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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命如草芥 大汉再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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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和董承立在最前,孔融和杨彪立在稍后的地方,狂风呼啸着卷起人们的宽袍广袖,烈烈作响。
天色越来越暗,眼看一场暴雨将至,除了荀彧外其余人等都显出了焦躁来。
宗室子弟要进宫面见天子,曹操和天子都首肯了的。可洛阳陷落了这么久,宗室离散,如今骤然有这么多人自称宗室,这身份却不得不查。
核查身份,重新登记造册,端得是一丝不苟。
将天子的安危这顶帽子扣下来,饶是董承这些人也不好明面上反对,只是这脸却是极臭的。
荀彧毫不在意,脸上是标准的微笑,对宗室们低声的咒骂充耳不闻。
天边已经开始隆隆作响,豆大的雨点稀疏落下,且有越来越密的趋势。
宫门外排的长队里终于爆出一阵骚乱,荀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队伍后段看去,只见那里有一个着灰布衣衫的瘦高汉子正在指着他叫骂。
仔细听听,他骂的内容还相当具有煽动力。
“咱们都是皇室宗亲,如今竟要在这暴雨里被这把持陛下的乱臣贼子盘查,你们……”他转而指向董承、孔融和杨彪,“你们原本也是大汉忠臣,如今竟为了五斗米,当了缩头乌龟了吗?”
“对,你们心里,还有尊卑可言吗?”
“我是光武帝第六代孙,现在你让我站在这雨里多久,等会儿查明了我的身份,你便在雨里跪多久如何?”
荀彧眼皮跳了一下,雨幕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到人头攒动,像极了一条蠕动的虫子。
什么宗室?看那一颗颗脑袋上裸露在外的发髻,落魄至此,不过黔首罢了。
荀彧冷笑,前世迎接天子时他没有去,只看那帮随天子回来的宗室虽然无权无势,却也不失风骨,不免对他们怀了一分同情。如今看来,能回去的那帮子人应该是被修理过的,无法反抗,只有装出那样一副样子撑起门面。
如今看来,这些宗室但凡心里有天子,就不会不知道这核查身份的重要性,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只会自私自利,还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
蠹虫。
荀彧突然想起曹操对这帮宗室的形容,不禁想笑,到了嘴角却成了苦笑。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国之栋梁,败于蠹虫。
这一刻荀彧明白了,大汉,真的是再也回不去了。
“你是光武帝第六代孙,可有证明”
在董承等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下,荀彧踏着满地的泥水,慢慢走到了队伍的末端。
那灰衣人轻蔑地瞥了荀彧一眼:“你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
荀彧笑笑,忽然扬声道:“雨大,今日再验最后三个!因陛下思念亲人,皇室直系子孙优先,今晚按辈分长幼安排觐见!”
此话一出,队伍里寂静了一刻,立刻躁动了起来。
那灰衣人也磨了磨牙,终究按捺不住,推开挡在他身前的人,将一块玉制的名刺递到荀彧手里。
“好好看看,我就是……”
荀彧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即使浑身湿透依然别有风姿。
“现在不是了。”
天上一个炸雷落下,其声轰然。
“你说什么?”
荀彧将那玉片放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扬手将它扔进了护城河里。
大雨断断续续,已经连下了七日有余,护城河水流湍急,那玉片顷刻间就被浑浊的激流裹挟着没了踪影。
“我说,你现在不是了,”一道闪电劈下,衬得荀彧的侧脸青白一片,“来人,将这个冒充宗室的刺客拖下去!”
“不!”那灰衣人从这骤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你……你……董承!孔融!他公然毁坏我的信物,颠倒黑白,你们都哑巴了不成!”
董承和孔融本来就离得远,之前只听到那些人乱哄哄要争抢最后三个入宫的名额,这会儿忽然又闹了起来,一时间有些不明就里。
有几个宗室也附和着灰衣人,仗着人多就要开始动手。荀彧往后退了一步,自有兵士们将人挡住。
“哦?这刺客还有哪些同伙,要一起跳出来吗?”
荀彧环视了一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语气温和,却让大多数人瞬间噤若寒蝉。
荀彧能让这个灰衣人的身份从宗室变成刺客,也能让他们的信物“不翼而飞”,顺便换上一个身份。
“你们……”灰衣人颤抖着手指向那些低下头的人,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朝着那几个已经被验明正身正在一旁的大帐里避雨的宗室们喊道,“三叔!贤侄!你们快看看我,看看我,告诉他们我是谁!”
荀彧嘴角弯起,也朝着宗室的方向行了半礼,笑而不语。
这家伙,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也不看看自己已经失了信物,且被扣上了刺客的帽子,哪个已经上了岸的宗室会愿意为他出头做这个证,没得日后落下一个勾结乱党意图弑君的罪名,惹得一身骚。
果然,宗室那边原本看热闹的人头一下子全缩了回去。
荀彧收回目光,看着那灰衣人,看着他目光逐渐空洞,忽然大吼一声,竟挣开了压制他的兵士,以极快的速度跳进了护城河里。
董承等人这会儿才踏着泥地挪了过来,见状指着荀彧,摇头叹道:“你啊你,你生生逼死了一条人命啊!”
然后,又作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看得荀彧一阵牙疼。
“他刚才吼的什么,董相听见了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又何必……”
“他说,他要去把他的玉牒,捞回来,”荀彧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越发黑了的天色,“我原怀疑他是刺客,没想到只是个想攀龙附凤想疯了的痴人。不然,我们再等等他,看他能不能真从龙宫里要一个玉牒来?”
此话一出,果然换来还在等待的宗室们一片反对之声。
荀彧也朝董承丢了个无能为力的眼神,气得董承狠狠跺脚,溅起一片泥水。
“那就别耽误时间,继续验吧!”
接下来的查验速度快了许多,雨也渐渐停了,登记完所有的宗室天已经全黑,荀彧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房,关上房门才长舒了一口气。
董承说得没错,他今天,亲手逼死了一条人命。
这个人虽然狂妄,但是罪不至死,他的死,只是因为他荀彧需要这条人命来告诉那些宗室,在这里是谁说了算。
只是,为了立威。
前世,他也上过战场见过无数的杀戮,也曾戍守后方,弹压过无数的暗潮涌动,但这一切表面上都是风平浪静阳光和煦的,他手上拥有大量的资源可供调配,几乎无人质疑他的权威,他也自然不曾用到这种见血的手段去立威。
所以,他从来也不曾设身处地去想过,这一切是怎么来的?是曹操,还是郭嘉,在累累白骨之上为他铺就了一条看似繁花似锦的坦途?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真的是为了他好吗?
湿冷的衣衫粘在身上,但荀彧无心更换,外面又开始下雨,有脚步声踏水而来,停在他的门前。
“文若,是我。”
荀彧打开门,曹操戴着个斗笠站在门外,一道道水流还顺着帽檐哗哗往下淌。
“怎么不换衣服?”曹操皱眉,摘下斗笠放在门外,“也不生把火,湿冷湿冷的。”
被曹操盯着换了干爽的里衣,曹操仍然皱着眉,将他按坐在榻上,上前解开他的发髻,替他擦起了头发。
荀彧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要拿过布巾:“我自己来……”
曹操顺势抓住荀彧的手,啧啧道:“指甲也这么长了,都不知道剪剪。”
说罢,与荀彧上了同一个榻,竟为他细细剪起指甲来。
咯吱——
竹制的小榻承受两人的重量,发出悠长且暧昧的声响。
曹操一手捏着一把精巧的小剪刀,一手捏着荀彧修长的五根指头,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玉器般,慢慢雕琢着。
昨天曹操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一副神情。
呸,想什么呢……
荀彧走神间曹操已经放下剪刀,又拿出一把小锉刀,把他每一个指甲磨得尖锐发亮。
“这太尖了。”荀彧按住曹操的手。
曹操拨开他的手:“今天,你被一个姓刘名氓的家伙摸了屁股?”
荀彧闻言,一股子血气涌上头顶:“你怎么知……”
曹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荀彧扭过头去:“主公,能不监视我了吗?”
曹操笑了,将他最后一个小手指甲磨好:“好,都听你的。”
“不过,以后再有人敢摸你,你就一把抓花了他。”
荀彧噗哧笑了,亮了亮锃亮的指甲:“主公不怕我先抓花了你?”
“不怕,”曹操扣住他的手,按在胸前,一边欺身上前,“你尽管抓,躲一下我跟你姓。”
曹操今晚心情似乎很好,就连在榻上都一改平日里攻城略地的风格。
荀彧反而觉得这样的曹操让他很不适应,就好像骑惯了马的人,突然让坐个轿子慢慢晃悠,虽然沿途的风景也格外美妙。
所以他催了曹操一下。
曹操哈哈大笑,竟然抱着荀彧翻了个身,换了上下。
“原来文若喜欢激烈点的,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夜风顺着门缝溜进来,吹在荀彧裸露的背上,激起一层战栗。
曹!孟!德!
一场激战,以曹操背上多了几条抓痕而告终。
曹操拥着荀彧,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摸。
“哼,他们刘家祖祖辈辈都是这个德性。”
“呵,你还嘲笑别人。”
曹操捏了荀彧一下:“我摸自己的人,有什么问题?”
自己的人?
荀彧又想到郭嘉,他果然是绕不开郭嘉的,他真的很想问问曹操,他跟郭嘉,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感情?
如果这两人的感情真的如前世他眼见的那般深,为何这一世还跟他发展成了这样的关系?
“你跟奉孝,到底……”
吞吞吐吐终于问出口,果然曹操僵了一下,松开了荀彧。
“你不懂……”
他不懂是吧?荀彧一股无名火冲上心头,翻了个身背对曹操:“我看见你们睡过。”
曹操又叹了口气,这次从背后抱住了他。
“是,我是跟他……”曹操将头埋在荀彧的颈窝,“我离不开他。”
荀彧不作声,呼吸平稳,仿佛已经沉睡。
“但是我很喜欢你啊,文若。”
曹操低声道,回应他的只有夏虫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