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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雪中送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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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时天越发冷了,白天下了一场雨,路面湿冷泥泞,裹上厚重的冬靴更是沉重,行进速度就慢了下来。过午更是下起了冰粒子,倒是将地面冻得硬实了一些,只是寒冷更加难耐了。
曹操一向照顾下属,看看天算出这雪下不大,且湿冷天气本就比干冷天气更难熬,不如等明日放晴,地面冻硬实了再行进不迟。
雪粒子越发密集地落下,很快地面上就铺了薄薄的一层白。
“雨雪潮湿,如果就地扎营,没有能生火的干柴,晚上怕是要冻坏人了。”荀彧提醒道。
曹操点头,若是战时,怎样将就一晚上都不为过,可现在又不是在行军,提前驻扎本意在于休整,何必让人又多生几个冻疮。
“既然如此,便再行二里路,也不知道官驿还能不能用。”曹操招来个小兵,让他快马去探。
荀彧笑道:“这一路走过来,我见其他官驿还算完好,大将军将这一带治理得不错,官道也是极平整的。”
曹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这倒是袁绍的本事。”
荀彧见曹操表情,便知他虽然面上不以为然,实则是听进去了的。如今许昌已经成了都城,曹操也不再是一个军阀,许多观念都需要转变过来。厉兵秣马虽然重要,道路、官驿、农田、水利等设施也都要慢慢地做起来,养兵于民,才是长久之计。
果然,没一会儿那小兵便快马回转:“前面二里处有一处官驿,已知会了亭长。地方够大,只是已经住进去了三个人,那亭长说今天突降风雪,村里还要替孤寡老人补房顶,请司空自便。”
此时孔融难得说了一句顺耳的话:“袁绍真是了不得,治下一个小小的亭长也敢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荀彧摇了摇头,示意曹操向身后看看,只见夏侯惇的须发上都挂着冰凌,更别说那二十几名徒步而行的小兵们了。
“亭长怎么了,太祖刘邦,那也是从亭长做起的。”曹操哈哈一笑,“快走吧!”
官驿里一下子挤进了二三十人,虽然地方够大,还是拥挤了些。好在干柴充足,常年行军打仗之人也不太在乎有没有高床软枕,就着灶烧了几锅热水热汤喝下去,便三三两两靠坐在火堆边养起了神。
“之前说这里还住了三个人,这么大动静,怎么也不见他们出来看一眼?”曹操疑惑道。
世道纷乱,凡是宿在官驿的,都要打个照面双方才好放心,这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否则就会被怀疑是包藏祸心。
“我去查看一下吧。”夏侯惇按了按腰里的短剑,站起身来。
荀彧也跟上,刚走到门口那门恰好就开了,华佗站在门内,不过半年不见,花白的须发基本已经全白,反而比花白时更显得精神几分。
“可是曹公来了?”华佗对荀彧拱了拱手,倒是比第一次见时客气很多。
“是啊,听说这里还住了两人,怎不出来见见?”
“唉,”华佗叹了口气,让开身子,“这里面的人想必你们也是认识的,从小沛一路奔逃,现在刘使君病的严重,我有心救治,可惜缺了好几味药材。”
小沛?荀彧和夏侯惇对视一眼,刘备病重?
“是什么病症?”
“是痢疾。”华佗道。
荀彧微微变色,忙吩咐下去,所有汤水必须滚沸了才可用。
“痢疾虽然凶猛,也是寻常药材可治,怎么附近村子里竟买不到吗?”曹操乍一听到刘备之名,也走了过来。
华佗摇了摇头:“已经求了亭长,亭长答应去村里问了,只是尚未回转。”
既然肯答应为刘备筹药,看来这个亭长并非目无朝廷,只是性子直了点,相比逢迎朝廷官员,更急于民众生计罢了。
“把军医叫来,看看有哪些药材能用的。”曹操道。
“多谢曹公了……”门内又迎出一人,青衣长髯,正是刘备那结拜兄弟关羽。
刘备被吕布偷袭丢了小沛,欲前往许昌投靠曹操,一路上却不断被袭,旧部离散,辗转奔逃至此。一场雪,让曹操救了刘备一命,在刘备最为落魄的时候。
荀彧捧着汤碗,碗内热汤滚烫,烫红了他的手心,他似浑然不觉。
司马懿早早入了许昌,袁绍也早一步统领了冀青幽并四州,有一些小事发生了变化,但总的趋势并未改变。
荀彧不知道前世有没有这一场雪,或许,即使没有这一场雪,也会有一个热心的亭长为他筹来那些药吧……不该死的人,总是死不了的。
那么,该死的人……
荀彧有些黯然,三十八岁的郭嘉,四十九岁的自己,终究还是要再重来一遍吗?
“文若怎么一直抱着汤碗,手冷吗?”
手中的碗被拿走,荀彧的手落入了曹操厚实的掌心里,曹操被荀彧手心的温度吓了一跳,连忙摸了荀彧的额头,发现不烫才松了一口气。
“手不疼吗?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荀彧这才觉得手心钻心的疼起来,眼里不由得聚起水汽来,连忙垂下睫毛掩饰。
“司空要带刘备一起回许昌吗?”
“不了,”曹操搓搓手,将被窝铺在荀彧旁边,“我要去兖州一趟,奉孝很快也过来,你辛苦些,把刘备带回许昌。”
荀彧点了点头,曹操又问道:“你怎么看刘备?”
荀彧笑了:“刘备肯归附许昌汉室,当为汉臣。”
言下之意,现在的刘备,跟那些军阀也没什么两样,甚至势力还不如很多军阀。
“他可是姓刘,是中山靖王之后。”曹操将手垫在脑后,眯起眼睛伸直了身子,似是在闲话一般。
“天下姓刘之人何其多,细细排下来,人人都是皇亲国戚了。”荀彧低头看向曹操,“司空这是怎么了,一个刘备而已。”
曹操微微睁开眼:“文若觉得刘备不足为虑?”
荀彧默然而笑,他怎么会觉得刘备不足为虑,前世刘备有多大的能耐和野心,他可是亲眼看到的。只是刘备现在落魄,被吕布追着屁股打,曹操也头疼吕布,刘备就属于被拉拢的对象,即使对刘备有顾虑,也必定欣然接收。
“司空可曾听说过刘备以仁德感动刺客的故事?”
曹操拉了一把荀彧,示意他也躺下:“是他任平原相时的事情。”
荀彧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曹操就指了指周围,全是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熟睡的士兵们:“冬天在军中,人缘好的才有人一起挤被窝,暖和。”
荀彧于是躺下,曹操一个翻身就把两人的被窝盖在了一起,一床被子本来就薄,两床叠着盖的确暖和了不少。
“我还记得,他早年因为要被遣散,鞭打督邮的事呢。”曹操凑到荀彧耳边说。
荀彧耳廓被温热的气息撩动,半边身子抽动了一下,将曹操挤开:“礼贤下士,不畏强权,刘备此人的确不可小觑。”
曹操笑得很贼,心知荀彧是在损人,将身子贴近荀彧,让人枕在他胳膊上。荀彧体温偏低,腰腹间都是凉的,抱得曹操也打了个寒颤。
“你比……”曹操脱口而出方觉得失言,看着荀彧清亮亮的眼神就觉得有些窘迫。
“嗯?”荀彧撑起头,“比谁?”
曹操脸一红,一把按下荀彧,顶着荀彧羞愤的眼神道:“你想什么呢,帮你暖和暖和,不然今晚别想睡了。”
说罢,手摸索下去脱了荀彧的袜子,将荀彧冰凉的双脚搓了一遍,又贴着自己的腿捂了起来。
“免得长了冻疮。”
比谁,荀彧心里面清楚,但是低头看着曹操的动作,脚上热了,心口也有些热了。
“那华佗怎么到了此处,真的这么巧?”
感觉到荀彧身子暖了,曹操搂着荀彧的腰问道。
回答他的却只有荀彧轻轻的呼吸,一下下吹在他裸露的脖颈上,曹操深吸了几口气,闭眼念了几句圣人之言。
华佗爱在哪儿在哪儿吧,文若身上真香,好像这几天也没见他用香啊……
洛阳太学原本极为兴盛,到董卓入京时,人数已达三万人,隐隐成为一股势力。经过董卓之乱后,如今在许昌新建的官学却大不如前,且不说请不到好的夫子,就连学生也差距甚大。原本的太学除少数官宦子弟外,大多数为各地顶尖的学子考入,现在多年未开考了,各地私学盛行,官学里只剩许昌的官宦子弟,再不复昔日的盛景。
司马懿刚去报到,就深刻体会到了郭嘉叹息“太学院学风不正”的深意。
何止是学风不正,且看课堂上摆了多少张案几,又坐了多少个学生,坐着的又有多少是在看书的,就可见一斑。
曹丕看见司马懿之后眼睛一亮,立刻收拾了桌面上的东西,朝坐在司马懿旁边的一个老实孩子抬了抬下巴,老实孩子便很老实地起身,将位子让给了曹丕。
“仲达你来了……”曹丕自问文采不错,可每次见到司马懿,都觉得词穷,一句话后就只会笑。
“来了。”司马懿朝曹丕笑着点点头,“我刚来,不知道这里都有哪些先生,都是讲什么的?”
曹丕从包袱里往外翻竹简,一边翻一边说道:“这里虽说是太学,里面都是毛头小子,也不像原来的洛阳太学一般以著论为主,还是在按顺序教授四书五经呢。嗯,昨天是讲到这里了,《左传哀公八年》。”
司马懿看向曹丕的眼神闪了闪,曹丕年纪虽小,贵在读书认真。方才他进来后也问了好几个学生,有些年纪比他还大,竟连先生讲到哪里了都摇头不知。
也可能,人家上太学来,本就不是为了读书的。
“二哥,怎么坐到那里去了,多偏啊!”
“子文你坐哪里都是不看书的,画你的画去,我这里有认识的人。”曹丕朝曹彰摆摆手。
“这是谁啊,长得倒是清清秀秀的,好看。”曹彰也凑过来,“有些书啊,读过就好,我又不要当博士的。”
曹丕站起来挡在曹彰身前:“乱看什么呢,那是大哥的旧友。”
曹彰“哦”了一声:“我记得,叫司马……”
“我是司马懿,字仲达。”司马懿站起身来揖道。
“我知道,司马家的嘛……我见过你大哥,他骑射比不过我,不过对于兵法上的见解实在独到,我很佩服他。”
提到司马朗,司马懿眼神有些黯然,曹丕知道其中原委,忙轰了曹彰走。
曹彰回到自己座上,却扭身坐着,手里拿了根炭笔在纸上游走,还时不时抬头朝司马懿的方向看。
司马懿也不以为意,先生还没来,便掏出左传来看。
《左传》他早已通读,只盯着书本,思绪逐渐飞远。
刘协说,郭嘉此人心肺都是冷的,只凭他司马懿的几滴眼泪,怎么可能就让郭嘉动容。
事出反常必有妖,郭嘉对他好,如果没有阴谋,那就必是他触动了什么软肋。
刘协是这样告诫他的,意思是要他借着和郭嘉走近,去探个究竟。
司马懿勾起嘴角,他又不傻,岂能不知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这个道理,只是刘协未免太不将他当回事了,他去探出了郭嘉的软肋为刘协所用,到时候刘协可不会顾着他的安危。
是你要将我当做底牌,不是我要将你当成靠山,这个道理刘协还不明白。
“许昌风冷,只有祭酒为我送碳,他为什么对我好,这不重要。”
你觉得重要,那你就自己去查。
“此生我定不负祭酒。”
对,他根本不求郭嘉也一样对他,他只要毫无杂念地、以感恩崇敬之心与郭嘉交好就够了。
郭嘉是什么人物,他现在有了接近的机会,如果怀揣着什么目的,肯定会被一眼看出。
所以他必须干干净净,从里到外的干净。
“此生我定不负祭酒……”
司马懿唇动,又一遍无声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