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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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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年,即便是住在藏锋洞这般昏黑地界,柳禹也眼见着跟翠竹似的飞长。大抵是从小流落江湖的缘故,他原本显得矮小瘦削,同他的年岁极不搭调,好在寰华派待弟子极好,柳禹如蔫不拉几的秧苗得了浇灌,一朝蜕变,竟也显出几分英挺。这三年来无风无浪,柳禹一心钻研剑法与铸剑术,藏锋洞外的世事不知更变了几轮,他倒还一如既往,并没变得什么不同。
“你说你,口诀也不知道背得多熟了,人也长得不笨,你好意思吗?”齐源中把两瓶跌打药膏放在柳禹面前,眼里晃动着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柳禹心虚地给腿上的伤口上药,他从高处摔了下来,石子儿在大腿上划拉出一道大口子,虽已止了血,看起来也足够狰狞。他埋着头,低声道:“不太好意思。”
齐源中像上了年纪的巷尾老太,很有一份悲天悯人精神似的教导柳禹:“我自小在寰华派长大,也没见过到了这个年纪,还死活学不会轻功的,莫说蜻蜓点水,你练了这么些年功夫,好歹也该有些身轻如燕吧?你说你,可别提燕子了,扑腾在地上的鸭子还行。”
柳禹在这个方面已学会了顾左右而言他,他眼神飘忽,半大的小伙子缩成一团:“也许,也许有些人生来便没什么灵性和悟性。”
齐源中感到好笑,他拉来站在一边不吭声的齐之棋,拍着他的背说道:“这是什么话,就算是块废铁,你齐师兄也能把你给回炉重造了,只怕是你并不想学。”
三年过去,齐之棋也早过了弱冠,他较先前显得更为清隽,平日里看上去也更为冷淡,叫其他不熟悉的弟子两股战战,不敢同他搭话。他反扭住齐源中的手,将他撂倒在地,冷冷道:“小师叔,也将至开炉的时辰了,还请不要在此地耽搁。”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柳禹将眼前两位前辈已看作家人,他知晓齐源中的年纪比齐之棋还要小些,而且两人同姓齐,也并非只是巧合——按辈分算来,齐之棋确实要叫齐源中一声叔父。这藏锋洞铸剑长老一脉,不分尊卑,向来都有各姓弟子继承衣钵,齐家子弟在其中成就斐然,便也更为显赫,只是不知为何,到了这一代铸剑长老时,也只剩齐家子弟还在支撑藏锋洞之名,让人听来不禁有几分唏嘘。
二人一贯吵闹完毕,落了下风的齐源中便溜去监督藏锋洞内其他弟子锻铁炼剑了,齐之棋坐在柳禹身旁,捞起他的手臂看了看,见只是轻微擦伤,便也没说什么。他看着窜了个头的柳禹,说道:“小师叔的话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他平时嬉皮笑脸,但也是个急性子。”
柳禹不好意思地笑道:“师命不敢不从,实在说来,也是我太不争气。”
他的恐高怕是心病,这数年来,柳禹也并非不想克服这一难关,然而无论尝试多少次,只要一登到高处,他便头晕目眩,脚下发抖,心里也陡然升起一股恐惧。他今日在齐源中的教导下练习轻功,毫无疑问再次失败,先前明明已将轻功口诀记得烂熟于心,却仍是从高大的柏树上摔落,故而柳禹才有此一难。
“大器晚成也大有人在。”齐之棋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太心慈手软,只得收了这个话头,“小师叔之所以近日来强压你学轻功,也是出于论剑会的考量。”
柳禹一愣:“论剑会?今年不是……”
齐之棋解释道:“原本七年一次的论剑会应在明年春初才举办,只是荡剑山庄的老庄主病重,已卧床不起许久,怕是难以支撑过今年冬季。他一生醉心剑道,论剑会又是难得盛事,经武林盟商议,故而将日期提前了。”
这让柳禹着实惊讶了一把,他多多少少听闻过历届论剑会的盛况,数百名家齐聚,一同品剑论剑,乃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大场面,要是哪家名剑能拔得头筹,也是一时风光无两的荣誉。然而就柳禹这三年来所确知,寰华派已连续几届铩羽而归,铸剑长老不置一词,门主却心有间隙,昔日以剑法与铸剑享誉江湖的寰华派已没落了一脉,藏锋洞便也多少不受人待见了。
至于铸剑长老为何如此……
说到此处,齐之棋与柳禹似乎都想到了同一个人,后者看着山壁孔洞外的天色,出声问道:“齐师兄,是否该去给长老送药了?”
齐之棋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垂着头,不知是看着山岩磨出的地面,还是他腰间剑柄上系着的剑穗。
柳禹煎好了药,托着药碗敲响了藏剑阁四层紧闭的门。藏剑阁共有七层,越是往上便越是显出年久失修的老旧样貌,地下三层用于摆放藏锋洞所铸就的宝剑,而上面几层有些什么,柳禹还没机会看过。
“师父?该喝药了。”柳禹见里边没动静,又多敲了几下。
“柳禹吗?把药放在那里吧。”里面传出一道低沉而苍老的声音。
“可是,师父,我怕您……”柳禹有些为难。
“我这几天身体好得很,只是今天有些事必须要做,那药太苦,我一时喝不下。”
柳禹低低应了一声,将药碗放在了门口。
门那头正是这一代藏锋长老,柳禹虽经他应允拜了师,可柳禹连他的真实面目也不曾见过。自打三年前藏锋长老出了关,便独自住进了这藏剑阁,又听齐源中说,藏锋长老有旧伤在身,需得时时以药温养,柳禹作为最小的弟子,便担起了送药之责。
藏锋洞虽是人丁稀薄,但到底还有些弟子延续铸剑一脉,只是那些师兄师姐平日在外奔波、寻找剑材,藏锋洞里空荡荡的,便也只有柳禹和他两位姓齐的前辈驻守。柳禹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心里想着藏锋洞的没落,不禁很有些难过。
完成了今日齐之棋布置的课业,柳禹从书房的埋头苦读里走了出来,他聪慧好学,齐之棋也放心地叫他自己钻研,因而柳禹回过神来时,已是正午时分了。藏锋洞里铁锤敲打的声音稀稀落落,柳禹腿有伤,走得也慢,故而还没寻到齐之棋的身影,便听到有说话声传来。
“藏锋洞这几十年来都不曾铸出什么宝剑,飞剑峰的意思,今年的论剑会,便从旁观摩,不必参加了。”
“飞剑峰的意思,还是门主的意思?”
“齐源中,你还不明白吗?荡剑山庄已有意与我派携手,愿意同享铸剑秘术,你们藏锋洞不过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何须门派再供养你们?”
“好大的口气!孔鸥,即使我铸剑一派福泽凋敝,也轮不到飞剑峰来插手,除非门主亲临,否则今年的论剑会,我们仍旧会以寰华派的名号去参加!”
“小师叔……”
“怎么,齐源中,你的师兄闭关不出,就轮到你在这里说话?哼,看来,藏锋洞真是命不久矣。”
“你!”
柳禹听得心惊,但那喧闹之地到底没有动起手来。他在一旁等了会儿,听见飞剑峰的来客抬脚离去之后,这才拖着伤腿走过去,只见齐源中满脸怒容地坐在铸剑台上,一条腿搭拉下来,在桌前烦躁地晃悠着,可见这番口角烦他之深。
齐之棋翩翩而立,脸上一派沉着,他觑见柳禹出现,叹了口气,唤道:“小师叔,人都已走了。”
齐源中烦躁地皱了皱眉,他性情分明,喜怒哀乐都不多加掩盖,柳禹不曾见他生气至此,看来刚才的来人是着实惹恼了他。他见柳禹来了,便跳下桌子,苦笑道:“柳禹,腿上伤好些了吗?”
柳禹点头道:“不过是皮肉伤,不到筋骨,我没那么娇气。”
“唉,你是个好孩子。”齐源中郁郁寡欢地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径直离开了,“但是娇气的孩子才有糖吃啊!你有什么事,就跟之棋说吧。”
“齐师兄,刚才那些人……”柳禹目送齐源中离去,又转头发问。
齐之棋皱了皱眉,淡淡道:“不过是飞剑峰自作主张,不需理会。”
可那些人底气十足,仿佛这事已是板上钉钉,更显得藏锋洞无理取闹,柳禹自然相信师门,他在藏锋洞修行三年,师叔和师兄待他如亲生小弟,教授给他的武艺与铸剑技艺也全无保留,藏锋洞是怎样好的地方,他还不清楚吗?因而柳禹也同齐源中一般同仇敌忾,苦恼道:“但他们既然以如此气势找上门来,必定是有哪位长老授意,若是不管不顾,岂不是……”
“柳禹。”齐之棋看着他,眼神中有几分告诫,“有些事情,不需要你为之思虑。”
“可是……”
“长老人就在藏剑阁,藏锋洞也并非绝了血脉,不过是区区论剑会,不比其他事情重要。”齐之棋看着他,稍稍软了语气,“与其操心此事,不如回去想想怎么学轻功。”
柳禹明白齐之棋不愿让他卷入这类门派纠葛,他应了一声,只说道:“齐师兄,我也是藏锋洞的弟子,就算有很多事我还帮不上忙,但我心甘情愿为你们分忧的。”
齐之棋刚要转身离去,闻言愣了愣,眼里闪动着些说不清的情感,他拍了拍柳禹的肩膀,最终未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