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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以退为进 ...


  •   曹操这次与袁绍会晤,乃是在东有吕布、南有袁术、西有李傕的三面夹攻之势下,为免四面受敌,以怀柔居于北面的最强大势力而来。且曹操方才据有天子,就自封为大将军,反居于袁绍之上,这让袁绍十分不满。如今见曹操前倨后恭而来,打心眼里鄙夷之余也不免快意——可见曹阿瞒嚣张久了,实乃沐猴而冠,还是像原来一样当个跟屁虫最适合他。
      正是因为如此,此次曹操到来,袁绍一方面以最高规格待客,力求让曹操这个土包子认清什么叫真正的高贵名门,一方面,对于曹操带来的改封他为大将军的上谕,表现得兴致缺缺。
      从前曹操的东郡太守还是他举荐才得来的,什么时候他的大将军还要曹操来封了?这会儿他接了天子诏书,还得跪地向宣读诏书的曹操领旨谢恩,岂不是让曹操更加得意了——谁不知道这旨意实际出自谁手!
      荀彧见袁绍如此态度,好在曹操方才只是口头将封大将军的意思提了一下,那诏书尚未请出,否则这边全不了袁绍的面子,那边来个拒不受封,两边就都下不来台了。
      好在曹操是个能屈能伸之人,且与袁绍相交多年,对于他的脾性再了解不过,念着此次来的目的,生生忍了下来,这让荀彧也稍稍松了口气,只是那诏书还藏在袖中,一时不得发出。
      “陛下曾申斥我‘据兵自重,怎不知出师勤王’,绍反思多日深以为然,不敢忝居大将军之位。为表诚意,愿迎陛下迁都入鄄,以尽臣子之忠,还望司空转告。”
      第一次会谈暂时搁置,临散场前袁绍重提迁都之事,且口口声声以曹操为天子代拟的申饬之辞为据,曹操当时未予回应,只是面色更加阴沉。

      荀彧进来时,曹操刚见完孔融等人,正在喝一杯茶。荀彧仔细看了眼,天气寒冷,茶杯里一丝白气也不冒,茶水已然是凉透了。
      “司空未得解决之法吗?”荀彧问。
      “孔文举博学鸿儒,只是打仗不太在行,你怎得就认为他提不出好的计策?”曹操故作责备道。
      “猜测而已,我并无轻慢之意,”荀彧道,“只是想着,若换作我为孔大夫的境遇,先遭袁氏攻打以致逃亡山东,又眼见他对陛下不敬,积怨已久,恐怕只会建议司空与袁氏反目,于大局无益。”
      “你的猜测倒是不错,”曹操冷哼道,“袁绍那厮着实猖狂,今时不同往日,他竟然还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司空可还记得,先前袁绍遭陛下申饬,还曾三次上表申辩之事?”荀彧提醒道,“他岂不知那份申饬出自谁手,可还是不得不辩,可见袁绍虽有倨傲之心,目前却并无反叛之胆。现在如此行事,不过是见司空有求于他,心生轻视之意,借机生事罢了。”
      “他对我心生轻视之意并非一日两日,只是现在他趁机重提迁都之事,哪里是真正想迎奉天子,实则以不可能之事为由,行拒不受封之实。”
      荀彧见曹操语气冷静,对曹操的忍功也是相当敬服。曹操内心的倨傲不亚于袁绍,但他却善于审时度势,在曹操心里没有“忍无可忍”,只有“无需再忍”——当一个人失去了让曹操忍耐的价值时,曹操要的是斩草除根,而不是在不合适的时机鱼死网破。
      “所以,文若的意思与孔融相反,是要我继续行怀柔之策吗?”
      荀彧摇摇头:“袁绍本就对司空心怀轻视才如此作为,若一味示弱,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曹操看着荀彧笑了:“既不能激进,也不能怀柔,看来文若是有好法子了。”
      “司空原本的想法是稳住北面的袁绍,令他在朝廷讨伐袁术时不至于暗中生事。可我总觉得,我们在东面杀得损兵折将,袁绍居大将军之位,在北方安稳做大,是否太便宜他了。”荀彧道。
      “文若的意思是,将袁绍拖下水?”曹操皱眉,“恐怕很难,袁术僭位引得江淮一带诸侯四起,暂时无暇把手伸到袁绍这里,袁绍也只会按兵不动。”
      “关心则乱,袁绍已据冀州、青州、并州,唯有幽州仍为公孙瓒割据,那是袁绍的一块心病啊,”荀彧看了眼曹操,见曹操脸上的笑意扩大,便知两人想到一块去了,“仅封大将军恐怕不能彰显袁绍平定河北的功劳,不若司空快马回许都请旨,追加袁绍统领冀、青、幽、并四州之权。如此,幽州平定也是指日可待。”
      曹操笑了一阵渐渐平静:“如此,文若不怕袁绍在北方坐大,终成一患吗?”
      荀彧与曹操对视,缓声道:“我只见河北有人种下一片绿油油的麦苗,等着司空来收。”
      曹操终于开怀大笑:“文若啊,你说这话时的表情,袁绍若是见了,这辈子估计都不愿意再看美人了……”
      “司空还不能高枕无忧,”荀彧见曹操欣喜,还是提醒道,“袁绍帐下谋士众多,此计乃阳谋,未必无人能看出其中用意,尤其是……沮授。”
      “沮授……”曹操沉吟,“此人之才恨不为我所用。”
      “想起来,昨日宴上他还敬过我一杯酒呢,”荀彧掸了掸衣摆站起身来,“不如我去走动走动,也许能为司空再收一人心。”
      “哎,不妥不妥,”曹操拉住荀彧,“沮授此人对袁绍忠心耿耿,此时又得重用,贸然前去拉拢倒显得我们小人之心,让他看轻了去。”
      荀彧笑笑:“想得如此周全,可见司空是真对沮授上了心的,你放心吧,沮授也是不会见我的,我只是想借此让袁绍不纳沮授之谏罢了。”

      曹操一封急报连夜入了许昌,因兹事体大,刘协连夜宣召众臣商议。袁绍本就自成一势,更要加授其统领冀、青、幽、并四州之权,不仅汉臣们心里打鼓,曹操那派也疑惑。等一切敲定,将新的诏书加急发出后,已近第二日正午了。
      方出了宫门,无遮无拦的寒风席卷着,将正午的日头也吹成了冷色。
      在宫门外道上两人一马对峙,马上之人背着一个暗蓝色的包袱,似是要远行。
      郭嘉眯起眼,认出站着的那人是司马懿,正待往前走走看清马上那人,那人却直接无视司马懿,一抖缰绳策马而去了。
      “哥!”司马懿单薄的身形一个激灵,下意识追着跑了几步后停下,只呆呆的望着越来越远的那一骑烟尘。
      原来是司马朗,郭嘉记得他被辟为司空椽属后,如今不过月余便转任成皋县令。司马朗责任心极重,昨日方才办妥了手续,今日便要赴任去了。
      司马懿抬起袖子抹了抹脸,一转身恰与郭嘉打了个照面。
      郭嘉见司马懿眉间浓重的哀伤之色,将初见时的狂妄清高之感尽数掩去,倒让郭嘉对他的反感淡了不少,又见司马懿眼中强忍着泪光,不由得叹了口气。
      何谓亲人,骨肉相连、血脉相通,就算再怎么互相厌弃,挥刀砍去后,生命也就此残缺不全。
      郭嘉口中发苦,汹涌的过往一时涌上来,几乎不受控制,他捂着嘴咳了两声权作掩饰。
      “风大,把眼泪擦干吧,免得吹伤了脸。”
      司马懿没想到郭嘉会主动关心于他,愣了一下,那眼泪来不及收,还是掉了下来。
      郭嘉沉默,说起来司马朗被征辟之事也有他的推动,虽不为错,但终究是拿别人的骨肉亲情做了算计。
      己所不欲,何施于人?
      文若这一次做得有些过了,郭嘉摇了摇头。
      “你入许都也有些时日了,身体可养好了?”
      司马懿点点头,郭嘉笑了笑,他发现司马懿这人一旦把刺收起来,看着还是很乖巧的,让人生不出恶感。
      “可有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等这次司空回来,先辟你为司空掾属如何?”
      司马懿头皮发麻,双手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郭嘉的嗓音很好听,仿佛潺潺山泉流过,此时却听得他一身的战栗。
      他没想到郭嘉会对他示好,仿佛重重迷雾里射来一道阳光,让他得以稍稍一窥雾气尽头的绚烂繁华。
      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尽管这个机会是始作俑者之一给的,他也不在乎!
      “不……”
      “嗯?”郭嘉挑眉,没想到司马懿竟会拒绝。
      “我尚不及弱冠,因幼时怠惰,诗书礼义皆未得通透,不敢忝居官位,虚耗生民税赋。”
      郭嘉本以为司马懿经此番打压,又拒绝返乡,必然会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此时不由得高看了司马懿一眼:“你能这样想,很好、很好。”
      “懿还想求祭酒一件事。”
      郭嘉示意他但说无妨。
      “能否请祭酒为我在书阁留一席位,我想……继续读书。”
      “你想读书是好事,何必窝在书阁一人苦思,如今太学院里学风不正,你可愿做一表率?”郭嘉问道。
      “多谢祭酒。”司马懿长揖到地,形容不胜惶恐且欣喜。

      沮授果然派门人委婉地拒绝了荀彧的相邀,可此事却瞒不过一直与他不合的郭图等人。待沮授劝袁绍仅受大将军之位,巩固在冀州、青州、并州的势力,并暂缓攻伐公孙瓒时,袁绍果然不听,反令三子各据一州。沮授明知是祸,却也无可奈何。
      袁绍既已奉召,曹操一行总算可以回转,临行前沮授来送,与荀彧叹道:“你是个有福的。”
      荀彧知他话中之意,见他神色郁郁,劝道:“主公不听谏言乃是常有之事,监军放宽了心吧。”
      沮授却不再言语,复又肃了一张脸,仿佛刚才一瞬间的感情外露都是幻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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