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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嘉言懿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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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曹操就带了一小股人往兖州去了。因刘备大病未愈,关羽贴身照顾着,且痢疾容易传染,荀彧便将自己的车驾让给二人,自己在外骑马。
昨日一场实实在在的干雪,虽然不厚,但气温骤降,寒风凛冽如刀子般呼啸。身上还好,耳朵手指等露在外面的部位很快就冻得发疼。
“笃笃。”
听到敲击声,荀彧转过头,只见刘备躺着的车厢帘子掀开一半,关羽露出脸来,手上拿着一件墨绿色的披风递给他。
“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关羽将披风递给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放下了帘子。
刚从箱子里拿出来,应该没染上病气。
荀彧拿着那披风愣了一下,夏侯惇从他身边经过,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条围领。
银狐皮的围领,一看就不是曹操的东西,大概是这次去冀州袁绍拿来显摆的物件之一。
“这披风颜色真难看。”夏侯惇道。
北方大雪很快南下,前一日许昌还是难得的冬日暖阳,只一夜工夫就铅云密布,那雨落在地上很快就成了冰,却不见一片雪落下,路是越发难行了。
司马懿天不亮就起了床,前一天晚上他才洗了头发,拿梳子细细梳了个高髻,将原本披散在脑后的碎发都扎了上去,复又戴上一顶玄色的头冠,系好缁带。
今天是他二十岁的生辰,该行冠礼了,可是没人为他卜筮吉期,更没人为他绣什么玄色滚边的冠服。司马懿觉得他的生辰日子就不错,冬天总算收起了伪善的面孔,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昨夜里风呜咽了一晚上,却一扫连日来不合时宜的燥热,让他睡了个好觉。
将屋檐下晾着的几条咸肉收进背囊里,司马懿撑起伞出了门,今天毕竟是他的冠礼,他现在无父兄可拜,那便去拜师长吧。
今日他要拜的师长,自然不是太学院里那几位老腐儒。路滑难行,司马懿还未走多远就听到马嘶声,一抬头恰见一人从马上滚下了地,好在马儿训练有素,见主人坠马并未受惊踩踏,只是焦急地绕着圈圈。
司马懿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等了一会儿却未见地上人动弹,连呼救或呻吟声都没有,心知不好,连忙上前查看,却见地上那人脸色青白口唇发紫,不是郭嘉更是谁!
司马懿见状头皮一下炸了,也不知郭嘉是坠马撞到了头还是有别的什么不妥。方才郭嘉坠马时他看得清楚,人还算是有经验,基本是滚落的,应该不至于如此严重到失去意识的地步。
他拍拍郭嘉的脸,毫无反应,再一探郭嘉的鼻息,竟似有若无,像是一口气闭住了。司马懿也顾不得多想,见郭嘉脸色越发青紫,只仿着小时候见过山野郎中的做法,一边捏了郭嘉的鼻子,一边口对口为他渡气。
郭嘉口里有股子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却让司马懿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闭了闭眼继续,一手轻轻放在郭嘉的胸口,感觉到手下胸口有了自主的起伏,这才快速起身松开了郭嘉的口鼻。
郭嘉无意识地皱皱眉,终于干咳出声,那眼睛睁开,一瞬间的茫然后就换了清明。
“司马懿?”
“你还有哪里疼?”司马懿急切问道。
郭嘉急促喘息了几下,胸口如针扎般的疼潮水一样,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仿佛酷刑。司马懿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大颗大颗滚下,一时间不知所措:“你别哭啊,哪里疼?”
“好冷……”郭嘉捂着胸口,身子都绷成了一张弓的形状,司马懿连连点头:“好,我马上背你进屋。”
郭嘉很轻,刚才的地上躺得久了,浑身冷得像冰一样,饶是隔着厚厚的冬衣,司马懿也能感到脊背上一片凉意。
把郭嘉放在自己床上,一时炭火还烧不出热气,司马懿便张罗着去烧水为郭嘉浸浸手脚,衣襟却被郭嘉扯住了。郭嘉脸色好了些,原本的青紫换成了苍白,只是额上大颗的冷汗浸湿了鬓角:“不必找医生,我就在你这里睡一觉就好。”
“这怎么行,祭酒你病得很重。”司马懿心知郭嘉这病绝不是坠马摔出来的,有心想问却生怕唐突了,只好试探道。
“我吃过药了,因为司空急召,药效还没发出来而已。”郭嘉有些疲惫,一双眼半阖着,见司马懿今天的打扮,虚弱地笑了笑:“什么时候及冠的,改日送你一份礼。”
司马懿却跪地向郭嘉行了一个大礼,双手将一小捆扎好的肉干举过头顶。
郭嘉惊异:“你这是何意?”
司马懿道:“先生授业解惑,束脩虽薄,望有教无类。”
郭嘉愣了愣,然后笑了:“圣人之道我可教不得你,若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还勉强当得。”
司马懿顿时喜上眉梢,郭嘉示意他起来说话:“我马上要出远门,东西就不方便拿了,不如今天中午煮上些来吃,就当我收下了。”
“好。”司马懿见郭嘉上下眼皮直打架,忙道,“祭酒先睡着,我去煮饭,我手脚很轻的。”
“不必,你吵不到我的。”郭嘉闭上眼,一下就睡了过去。
司马懿很老实地去做饭,等过了半个时辰回转,郭嘉连姿势都没有动一下,司马懿轻轻探得他鼻息均匀,这才放了心。
室内炭火烧得正旺,热气蒸腾下那怪异的药味又散出来,司马懿心头一动,一点点凑近郭嘉,细细辨别那药气。
不知不觉间,两人几乎贴了个对脸,许是药起了作用,郭嘉这会儿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两颊更是因为屋里的热气晕上了一层均匀的粉红,看起来毫不设防,甚至有些孩子气。
司马懿心神一荡,不知怎的精神就有些恍惚,像微醺一般,他心头一阵警觉,连忙后退,“砰”地一声撞掉了架子上的铜盆,发出巨响。
司马懿猛地回头,却见郭嘉一点反应也没有,抚了抚剧烈跳动的心脏,他现在可以确定那药绝对有问题。
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司马懿上前,整个上半身虚虚撑在郭嘉身上,郭嘉呼吸很轻,那药味时有时无。司马懿想起郭嘉说他还要起来吃午饭的,也不知这药效还能让他睡多久,索性就吻了上去,用舌撬开郭嘉的牙关,细细品着那清苦中略带酸涩的味道。
这是……
司马懿只觉得自己的神思也倦怠起来,很不舒服的感觉让他手心里湿黏黏一片汗,他又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努力让自己记住这药味的每一个细节。
身后似乎有什么响动,声音不大,司马懿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起来,连拉带扯地扔出了卧房。
曹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记得今天是司马懿的生辰,恰好学院休沐,他起了个大早拿了准备好的礼物兴冲冲来官舍找司马懿,没想到却看到司马懿压在郭嘉身上,吻得如痴如醉。
冬天屋里燃着炭盆,为了防止中了碳气一般都会给窗户留一道缝隙。曹丕记得司马懿休沐时最喜欢睡觉,天气又冷,生怕他还没起床,便到窗边查看,没想到竟看见这样不堪的一幕。
郭嘉,他怎么会跟司马懿在一起?他不是……
曹丕手指紧紧扣着窗棂,一口怒气涌到心头又被他吞下,头脑却从未如此清醒过。
他突然想起了,曹操曾经多次透露出,要将自己的继承人托付给郭嘉。
司马懿和郭嘉,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
曹丕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了片刻,他发现郭嘉躺着一动不动,仿佛睡得正熟,而从头到尾,都是司马懿在行那不轨之事。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万一郭嘉醒过来,面对司马懿的冒犯……今后如果他还对司马懿表示出一点好感,不也要招致郭嘉的反感?
这样的两难结果,曹丕自然是不能接受的,暗骂一声,推门而入,将司马懿揪着领子拽了起来。
廊下因为一夜的疾风骤雨,飘进来的雨水在地面上结了一层冰壳。一出门司马懿就滑了一下,曹丕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扶他,而是松开了手,任由他重重摔在地上。
司马懿摔了个结实,脑子也摔清醒了,他抬起头看着曹丕,眼神有些惊慌。
曹丕将他的惊慌理解为心虚,更是冷笑一声,朝他伸出手去。司马懿却不敢接他的手,自己揉了揉擦破皮的手心,站了起来。
“祭酒怎么了?”
“祭酒坠马,吃了药睡下了。”
“祭酒睡下了,那你在干什么?”曹丕问道。
“我……”司马懿不知曹丕看到了多少,只得模棱两可道,“我在照顾祭酒啊。”
“照顾?”曹丕怒极反笑,暴起将司马懿双手反剪在身后,往墙上按。司马懿比曹丕还要虚长几岁,却不想曹丕手法极为老道,司马懿只觉得臂弯里一阵刺麻,自己的力道就卸了下来。
曹丕冰冷的手指抹过他的下唇,指尖还沾着未来得及风干的唾液,伸到他眼前:“照顾?我也想这样照顾照顾人,不如今天将你一条腿打断,我保证好、好、照、顾、你。”
司马懿打了个冷战,他这才想起身后的人,小小年纪就能从乱军中独自驾马跑出重围,还胆大到在曹操眼皮底下将玉玺偷送给袁术,他不是那个笑起来一脸无邪看起来很好糊弄的半大小子,从来不是。
这是个误会,但司马懿没法解释,难道要他说想尝尝祭酒的药都有什么成分?曹丕听了一定会立时打断他的腿,这绝不是玩笑。
“你在发抖,还知道怕?”曹丕手臂顺着他的腰线游走,作势要扯开他的腰带。
司马懿大惊,低声恳求道:“别这样,祭酒要醒了,他说要在我这里吃午饭的。”
曹丕“哦”了一声,就在司马懿以为不奏效时,曹丕开口了:“今天是你生辰,我准备了礼物给你。”
司马懿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来,强作镇定道:“多谢公子,不知道是什么?”
“一幅画,”曹丕嘴角勾起笑,“今晚我再送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