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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命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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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又见到了华佗。
华佗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此时年纪应该还没有很老,曾经标志性的白胡子如今只是花白,看起来普普通通。
神医?荀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医者父母心,华佗此人,却是打着救人的名义行攻心之实,曹操一生杀人无数,只这华佗却是没杀错。
此时华佗正在给郭嘉把脉,郭嘉有咳嗽的毛病,平日里没事,但有时候咳得厉害了就会带血,曹操为此忧心,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这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请了来。
“文若也来了,正好,也让华佗看看你的眼睛。”
曹操见荀彧进来,便笑着招呼他坐下,看起来华佗看诊的结果不错。
荀彧见到曹操还是有些不自在,奈何曹操自来熟,硬是拉着他坐在身边,一只手还紧紧按着他的手腕不放。
荀彧看了眼郭嘉,郭嘉的眼神凉凉的,却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着虚空的方向。
荀彧的心倏忽揪了起来。
现在的郭嘉,身子还不曾真正垮掉,但病的根已经扎下了。
曹操不知道,郭嘉大概也不知道吧,这看起来只是有点麻烦的小毛病,最终会掏空了郭嘉的身子。
曹操想让郭嘉活,郭嘉呢,大概也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的吧。
前世郭嘉是趴在桌案上去世的,落在地上的竹简上,还写着最后一个平定辽东的计策。
他们,都不甘心不能亲眼看一看自己创造的盛世啊,所以华佗那个漏洞百出的说辞,才能最终成为一剂名为离间的毒药。
不过,华佗此人,的确有洞察人心的本领啊。
荀彧静静看着,华佗眼角的余光在他进来以后就在他们三个人身上逡巡,看起来是在估量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
有些困惑吗,荀彧嘴角无声上扬,那就让他试试,把水搅得更浑吧。
曹操感觉荀彧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荀彧的手心干燥滑嫩,半点茧子也没有。
郭嘉善使短剑,那手心里是有茧子的,曹操喜欢那种触感,但荀彧的手给他的感觉像温凉的玉,让他一时舍不得放开。
荀彧笑着横了曹操一眼:“你坑奉孝就够了,可别拿这些江湖术士来坑我。”
此话一出,华佗果然怒了:“看来这位先生,也是同道中人?”
荀彧摇头:“不是,只是我听说医生诊病要有望闻问切四步,怎么你只把把脉就侃侃而谈?”
华佗“哼”了一声:“先生不懂,并不是所有的病症都需要望闻问切,这位郭先生是体质湿热导致的咳喘之症,切脉便知。”
“这么容易诊断,看起来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荀彧转头看向曹操,“不枉主公挂念了这么久,总算可以放心了。”
这语气似乎很不正常,曹操看看郭嘉又看看荀彧,最终盯着荀彧扬起一个挑衅意味的笑。
“奉孝这病,喝些汤药就行了,你的毛病,估计要扎得满头针才行。”
说着话,还狠狠捏了荀彧的手一把。
“咳咳咳,”华佗清了清嗓子,“曹公,郭先生的病根绵绵延延,如丝蔓在体内绵延,如果要彻底拔除,非得那龟山上养出来的百年老参为引。”
荀彧眼神暗了暗,这老贼终于还是把这话放出来了。
“老夫的师门在龟山上有个药圃,里面的参都有专人看管,有好几根都快满百年了,曹公可先预定一根。”
龟山,位属荆州江夏郡地界,荆州意味着什么,有些眼光的人都能明白。
“我们这里两百年的参都有,不可以用吗?”
“不可,非得是长在龟山上,用我师门所传之法养出来的才有此效。”华佗捻须道。
“如果不用此引,只吃一般的汤药,我这病可有性命之忧?”
一直不曾开口的郭嘉,此时敛了脸上飘忽不定的神情道。
“我,还能活多少年?”
二十年。
而华佗要兜售的百年老参,距离百年也是近二十年。
“唔!”
曹操和郭嘉惊异地看着荀彧突然暴起,一手捂了华佗的嘴就往外拖。
华佗大力挣扎,门外的侍卫们也冲了进来,看着这场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等着曹操发号施令。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们分开!”曹操喝道。
“主公,你让他说这个,是要催奉孝的命吗!”荀彧情急之下吼道。
曹操面色猛然而变:“把华佗请出去,速速!”
待侍卫们恭敬地夹着华佗走远了,荀彧才有些脱力地靠在了门板上。
郭嘉已经站了起来,神情复杂地看着荀彧。
“为什么不让他说?”
荀彧深深吸了口气,又叹了出来。
前世郭嘉听了那个二十年的预言,还当笑话般讲给他听,可焉知这个时间没有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才导致越接近这个大限,他就越拼命地安排,快速地烧尽了自己的心血。龟山那把大火烧过之后更是一病不起,还没到二十年,就悄无声息地独自死在了夜里。
“奉孝,你说如果让他去给孙策把脉,他会怎么回答孙策的寿数?”荀彧摇了摇头,“他会说,孙策的寿数,只有不足十日了吗?”
“文若说得对,奉孝,医者治的是病,不是命。”
郭嘉从华佗诊脉时起就有些不定的神情终于消散,眼里有些动容:“是的主公,是嘉魔怔了,只想算无遗策,却忘了圣人所言,天道无常,卦易有变,生死之事岂可妄言。”
荀彧坐在窗前,窗外是一片火红色的石榴花,火红的颜色倒映在廊下的大缸里,映着缸内色彩斑斓的锦鲤,煞是晃眼。
这样热烈的颜色,原本他是不喜欢的,他喜欢代表宁静悠远的色彩,包括他爱的香料,也是清苦里带着淡淡的回甘之气。
但是今天阻止华佗的时候,他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一些道理很明白,却非得要一些契机才能真正参透的东西。
郭嘉还会不会死在十八年后他还不能得知,但是现在郭嘉没有听到那个二十年的预言,曹操也暂时没有将那根人参放在心上。
前世的郭嘉,一双手不知改写了多少人的命运,却没有勇气去质疑自己所谓的“命数”。
却哪知,究竟是命运左右了人,还是人自己谱写了所谓的命运。
华佗,以生欲诱惑,倒置因果,无人不屈膝。
而带着前世记忆的他,是否也可以过一段不同的人生?
“荀先生,主公来了。”
荀彧的思绪被打断,只见一小厮快步跑到门上通传,门外曹操已经跨了进来。
小厮打开携带的食盒,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的东西,还散发着一股不可描述的气味。
曹操拉着荀彧坐下,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
荀彧皱眉:“这是……”
“华佗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临走前他说,你的眼睛晚上看不清东西,要多吃猪肝。”曹操想了想,“他还特意交代了,猪肝里除了盐什么调料都不能放,放火上烤了吃。”
华佗!这厮显然在公报私仇!
荀彧放下筷子:“我这毛病也不碍事,不治也……”
曹操拿起一把小刀,慢慢帮他切着烤猪肝:“那可不行,有病就要治。”
“主公,华佗不可信……”
“华佗他说了,爱信不信。”曹操用刀子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我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吃点这个也没坏处。”
荀彧扶额,他怎么记得上一世宁可信其有的对象好像是郭嘉来着。
那味道,实在是……
“你不把眼睛治好,以后怎么随我出征呢?”
出征?荀彧把目光从猪肝上转到曹操脸上。
“镇东将军要一个司马随军征战,也不是很难嘛。”曹操又把猪肝往前送了送,“吃!”
……华佗,你早晚要死。
吃过猪肝后吐也吐不出来的荀彧咬牙切齿道。
“大哥,你看我雕的玉玺,跟原来那个有没有区别?”
司马朗弯下腰,只见司马懿一手一个玉玺,端得是水光玉润,毫无差别。
“这样看来倒是没差别,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司马懿笑了:“不瞒大哥说,昨天我拿着它们摔了一跤,现在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了。”
“你!”
“大哥别急,我们又不干那乱臣贼子的事情,要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做什么。”司马懿撑着膝盖站起来,“我们留着一个,作为模子就行了。”
司马朗叹了口气:“咱们兄弟几个,就数你胆子最大,且毫无敬畏,连传国玉玺这样的神器都敢作假。”
司马懿笑笑,并不申辩。
“不过,”司马朗正色道,“此事你要去做,就要做得干净,千万不可走漏了一点风声,让人摸到司马家来。”
“大哥放心,明天我就要出去云游了,谁也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把这个东西扔到洛阳,至于谁捡到,那就谁倒霉喽。”司马懿站起来,捏了捏司马朗的手,“至于剩下的那一个,就靠大哥替我收着了,可千万别告诉父亲,不然我可要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