下的神医,如今堕入邪道,我作为同行,便会比常人多晓得一些。”
老白身形瘦高,颇有些像柯德翰,让人一眼看去只觉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但得以同容女侠行走江湖,想来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柳禹没有多问,只顺着容木的话担忧道:“既然仇家上门,容女侠有何打算?”
“这嘛,”容木喝下手中那杯冷场,又咳了几声,“既然纪怀山还是铁了心要寻仇,那我俩就不能跟你们同行了。待天色放明,给何广上三炷香,我和老白便动身告辞。”
她眼里有些隐忧,不知是对何广的一些愧疚,还是对那纪怀山的忌惮。这个打算确实是合理之策,杨怀璧出声应下,柳禹便也不再多说。
容木与老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活像昨日那场瓢泼大雨。待天光大亮,杨怀璧与柳禹用过早饭,便也准备起行。要说这杨怀璧虽然性格难以捉摸,但到底没有苛待柳禹,即使柳禹有些优柔寡断,径自去给停放在草料房的何广尸首上香,杨怀璧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在马车旁静静地等。
待扬鞭出行,天色已是一派澄碧,柳禹照样与杨怀璧并肩坐在车厢前,杨怀璧一脚踩在车辕上,嘴里轻轻吹着哨声,不过看得出来情绪不高。柳禹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虽也见过饿殍满地的人间惨状,但这何帮主昨日还生龙活虎,今日就遭人毒杀,反差之大,叫柳禹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
“柳师弟是怕了?”杨怀璧蓦地出声,“江湖中人往往如此,快意恩仇,却又血雨腥风。”
柳禹体会到杨怀璧话语中一些安慰的意思,便勉强笑了笑:“怕倒是不怕,只是觉得自己力有未逮,见识了这一遭,我心里总有些……”
总有些什么,他也说不出来,是惭愧,是畏惧?似乎都没那么激烈,毕竟路还长,柳禹不至于如此妄自菲薄。
杨怀璧轻轻一笑,他今日没戴发冠,只把头发束成高马尾,一身短衫灰褂,甚是风流潇洒。他偏了偏头,发尾滑到了另一边肩膀:“你须得记着,人在江湖,无论有如何高超武艺傍身,纵然一呼百应、大权在握,旁人说的话,也并不能轻易相信。”
回想这两日的事,杨怀璧的话确有几分道理。柳禹心里也有些后怕,假如容女侠的仇人穷追不放,那自己和杨师兄是否也会落入险境?假如容女侠仍是住在原先的客房,那何广不必丧命,容女侠与老白又是否能逃过一劫?世事难料,柳禹也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杨怀璧说的话还是轻了,他岂止不能轻易相信旁人,他或许也不能相信自己。
柳禹靠在车厢上,半眯着眼望着天,心里却存了一丝侥幸:“幸好我入了寰华派来,师兄与师叔,还有柯兄也真诚待我,或许人生得知交几个,也……足够了。”
杨怀璧自语道:“是吗?”却只是嘴角挂着微笑,手下马鞭一甩,叫这匹好马载着二人一路赶往江南。
杭州,旧称临安府,乃是这富庶水乡诗情画意中的一抹重笔,如今天下太平,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满城皆是繁华景象。二人架着马车入了城,以寰华派名牒为证,风尘仆仆地进入了唐家大院。
这唐家,自然是荡剑山庄的唐氏一族,因着替老爷子求情,叫这论剑会于今年提前召开,荡剑山庄自觉要多出几分力,于是便将杭州城内的几处别院布置成居所,供来此论剑的武林豪杰们落脚。收拾好屋子,杨怀璧便攥着一扎文书,想了想,知会柳禹道:“我须去找武林盟之人登记,而后要去一会旧友,兴许要晚归。”
柳禹应了声:“师兄路上小心。”
杨怀璧见他一本正经,有些呆头呆脑的样子,不禁揶揄道:“这杭州城我也来过几次,有几处烟花柳巷倒是值得一去,倘若师弟没有我哄着便睡不着,不如让师兄指点指点师弟?”
柳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明白过来杨怀璧是在跟他说青楼之事,忍不住掩面叫道:“师兄哪里话,我……杨师兄还是快去办事吧。”
等杨怀璧笑着走了,柳禹才叹了口气,背好齐之棋与齐源中送给他的佩剑,独自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