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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驱虎吞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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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身下是垫的厚厚的棉麻被褥,散发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再一摸,自己竟然赤条条的,只在身上搭了一条薄薄的床单。
荀彧盖住了脸,他想起来了,昨晚跟曹操做下的那些荒唐事,说过的……荒唐话。
曹操、曹操呢?
身边有人睡过的痕迹,但是躺过的地方早就凉透了,外面天光大亮,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荀彧顿觉尴尬,好在榻边还放着一套衣服,穿上竟然很合身。
曹操对一个人上心的时候,真的很……
荀彧摇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感叹抛出去,转念又想到郭嘉,心里又是一团乱麻。
——杀了董承,那帮旧臣怎么处置,我都随你。
荀彧一个激灵,记起昨天两人纠缠时曹操对他的承诺,不,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交易更为恰当。
董承的命就是他的投名状,换来曹操对他在某些方面的信任。
这笔交易或许还不错,荀彧的眉头轻轻蹙着,他也不愿曹操总是不阴不阳、防贼似的对他,这样下去,恐怕他还做不到前世的地位,就要寸步难行了。
前世,好歹他也是鲜花簇锦、烈火烹油,如果重来一遍竟成了个废物,这比含屈而死更令他不甘。
——要做我们颍川的脸面啊,文若。
荀彧闭了闭眼,这一瞬间,脑海中莫名浮现了郭嘉在白马寺里说过的话。
那是曾经,令他有些反感的一句话。
经过一夜的收捡,总算在残破的皇宫里收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天子一大早就带着一帮旧臣搬了进去,半点也不愿意在曹操营中多留的样子。
此时营中空荡荡的,荀彧松了口气,转了一圈见曹操也不在,想必是陪同天子正式接见群臣去了。
早晨的阳光清淡如水般包裹着荀彧的全身,微风吹来湿润的水汽味道,荀彧深深吸了一口,胸口一阵悸动。
这份暴风雨前来的安静,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荀司马在找什么?陛下朝会,曹将军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去宫里了哟。”
荀彧转过身,看到董昭站在那里,脸上笑容比阳光还要和煦。
“都尉特意来此,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董昭走近荀彧,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有些失礼才停下:“荀司马,事到如今何必再粉饰太平呢,经过昨天一事,你觉得陛下还会找我传话吗?”
荀彧往后稍稍退了一步,并不接董昭的话头:“那可是曹将军找我?”
董昭的笑容似乎是刻在脸上的,连说话时都不会变化:“曹将军让我来看看你起来没有,顺便问你一句闲话。”
“请问荀司马,一只家养的肥鸡偏觉得自己是会飞的野雉,有鸡窝不回偏要往树林子里钻,主人偏还要留着它下蛋,不能一杀了之,会怎么样”
荀彧皱眉,这曹操,说话实在是难听。
“彧没有干过农活,不知道。”
“荀司马怎么会不知道呢?”董昭又上前一步,“那只肥鸡会先弄死向回到鸡窝去的小鸡们,然后,到了晚上在林子里被野兽吃掉!”
荀彧盯着董昭,嘴角缓缓勾起:“而你这只小鸡,必须要让肥鸡回到鸡窝里去,这样才能保住一条命。”
“所以,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董昭卸下了方才刻意的压迫感,“今天朝会上董承已经开始拆我的退路了,陛下目前只听他的,如果你们要玩什么迂回之计,暂时放了陛下留在洛阳,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荀彧心里思忖着,这董昭曾经辗转过不少人帐下,最终选择了为郭嘉卖力,做这风险最高的内奸一事,想必若非对汉室有深仇大恨,那么所求定是大富贵。这样的人,往往都会给自己留着退路,更何况方才董昭情急之下亲口说董承断了他的退路,看来曹操特意支使董昭来问自己这样的话,实际是借此刺激董昭,让他把底牌也吐出来。
实际上,以荀彧对曹操的了解,公然弑君的事情他做不出来,实在不行把天子绑回许昌绝对没有问题,当然这样的底他是不会给董昭交明的。
曹操不是要他整治那些旧臣吗,还给他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他没有理由不笑纳不是?
见荀彧只是笑而不语,董昭咬咬牙,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条帛书来,递了过去。
“这是那些臣子们的一些底细,不见得全面,但绝对有用。”
荀彧翻看了一下,就揣了起来:“可这些东西,对除掉董承没有太大作用。”
董昭低下头,荀彧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的底牌。
“陛下新收的董贵人,也就是董承的女儿有孕了,在来洛阳前,董承将她藏在了扬州,这件事,陛下也是知道的。”说到这里,董昭脸上的笑也收敛了起来,“昨天晚上,有人见曹小公子身边一个侍从,拿了一样东西,偷偷摸摸叫人送往扬州去了。”
曹丕?荀彧倒是惊讶了一下,曹丕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可能背叛自己的父亲,定是他身边的侍从有问题。
“那是个什么东西?”荀彧问道。
“不知道,天黑得很,那东西又用布包着,只看着方方正正,挺重的样子。”
陛下的血脉流落在扬州,扬州,那可是袁术的地盘。
“你的耳报神倒是灵敏,这样的皇室密辛都能知道。”荀彧笑道。
董昭手上必然还有郭嘉埋下的钉子可用,这些东西,他却是万万不会在那帛书里交代给自己的。
董昭也是笑笑,含混地附和了一声:“大朝会想必快结束了,咱们也赶紧进宫去吧。”
“荀爱卿免礼了,昨日一见,果然风姿卓然,”说罢又转向曹操,“曹卿得此人才,实在幸运。”
曹操端坐一旁,闻言正色道:“文若是陛下的臣子,这福气应当是陛下的福气才是。”
荀彧眼角跳了跳,将头低下,曹操这要官要得也太赤裸裸了。
天子显得有些尴尬:“曹卿说的是,是朕的福气,是朕的福气……只是曹卿,现在什么都乱着,这众卿的官职,还是要等等才能确定。”
曹操正待再说些什么,外面小黄门慌张跑了进来,先惴惴看了眼曹操,才吞吞吐吐道:“陛下,宫门外宗室……呃,有一群自称宗室的人,吵着要来拜见陛下。”
“既是宗室……”天子话说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的处境,“曹卿怎么看?”
曹操看向荀彧,那眼神分明在说,昨天答应我的……
宗室……荀彧咬唇,昨晚本来是想跟曹操讨论一下这个棘手的问题,结果无端演变成……今天曹操把这个火炭直接丢给他,要他做主。
火炭?
荀彧看了一眼心气明显不顺的董承等人,想起方才匆匆一瞥帛书上的内容。
据帛书上所言,除了董承等家世雄厚的臣子,还有些臣子是寒门出身,一路上出逃没有家里接济,又没有俸禄,是真正的缺衣少食。他们带着妻儿跟着逃亡,靠队伍里派发下去的饭食,他们每日只吃半个薄饼,剩下的留着供一家人活命。
难怪,荀彧想起昨天宴上,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私藏,但还是有几个人告辞的时候,袖子里泛着油渍。
按理说,这些人是最容易拉拢的。
可是书生迂腐,昨日宴会上董承压根没露脸,他那份东西一口没动,最后被小黄门端走时,那些旧臣分明看得眼睛都绿了,却宁可从自己牙缝里给家人挤出口粮,也没有一个请求将其分而食之的。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样的一帮人,仅凭拉拢就想让他们偏向自己这边,恐怕不太现实,甚至可能反被他们利用,两头摇摆吃个盆满钵满。
荀彧笑了,那就让这些名为宗室的火炭,好好烧烧这群朽木吧。
“臣以为,既是宗室,就是陛下的亲人,应当以礼相迎才是。”
荀彧上前,恭敬回道,不出意外地看见曹操玩味的眼神,暗含冰霜。
“父亲,那个荀彧到底是什么人啊,他凭什么管我?”
曹操眯着眼,看向扯着自己袖子告状的曹丕:“跟你说多少遍了,对我的谋士们要以礼相待,你又忘了。他管你什么了?”
曹丕眼神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变成了气愤:“他是父亲的谋士,怎得管到我身边来了,一个奴才贪嘴挖了毒蘑菇吃死了,也要来查?”
“你的侍从死了,是哪个?”
“是立春,木讷着呢,平日里也不多露面。”
“哦……”曹操打量了曹丕一番,看得曹丕背后有些发毛,“等回去,我再给你配一个。”
曹丕如释重负,连忙点头。
“还有,”曹操瞪了曹丕一眼,“他不仅是我的谋士,也是你的长辈,你得服管!”
长辈?
曹丕蓦然想起昨晚他透过大帐帷布的缝隙看到的景象,只觉得面红耳赤,看在曹操眼里便是羞愧,认错态度不错。
“知道错了就赶紧滚回去吧。”
曹丕连忙告退,出了门拐了个弯才停下脚步,长长出了口气。
他这会儿才觉得后怕,直觉告诉他,荀彧查立春的死,很可能是跟玉玺的事情有关。
立春是个蠢的,只知邀功,不知道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怎么偏偏让他捡到了这玉玺,可荀彧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如果让荀彧查出这玉玺是他有意借立春之手送给袁术,就算他能跟父亲澄清自己原本的打算,但知情不报这一项,就够曹操对他彻底失去信任。
所以他今天来向曹操告状,就是想试探下曹操对荀彧的态度,试探的结果,很不妙……
曹丕心乱如麻,年轻的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了什么叫太阳底下没有秘密。
对了,还有郭嘉!
郭嘉是个聪明人,跟他的关系也不错,他喜欢郭嘉笑起来有些狡黠的模样,比那个一本正经的荀彧看起来亲和多了。
如果……将他这次的计划快马向郭嘉报备,郭嘉应该会理解他,最不济,也会替他打个时间差,不至于让曹操觉得他是知情不报吧。
曹丕拿起笔,复又放下,只招来了一个心腹,向他耳边密语了一阵,那心腹便领了立春的骨灰,快马往许昌去了。
他要感谢荀彧,让他理解了什么叫王道之人当用阳谋,因为阴谋就像阳光暂时照不到的角落,总会有被晒到的一天。
“丕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对待下人如此体恤。”
曹丕目送快马远去,对荀彧道:“荀先生也是性情中人,对什么人都那么好。”
两人含笑对视,目光里都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