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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夜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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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灯火摇曳,将郭嘉的影子拉得细长。
“怎么不进去?”曹操脚程快,一眼就看到在廊下抄着手,抬头望天的郭嘉。
郭嘉收回目光,浅笑低头向曹操行礼。
“今晚的星象很有意思,贪狼迫近紫微,成内外空虚之相,恐有大事将起。”
荀彧刚转过廊角,郭嘉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文若也来了。”
思及方才曹操的荒唐作为,荀彧有些不自在地错开了郭嘉的目光。
“时间不早,主公、文若,咱们进去谈吧。”郭嘉捂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议事堂内,曹操坐在上首,郭嘉和荀彧对坐,很快有小厮上来给三人上茶。
荀彧观察到,进来侍奉在侧的小厮,大多是面白无须,低眉顺目,伺候起人来十分妥当得体,像极了宫中的小黄门。
相比洛阳城破后,那些未能随天子一道的内侍们,为了活路,大多投了诸侯们,他们身上所能带来的情报,或多或少,决定着他们这条活路能走得多宽。
荀彧想起了今天替曹操来送锦鲤的沉鱼,自称是洛阳宫中侍弄花鸟的角色,这种人能够带来什么样的情报,值得曹操留下了他?
总不至于,真的是为了那缸锦鲤吧。
郭嘉也不喝茶,径直举起烛台,凑到地图前,烛火照亮的区域正是江东之地。
“主公,董昭那边回话了。”烛火在郭嘉眼下投下深黑的阴影,“于吉既不是孙策的人,更不是黄巾军的余孽,而是董承派出的死士。”
董承,连天子都被西凉人捏在手里,他一个天子近臣,如何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曹操的目光在荀彧身上流连了一下:“他派出于吉,故意向我们透露孙策的消息,又装作想要杀人灭口,然后于吉身死,目的何在?”
郭嘉顺着曹操的目光看向荀彧:“汉室衰微,诸侯势大,我想董承打的主意,应该是把水尽可能地搅浑,最好让几个得用的诸侯之间先斗起来,同时削弱。他们再联系另一股势力,许以天下,缓缓图之。”
曹操皱起眉头,郭嘉顿了一下:“徐州那边也有消息,陈宫突然着人大兴土木,所建殿宇,多有违制。”
“想要把水搅浑,让我们先发制人,先跟孙策干起来吗?”曹操冷哼一声。
郭嘉摇摇头:“董承之计不可谓不毒,我猜,他应该是分别跟孙策和吕布都有联系,孙策是抛出去的一条明线,吕布是一条暗线,无论我们是发现了明线还是暗线,都只顾得了一头,到时另一条线,就可以长驱直入了。”
“如此,我们就注定腹背受敌了吗?”
荀彧抬起头,他在郭嘉嘴角,又看到了前世那抹嗜血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暗夜里的花朵,包裹着黑暗死亡的气息悄然绽放。
“如此,断其一线就好了,听说,许贡门人和陆康的旧部,最近也蠢蠢欲动呢。”郭嘉修长的手指划向丹阳一线,“咱们要做的,就是帮这群乌合之众,指点一条明路。”
“此事,你可有万全把握?”曹操面色凝重,“如果此事不成,打草惊蛇,整个局面都会不可预测。”
“主公放心,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郭嘉斩钉截铁道。
议事完毕夜色已深,荀彧提着一盏灯,跟郭嘉并排走在回去的路上。
“文若,主公今天没问出口的话,你听得出来吗?”
荀彧盯着身前方寸被照亮的道路:“主公怀疑,那个引于吉演那一场大戏的内间,是我吧。”
郭嘉看着他的眼神十足担忧:“文若,那你打算怎么办?”
荀彧笑笑:“主公有那么多的眼睛和耳朵,我的清白,他早晚会知道的。”
郭嘉面上忧色不减,不过终究没有再多说。
灯笼里的火苗窜了个高,似是要熄灭了。
“快走吧。”荀彧拉了一把郭嘉,夏天的夜里,郭嘉的手还是凉凉的。
荀彧心头莫名一软。
郭嘉今晚特意要他来参与这一场议事,其中的目的,荀彧也猜出了一二。
郭嘉是想告诉他,自己出身不显,亦无后台,特别是手里还掌握着大量的情报网络,无论功劳再高,都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郭嘉自知,他不可能有什么煊赫的官职,甚至还会为正人君子所攻讦,他,撑不起颍川的脸面。
那句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说起来轻松,但做起来,需要如何周密的计划和部署,这一切煎熬的都是郭嘉的心血,谁也无法跟他分担。
郭嘉不明白,原本兢兢业业的荀彧,为何突然变得消极起来,甚至连犯了主公疑心这样的大忌都毫不在意。
荀彧也同样不明白,以郭嘉的才华,为何宁愿隐在暗处,将一身的光芒,用不为人道的血腥所遮挡?
只是现在郭嘉的手捏在他的手心里,一热一凉的差异,在这一刻逐渐趋同。
而从曹操那里带来的灯笼,最后一点油终于燃尽,暗了下来。
荀彧的眼前顿时一片蒙蒙的黑,下意识抓紧了郭嘉的手。
郭嘉的手反过来捏住他的,朦胧的视线里,郭嘉的身影仿佛暗夜里潜行的猫儿,带着他穿过浓黑的夜幕。
“文若,你这眼睛得治啊。”
荀彧笑笑:“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平日里也不碍事。”
“明天,有个叫华佗的神医要来,你也来看看。”郭嘉捏了捏他的手心,“一定能治好的。”
荀彧心里一个咯噔。
华佗,这个前世用一根不过百年的人参离间了他们三人的所谓神医,终于要来了吗?
荀彧茫然睁着眼,前路依然充斥着如棉絮般的浓黑,他突然发现,两世为人,自己依然看不清脚下的路。
满月西沉,连蛙声都沉寂了下去,池塘边却多了一个少年人的身影。
曹丕衣衫齐整,只右边袖口里藏着一样东西,腰背挺直地站在月色里。
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才快速蹲了下去,从袖口里抽出一件白色的衣物,就着池水搓洗了起来。
他刚才,又梦见大哥了。
不,曹丕摇摇头,这样的梦,这样……怎么能跟死去的如兄如父的大哥扯上关系!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梦的情节。
他梦见大哥活着的时候,曾经带着他见过的那个人,他叫司马懿,大哥叫他“仲达”。
就在几天前,他跟着父亲去温县,还在温县城外见过司马懿。
只不过,那时的司马懿面无表情,好像不认识一样看着他,再没了跟大哥谈笑时那样的卓然的风姿。
错了,那个时候,司马懿盯着的是他的父亲曹操,恐怕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曹丕感到一阵气闷,手上一个用力,那轻薄的亵裤顿时被撕出了一个大口子。
就近挖了个坑将破烂的布头埋掉,曹丕洗干净手上的泥,一屁股坐在了湿凉的池边。
在今晚之前,他也没有料到,他竟然对大哥的朋友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在梦里,大哥来跟他告别,司马懿也跟着要走,他试着拉了一把司马懿。
他对司马懿说,不要走,我也能给你你想要的。
司马懿回头,笑着问他:“我想要的是什么?”
曹丕一把抱住了司马懿。
那触感是如此真实,曹丕摊着手掌,那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梦里的滑腻和温度。
这一刻,曹丕又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渴望。
第一次是在宛城,他强烈地渴望活下去,最终他活下来了。
这一次,他渴望得到这个名叫司马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