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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原本,柳禹设想的出行方式是扬鞭策马、青锋在背,一副标准的潇洒侠客的模样,未曾想如今自己被塞进了马车车厢,因着山路崎岖而在车厢内翻来滚去,凄凄惨惨。柳禹揉了揉被磕红的额头,连忙把车厢内四散的物件拾掇好,其中有些是什么文书之类,还加盖了寰华派的红印,柳禹不敢怠慢,把它们装好后放在了杂物堆的最底层。
      他掀开布帘,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出声问道:“杨、杨师兄!可否慢些赶车?”
      杨怀璧扭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这赶路可慢不得,柳师弟不妨看看天色,要是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咱俩就要成落汤鸡啦。”
      柳禹探头出去看了看天,正见天色万里无云,煞白的日光高悬,乍一看不像要下倾盆大雨的模样。可他毕竟不是不谙世事的愣头青,极目眺望,天际隐隐有一线灰黑,空气中也尽是闷热气息,想来虽然现下日头好,可过不多时的确要降下大雨。柳禹心下了然,便也不再说什么,他挪出了车厢,坐在杨怀璧身边,看师兄驱着马。
      杨怀璧头上戴着的蓑帽挂在了一边,手里握着缰绳与马鞭,正神态自若地踩着车辕赶马,柳禹瞟了他几眼,觉得面前的杨怀璧与寰华派中的师兄有些不同,可一时又说不上来。杨怀璧轻轻一笑,目不斜视道:“师弟是怕我有意捉弄你,专拣些难走的路走?”
      “并非如此,只是车厢内太闷,我想透透气。”柳禹摇了摇头。
      “你住在藏锋洞这么久,倒不觉得闷。”杨怀璧说道。
      柳禹想了会儿,一板一眼地说道:“藏锋洞内凿了气孔,又有排风通道,我住在里面并不觉得气闷。”
      “是吗,”杨怀璧勾了勾嘴角,“我住在飞剑峰上,整日里云雾缭绕,倒是胸闷气短了。”
      可是飞剑峰是寰华派的主峰,再怎么说也是洞天福地,杨怀璧这话说得有些挑剔了。柳禹只当他出身优渥,锦衣玉食的生活过惯了,自然瞧不上门派里清闲的日子,也不觉得杨怀璧如何苛刻。离了寰华派地界,又急行了大半日,二人总算到了一处市镇,刚找到一处客栈投了店,天上便见乌云密布,雷光隆隆作色。
      柳禹去安置了马匹,才转回客栈里,一时没找着杨怀璧,却见识了一场争执。
      “掌柜的先收了我的钱,这间客房自然是我的。”一名女子立在柜台外,语气里满是寸步不让。
      她面前站着个带刀大汉,这大汉身穿夹袄,虬髯缠结,想必是从边塞之地而来,说话的嗓门也洪亮得很:“哼,你这是什么话!你去问问掌柜,这间房本就是我派了小厮先来订好的。”
      那掌柜的赔着笑,嘴里告罪道:“这……容女侠,这房间确实是何帮主早了半月订好的,那蠢伙计一时不察,误将这订好的房当空房给了您。”
      姓容的女侠皱起眉,冷声道:“这过错在你,又不在我,外头那雨势你又不是看不见,难道要我二人露宿荒郊?”
      柳禹瞧见她身后的确还站着一名文士打扮的男人,二人皆是风尘仆仆的样貌,想来也是赶在大雨倾盆前来此住店。
      掌柜的也不愿得罪这些江湖人,只一个劲赔罪:“小店确实没有多余的客房了,您若不嫌弃,我叫伙计去将草料房打扫出来,您二位将就将就?”
      先前的虬髯大汉何帮主也冷笑道:“出来跑江湖的,什么苦头没吃过,何必在这咄咄逼人。”
      容女侠紧皱眉头,而后轻咳几声,抓起长桌上退回的客房押金,转身便朝客栈大门走去。她身后的那文士也紧跟而上,并未有什么怨言。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入夏以来便总是如此,也不只什么时候停歇。柳禹见这二人像是真的要离开这客栈,他转念一想,自己与杨怀璧一路行来便没见着多少人烟,这处荒凉市镇想必已是极难得的落脚处,容女侠同文士还能往哪去?柳禹晓得跑江湖的难处,定了定神,便上前唤道:“女侠留步。”
      容女侠转过身来,见了柳禹,愣了愣,才出声问道:“小友何故找我?”
      柳禹同她打了照面,才发现容女侠并不年轻。她虽然身材窈窕,面容姣好,可也看得出是有了些年纪的妇人之貌,柳禹低头道:“二位若无处安身,可与我和师兄挤一晚,待明早放了晴,再赶路也不迟。”
      容女侠笑了声:“小兄弟倒是古道热肠,不过这客栈老旧,客房想必也不宽敞,不知与你同行的师兄答不答应。”
      这倒是个问题,柳禹虽与杨怀璧同行,可到底算不上熟悉,况且杨怀璧性格古怪,万一柳禹这番自作主张惹恼了他该如何是好?正语塞时,柳禹却被一只手搭上了肩膀,耳边响起了杨怀璧的声音:“他师兄也古道热肠,怎会舍得让女侠流落在外?”
      柳禹不用看,也知道是杨怀璧神出鬼没地来到了自己身后,因而也尴尬地笑了几声。容女侠嘴角挂着笑,转头朝文士使了个眼色,而后点点头,抱拳道:“那便多谢两位小兄弟了。”
      随后他二人便说去拿些行李,暂时离去,柳禹被杨怀璧的手臂揽着肩膀,一路拥到了一桌酒菜前,害他心里冷汗直流。杨怀璧坐在了他对面,脸上带着笑意:“我不过是心疼师弟不习惯赶路,便先一步叫了这桌酒菜犒劳师弟,没想到师弟人好心善,趁我不在,又将难得的上房分了一半出去给旁人。”
      柳禹闷头喝了口酒,这客栈的酒不怎么好,一口下去辛辣呛喉。他忍着咳嗽,给杨怀璧夹了一块琵琶鸭:“师兄吃菜。”
      杨怀璧好笑地看着他:“我问你话呢,四个人,其中还有一位女侠,咱们的客房只两张小床,该怎么住?”
      “这……”柳禹倒是还没想到这点,他的筷子悬在半空,而后才说道,“那便只好留出一张床给容女侠,又得委屈杨师兄同那位文士挤一张床,至于我,打个地铺便是。”
      “你睡地铺?外头下着雨,看样子是要下过整夜,此地入夜又冰寒,你就不怕着凉?”杨怀璧并不动筷子。
      “无妨,我身体康健,这点最不必担心。”想好说辞,柳禹底气足了些。他以前在江湖流浪时,也住过茅草铺地的破庙,伤也伤过,病也病过,也照样安然无恙地过来了,何况现如今他有了一身三脚猫功夫,内力蕴于丹田,就更不怕什么着凉了。
      看他言辞旦旦,杨怀璧不置可否,二人胡乱吃了些东西,不多时,天便已昏黑了。

      柳禹去水房草草冲了个澡,独自回了客房铺着地铺,而杨怀璧也不知去了哪里,仿佛是柳禹眨个眼的瞬间他便不见了。窗外还下着朦朦的雨,柳禹关了窗户,又把灯挑亮了些,却听得脚步声重,客房门被人用钥匙打开了,转头一看,正是杨怀璧与另外两名房客。
      “哎,小柳,你原来在这里。”容女侠不知怎么得知了他的名姓,叫得甚是自在,“你今晚睡地铺?”
      柳禹不好意思地笑道:“客房确实有些……狭窄。”
      容女侠打量一番,恍然大悟:“原来你还留了张床给我,怎么,我跟老白不像夫妻?”
      她口中的老白想必是那名文士,只听他淡淡道:“我若是娶了你,就不会放你出来打扰人家。”
      容女侠大笑几声,与早些时候那横眉冷对的模样不甚相像。而后四人互通了姓名,柳禹得知容女侠名叫容木,与她的好友老白要赶往江南,去参加论剑会,而杨怀璧也不知何时同她交谈过,将两人乃寰华派弟子的身份也透露给了容木,杨怀璧如此毫无顾忌,想必在他看来容木并非什么歹人。
      四人随意地交谈了片刻,因明日还要赶路,便各自梳洗一番准备熄灯睡下。容木看得开,并不在乎什么男女有别,她说老白天生体寒,不让他冷着杨怀璧,便叫他卷了铺盖与自己同睡一榻了。柳禹还没躺下多久,身上被褥却被人拖走,他猛地坐起来一看,却见杨怀璧披着头发站在自己面前:“我也天生体寒。”
      柳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躺在地铺上继续睡了。下一刻他却感觉自己被杨怀璧扛了起来,连同之前的被褥一起丢在了床上,柳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杨怀璧便翻身睡在了他旁边,声音辨不出情绪:“若非齐之棋与齐源中烦我,要我路上照顾好你,像你如此蠢笨,就算睡地铺染了风寒,我也照赶路不误。”
      “……多谢师兄。”柳禹往里挪了挪,像块铁板似的僵在床上。他心想自己并非愚钝,只是打心底里有些敬畏杨怀璧,想是杨怀璧并不知道,只认为柳禹性格扭捏,人也看似小家子气,还不如容女侠的胸襟宽广。
      他感觉杨怀璧身上有一股淡香,有些熟悉,却又叫不上名字,却让柳禹闻来身心舒畅。杨怀璧翻过身来,低沉的声音在柳禹耳畔轻轻响起:“你会游水吗?”
      柳禹不知道杨怀璧为何突然问这个,只闭着眼点点头:“会,但并不是太好。”
      杨怀璧低笑一声,说道:“你要是睡不着,大可想着自己置身水中,身如游鱼,气似流水。”
      柳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睡不着,但依旧按着杨怀璧所说去做,窗外的雨声像隔了远山,时而如山涧溪流,时而似决堤洪水,轻一时,重一时,柳禹仿佛游荡在极深的湖底,水面粼粼波光披在他身上,在湿冷的世界里流进了一丝温暖。当真有一尾游鱼在他眼前出现了——但是鱼尾如剑光一扫,转瞬间便消失无踪。
      床榻之间太过温暖,比地铺好上千倍万倍,柳禹朦朦胧胧间想起齐源中说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娇气的孩子才有糖吃啊!”原来他身体强健,可心肠却软绵绵的,杨怀璧稍一体贴,就没脾气地瘫在了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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