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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百废待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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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听了也不恼,只是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温温润润。
“常听文官们说,壮士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可许将军不一样,当真是有勇有谋之人。”
灶坑里茶汤烧得正开,许褚倒了一杯出来,也不怕烫,呼呼灌下。
“文人酸腐,他们就剩一张嘴,爱说什么说什么。”许褚看了他一眼,传递出“你也一样”的眼神。
荀彧起身自行倒了杯茶,捧在手里吹凉。
“虽然没上过战场,但谁还没看过几本兵法呢,我们这些文人,说不定研究得更透,”荀彧看了眼许褚,见许褚并没有什么表情,“但知兵者未必善战,战场上瞬息万变,只有真正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才明白。”
许褚还是不作声,但是动手帮他添了一杯茶。
荀彧眼睛弯起来,甚是好看:“许将军自是身经百战,否则,怎么连引天雷的法子都知道?”
许褚手里的茶壶“哐啷”落地,滚烫的热茶顿时流了一地。
“什么引天雷,雷在天上,你引一个我看看?”许褚的慌乱只在一瞬间,立刻就反唇相讥。
荀彧叹了口气:“我和许将军一样,也只是知道些皮毛,不过,我猜那个死了的于吉应该是会的。”
“否则,也不会让你在房顶发现那根铁杵,于是将计就计,试验一下传说中天雷的威力。”
此时对面的许褚,身上的草莽之气尽收,那一双虎目里,精光乍现。
“你也发现于吉不对劲了?”
“自然,”荀彧知道,能否让眼前的精明汉子稍微高看自己一眼,就在此时,“于吉他既然存着报复孙策的心思,故意将他欲突袭许昌的计划透露给我们,自然是希望我们先发制人了。那他又为何说,二虎竞食,猎人得利?”
“我听说,当年黄巾之乱,那个什么天公将军张角,就能够操纵天雷。”许褚道。
“你是说,于吉他是太平道的人?”荀彧皱起眉头,前世的记忆近来越发模糊,他依稀记得黄巾军早已不成气候了,这于吉却试图引起孙策和曹操的争斗,那么他又是代表哪一股势力坐收渔利呢?
“不管他是哪一道的,他当时既然开口,肯定是不怀好意,孙策要突袭许昌之事也未必是真,我们如果贸然行动,说不定会落入什么圈套。”许褚托腮,“我甚至怀疑,那于吉跟孙策才是一伙的,那孙策盘踞江东,杀了不少名士,怎得就他于吉命大,不仅逃了出来,还知道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荀彧环顾了一下四周:“于吉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这座佛刹,平白又增伤痕。”
许褚嗤笑:“他于吉躲在佛像里,想引雷劈死咱们,我只是给他接了个地而已。”
“顺便,连我和文若也劈死了,是吗?”
许褚背脊一僵,回头只见郭嘉睁着眼,直勾勾盯着房顶。
“不是,我从房顶上下来是要去拉你们的,我怕叫早了,于吉那厮警觉……”
郭嘉勾起嘴角,眼珠子向荀彧方向转过去:“文若,你之前病着不知道,眼下河内战事吃紧,将军们都急了。”
郭嘉的眼睛很好看,瞳仁颜色有点浅,显得目光总是透着风流狡黠。现在这双眼睛带着些病娇,看着他,将荀彧看得分外清醒。
这里,是毁于战火的旧都。
这里,是诸侯并起,礼崩乐坏的年代。
这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时间,他以为生活已无任何悬念,命运亦不会多作改变,直到他差点死在许褚引来的天雷之下。
荀彧终于明白,现在的他,还不是那个人人尊敬的荀令君,现在的他,足无寸土身无寸功,因此人人皆可鄙夷,命亦如草芥般轻贱。
更遑论,是为了战事的胜利。
荀彧低下了头,再抬起来时,已经换上了如前世荀令君一般的温润笑容。
“那是自然,一切以战事为重嘛,”荀彧伸出拳头,“经此一试,我们也有一位天公将军了不是?”
许褚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也伸出拳头,小心控制了力道,与荀彧撞了一下。
郭嘉自有一股拼命的精神,只在床上躺了一天,就催着荀彧和许褚返程。
来的时候三人骑马,回去的时候却是一辆马车,许褚坐在车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马。
荀彧从车里探出头来:“许将军,休息下,换我来?”
许褚摆了摆手:“我块头大,马车里太窄。”
荀彧笑了笑,也不再推拒,缩回了马车里。
马车里,郭嘉正趴着,托着腮看车窗外的风景。
荀彧戳了他鼓囊囊的腮帮子一下,这些天来他跟郭嘉的关系前所未有的拉近,即便前世两人也只是君子之交,互相欣赏,却从未达到这种亲密无间的程度。
郭嘉皱起眉头,不满地打开了荀彧的手。
“你别忘了,你答应了许将军,不让主公知道你受伤的事情,现在还不好好休息。”荀彧本想责备,想到郭嘉的伤是怎么来的,语气终究硬不下来,“所以你又何必替我挡那一下,你受伤,许是要兴师动众的……”
“兴师动众,是说主公吗?”郭嘉颇有所指地压低了声音。
荀彧点点头:“是啊,你没看许将军吓成什么样了。”
郭嘉面上嘲讽之意转瞬即逝:“所以说,对于我这种人,要么毫发无损,要么永绝后患。”
荀彧有些惊讶地看着郭嘉。
他没有想到,前世看起来潇洒恣意没人敢惹的郭嘉,也会有这样自嘲的表情。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他所能达到的潇洒恣意,也是需要建立在功勋之上的。
主公的宠爱换不来真正的尊重,郭嘉明白,凭现在的自己,受了伤回去也许曹操会骂许褚几句,但如果自己真的死了,曹操反而什么都不会说。
人死如灯灭,活着的大将却掌握了一门雷击的技术,孰轻孰重曹操绝不会昏头。
“所以文若,我救你,也是救我自己啊。”郭嘉拉着荀彧的手,眼珠湿漉漉的,看得荀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文若,你要是再伤下去,不能出现在人前,咱们颍川的脸面,难道要我来撑?”
颍川,上一世是荀家,这一世又是颍川?
荀彧只觉得前世临死前那种窒息的感觉又笼罩了过来,他捂住了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缓慢而坚决地拂掉了郭嘉的手。
“凭什么,”荀彧眼中一时尽是冰霜,“颍川,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河内郡,温县。
自太守张扬被刺杀后,眭固控制了河内兵马,屯兵射犬,欲投奔袁绍。一时间,原本还算安稳的河内郡也动荡了起来,曹操摩拳擦掌,势要拿下河内。
司马懿在水边洗了把脸,抬起头只见眼前山川阻隔,碧空高远。
温县是个小地方,他原本是准备走出去的,也寻到了一个好去处。
可是宛城那一夜后,他要跟随的那个人,竟然就那样没了。
司马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午的阳光有点毒,扎得他眼眶干辣辣的疼。
“小哥,请问一下,温县城门在哪个方向?”
司马懿转过身,刺目的日头下,对面那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东边。”司马懿面无表情地说道。
“谢了。”那人对他点了点头,浑然上位者的做派。
司马懿目送那人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了,方才蹲下身,无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