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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命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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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投奔曹操的两个俊才,还未立下一寸功劳,就痴了一个。
尤其痴了的那个,还是更正经,让大家看起来更顺眼的那个。
郭嘉这几天也有些撑不住淡定的表情了,曹操门下名士众多,又有夏侯一族作中坚,本来就对他们曾经投靠过袁绍的新人多有观望,这会儿因为荀彧骤然闭门不出,众人对他有意的揶揄,已经从“怕是没真才实学只好装疯卖傻”到了“颍川大族也不过沽名钓誉之徒”。甚至还有好事之徒故意问他,是怎么把荀彧吓痴的。
郭嘉很想问候一下他们的祖宗,但是他不能,以前有荀彧这么一个榜样树在前面,就算他嚣张随性,人们也只会对他个人指指点点。现在荀彧不行了,他的任何不当表现都会被人拿来抹黑颍川。
看来,还是要去找一找荀彧的。
荀彧的院里静悄悄的,初夏燥热的风倏忽穿过檐下,石磬相撞,发出轻轻的脆响。
一个寂静的午后,郭嘉叩响了荀彧的房门。
此时荀彧已经在闭门不出足足两日,这两日里,他并没有水米不进或者形同疯癫,只是一颗心如在云端,忽而透彻,忽而沉沦,起起伏伏无穷无尽。
荀彧知道他这是着相了,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只想逃避,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已经被写定的命运。
门,就在这时被大力擂响了。
“文若,我是郭嘉。”
像是郭嘉的声音,荀彧放轻脚步,站到了门后。
但是郭嘉除了自报家门外什么也没多说,而是直接开始踹门。
二十来岁的郭嘉,还没有后来的孱弱,薄薄的门板被他踹得山响,贴着门的荀彧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荀彧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荀彧想起了小时候偷偷钻到厨房见人杀鸡,鸡越是挣扎血流得越快,倒不如被拍晕了的鱼,一动不动,直到被烧熟了嘴巴还在翕张。
但,也只是晚一点死掉罢了。
郭嘉终究不是壮汉,不多时门外便传来喘息声,踹门的行为也暂时停了下来。
荀彧等郭嘉喘匀了气息,准备再接再厉时,突然打开了门。
郭嘉一时刹不住腿,被门槛绊了一下,就撞到了荀彧身上,两人抱在一起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嘻……”郭嘉顺势把头埋在他脖根,吸了口气。
“怎么还是香香的,我以为你自暴自弃,早就披发左衽,堪比蛮夷了呢。”
“体香。”荀彧推开郭嘉。
他现在,实在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郭嘉,更别说面对外面熟悉得令人胆战心惊的世界了。
“去佛寺吧。”
郭嘉盯着荀彧有些空洞的眼睛:“咱们,去佛寺一趟?”
“是,一趟。”荀彧垂下眼,“你放心,我不是去出家的。”
郭嘉没想到,荀彧要去的,竟然是位于旧都洛阳的白马寺。
彼时洛阳城早已毁于战火,城内多有盗匪之流,实在不是一个好去处。
曹操听说他们要去洛阳,竟没有阻止,还派了壮汉许褚与他们同去。于是三人轻装简行,在第二天的下午就到了洛阳。
洛阳城外,昏黄的日头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周遭空气凝滞,热烘烘的。
“今晚有暴雨,咱们赶紧找个地方住下吧。”郭嘉抬头看了看天。
“好好好,跑了这么久,肚子也饿了。”许褚附议,“这里乱,城门也关的早,咱们赶紧进城去吧。”
“等等。”一路上都不怎么吱声的荀彧拦住了二人。
“洛阳城破后,这里是什么人在接管?”
郭嘉沉吟:“洛阳城被一把大火烧毁,陛下也被西凉人掳走了,现在聚集在洛阳城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那,怎么城门楼上还有人,还按时开关城门呢?”荀彧指了指城门。
“嘿,这还不简单,洛阳城的乌合之众,选出老大来了呗!”许褚道。
郭嘉脸色瞬间一变。
如果洛阳城内是一盘散沙,互相争斗,那他们这些外来人还可以装作过路人,小心保护自己就成。但如果里面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管理秩序,那他们贸然进入,就可能遭到全面的盘查。
“白马寺在城郊东面,不在城里,只是今晚大概要露宿了。”郭嘉叹了口气,天上昏黄的日头如今也隐去了。
荀彧有些动容,许褚先不提,毕竟曹操让他跟来,名为保护也许还有监视的任务在。可郭嘉,确实是舍命陪君子了。
其实出了许昌,虽然一路上颠簸辛苦,但荀彧感觉原来盘在心头的千头万绪都随着马背上的风吹散了不少。
也许,做些和上一世不同的事情,积少成多,也是新生?
荀彧心头悸动,连郭嘉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对面都没有发现。
“文若,你的眼睛好亮。”
郭嘉伸出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也挡住了荀彧夺眶而出的泪水。
手心上感觉到荀彧睫毛簌簌地刮蹭,痒痒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荀彧略带沙哑的声音。
“走吧,我们直接去白马寺,”荀彧已经恢复了常态,但避开了郭嘉的眼神,“免得晚上淋雨,你……生病。”
郭嘉则毫不含糊地向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三人在天擦黑时赶到了白马寺,可没想到,白马寺寺门被烧得漆黑零落,里面黑洞洞的,竟是已经被废弃许久。
明帝时白马驮经入洛阳,如今帝出不还,天下人心不定,的确也没有佛教传播的土壤了。
荀彧不信佛,郭嘉更是专擅奇门遁甲之术,两人站在没了头的佛像面前,面面相觑。
“你不拜?”
荀彧摇摇头:“他比我惨多了,怎么拜。”
郭嘉磨牙:“早知道我就带你去许昌郊外的乱葬岗看一看,他们比这些泥菩萨还惨,省的我们跑那么远。”
荀彧还未来得及答话,无头菩萨说话了:“几位施主,可是从许昌曹营来的?”
“许将军!”
许褚应声而入:“怎么了!”
郭嘉冷着脸指着佛像吼道:“把里面装神弄鬼的人揪出来!”
“里面有人?”许褚怒了,提起拳头就要砸过去。
“我出来,我出来,不要砸!”只见佛像突然长出个脑袋,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从上面艰难地爬了下来。
许褚阴沉着脸,默默站到了那人身后。
之前进来时,为了保险起见许褚是搜索过这间佛堂的,却不想这佛像竟然是个空心的,这对于许褚来说,无疑是对于他能力的一种抹黑。
况且,这人还听见了荀彧和郭嘉的谈话,猜出了他们的身份,如果让这人活着出去,万一跟洛阳城内的不明势力通风报信,他们估计就要有麻烦了。
想到这一点,许褚看向郭嘉,郭嘉的目光比脸色还冷,但是却没有回应他的杀意。
荀彧静静站在郭嘉身侧,整个人隐在暗下的天光里。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吓唬你们,我在里面睡觉的时候,听你们好像是从许昌来的。我一想,许昌最近有祸事啊,才忍不住开口提醒,没想到,我还在菩萨肚子里呢,呵呵,呵呵……”
没人搭理他,那人干巴巴笑了一会儿停了:“你们怎么不问问许昌有啥祸事呢?”
荀彧笑着摇头,看了一眼郭嘉,郭嘉撇嘴:“文若啊,你说,听一个祸事就要临头的人讲别人有祸事,怎么那么好笑呢。”
荀彧点头,从郭嘉身侧走出,却见那人浑浊的眼珠里一闪而过的异色。
“你……”
“看你言行当是有求于人,不如先报上名号,我们才好相谈。”荀彧道。
“我是于吉,你是谁?”于吉紧紧盯着荀彧,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惊诧之色。
荀彧的手在袖里渐渐握成了拳,他站的最近,能从于吉无声翕张的口型看出——
他在说,无命之人……
这于吉,确实有几分本事,趁他还能说话,荀彧真想跟他好好谈谈。
想到这里,荀彧的容色越发和煦:“可是据我所知,于吉已经被孙策杀掉了。”
“区区孙策小儿,岂能真杀得了我?”于吉颇为不屑地吹了吹胡子,“能杀我于吉的,唯有老天而已。”
“所以,你说许昌将有祸事,想必是与孙策有关吧。”
“那孙策也欲迎奉天子,被董承所用,意图奇袭许昌,刺杀曹操。”于吉的笑声仿佛夜枭一般凄厉,“二虎竞食,猎人得利,这真是天要亡他啊,都不必费我一兵一卒。”
到了半夜,果然伴随着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郭嘉一个翻身坐起,捅了捅荀彧,发现荀彧也睁着眼睛。
于吉已经回到菩萨肚里躺着,正发出一阵阵鼾声。
一道道闪电雪亮,照得佛堂内忽明忽暗,那雷声压得越发近了。
有细小的电流在周遭的空气中穿梭,两人只觉得脸颊上寒毛直竖。
“走!”
郭嘉大喝一声,拽着荀彧一跃而起,向佛堂外冲去。
“许将军!”
许褚并未跟他俩躺在一处,如今再返身去寻,已经是来不及了。
“快蹲下!”
墨黑的雨幕里,一个人影从屋顶上飞扑而下,荀彧和郭嘉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本能地矮下身子,护住了头。
一道炸雷就在他们头顶上炸响,巨大的冲击力让人不受控制地伏趴在了泥泞的地上。
耳朵里一片轰响,眼前是强烈的白光,荀彧只觉得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
“哎哎,快醒醒。”
荀彧只觉得脸上生疼,转了转眼珠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晕了过去。
眼前,一片赤红的火光,映着许褚放大了的一张脸凑在他眼前。
“行了,这个醒了。”
许褚嘟囔了一声,低头又开始查看郭嘉。
荀彧这才发现,郭嘉竟然趴在自己身上,整个身子浸透了雨水,冰凉的。
荀彧吓了一跳,赶紧探了探郭嘉的鼻息,幸好还在,只是有些急促并微弱。
“荀先生,你可看着啊,我是控制了力道的。”
荀彧不知他何意,自己的脸刚才被他拍得还火辣辣地痛着。
许褚说完,就下手去捏郭嘉的人中。
郭嘉眉头拧起,看起来是想要喊叫,但最终只是闷哼一声睁开了眼。
火光映在郭嘉的眼睛里,仿佛在天际燃烧的流星。
“有根铁杵飞过来……打到我的背了。”
郭嘉说完这话,就又闭上了眼睛。
幸亏那场大雨,白马寺的雷火并没有蔓延,只是烧毁了当时的小佛堂,烧死了一个于吉。
因为郭嘉背上的撞击伤,并不适合移动,因此三人就在白马寺休整了下来。
但许褚很焦躁,焦躁中透露出悔恨,不住地在房内转来转去。
“许将军,雷击乃天灾,主公不会怪你的。”荀彧看了眼熟睡的郭嘉,低声劝道。
许褚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总之气鼓鼓地坐下了。
荀彧也不多说,转头盯着郭嘉苍白的脸。
郭嘉说,一根铁杵飞过来打到了他的背。
一个被当场打得晕了过去的人,怎么能看到自己背后的东西?除非……
荀彧忍不住摸了摸郭嘉在紧皱的眉头。
“你又何必为我挡这一下呢?”
“就是!”许褚从地上“嚯”地站起来,“郭先生干嘛为你挡那一下呢,反正你受伤了,主公肯定不会翻脸,现在好了,咱们俩回去都得脱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