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主]魏宫传奇》菊花三弄

26、后羿射日

　　当晚袁绍设宴款待了曹操等人，席间觥筹交错，丝竹乱耳，有些是荀彧熟悉的面孔，有些是陌生的，气氛很是热烈。
　　荀彧早年曾率族避难于冀州，袁绍待他如上宾，虽然后来荀彧另投他人，但荀家仍有不少子弟效力于袁绍麾下，此时见面不免思念，热络更胜昔日。原本因荀彧出走而心里多少有些疙瘩的田丰等人，见袁绍待荀彧也不曾冷淡，又念曹操此次名为会晤实为求助的来访，心下平衡不少，此次宴席可谓宾主尽欢。
　　荀彧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身上，望过去正对上监军沮授的目光，沮授对他微微一笑，并无躲闪之意，而是举起杯向他遥敬了一盏。
　　荀彧回敬，注意到沮授与周围似乎并不热络，在热闹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迎奉天子最初并不是他荀彧的主意，沮授献策在他之前，袁绍原本也答应了，可不知为何最终未能成行，倒让曹操捡了便宜，想来应当是郭图等人从中作梗的缘故。
　　袁绍耳根子软，此等大事亦没有决断，也是难为了沮授，如今见原本落魄的曹操拿捏着天子，在许昌搞得风生水起，一道诏书下来就连他们也不得不从，心里不知作何滋味。
　　更何况，袁绍帐下能人虽多，可派系山头也多，且袁绍自命明主，对下属讲究制衡之道，也就断了不愿结党的纯臣的生路，沮授这样的人的日子，怕是会越来越难过。
　　荀彧记得沮授死后曹操曾与他说，若早在袁绍之前得到沮授，此时便是一统天下也不为过，这评价，比之戏志才和郭嘉都要高。
　　荀彧再看去时，沮授却已转了目光，清癯的面孔隐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看不清神情。

　　丝罗被面，温水浣手，连寝衣都是先在熏笼上熏温热了才拿来给他换上，荀彧看着那丝罗上绣牡丹暗纹的寝衣，再看看身侧袁绍派来侍奉他的几个粗壮的婢女，默念了一遍曹操说过的“不必与袁绍客气”——至少这婢女不如派给曹操的好看不是？
　　再说了，这待遇，也就比他最初来投袁绍时稍微高了那么一点，若非他重生后被对这些东西不是太上心了，平日里他也不是消受不起。
　　话虽这么说……
　　洗漱完，命人调暗了灯火，荀彧躺在榻上，还是舒服地出了一口气。
　　无论跟曹操混迹了多久，棉麻粗麻穿得，冷水洗漱也受得，可是骨子里，他还是更习惯这种从小养成的生活方式吧。荀彧翻了个身，想起名士多以不贪恋身外之物为雅，可他们贴身穿的丝罗寝衣、脚下登的软底皂鞋，哪个不是用钱砸出来的，就好比前世的他，也是得了个乐善好施、衣带留香的美名，可谁知他用的那些合香，又价值几何呢？
　　并不是说不贪恋身外之物是错的，乐善好施无论何时都是美德，只是若以此将自己包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未免就有些虚伪了。
　　嗯……回去就把家里的被褥先换成丝罗的……还有锦鲤的鱼食，也得换贵一点的，天冷了鱼本就吃得少，鳞片该不鲜亮了。
　　荀彧迷迷糊糊想着，正要睡去，门扉却被扣响，只听婢女传道司空来访。
　　荀彧只来得及披衣起身，曹操与他相熟，自己就推了门进来，见荀彧眼角犹带睡意，顺滑的黑发披于肩上，似乎比往日更添色彩。
　　再一看，原来是因为荀彧身上那件寝衣的缘故，丝罗贴身却不沾身，是好看。
　　可惜是袁绍送的！
　　\"主公怎么这会儿过来？不睡觉？\"
　　\"睡不着，来找你说会儿话。\"曹操看了看侍立在门边的婢女，待荀彧叫她们退下去了才道，\"袁绍派到你这里的人倒是看起来会干事的，不像我那里的，一看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真不知要来何用。\"
　　荀彧笑道：\"那就是袁绍的本事了，对你我的喜好了如指掌，主公应该重视才是。\"
　　曹操哈哈一笑，也不否认，只是拉着荀彧坐在榻上，将帘子也放了下来。
　　\"身上摔的地方，疼不疼？\"曹操看着荀彧的脸，上面的擦伤还有些红肿。
　　\"不疼，这点小伤算什么……\"方寸的空间里，加上曹操刻意压低的声音，荀彧只觉得空气有些稀薄，鼻尖上也渗出汗来。
　　\"这儿真是挺暖和的，\"曹操靠近荀彧，贴在他耳边道，\"在许昌时你总是怕冷，钻到被子里就不肯动弹，现在……\"
　　\"脱了衣服也是挺冷的……\"荀彧耳根子红透，小声道。
　　\"那就盖被子。\"曹操被言语撩拨，哪里还能忍，一把扯过榻上锦被兜头盖住了两人。

　　纠缠厮磨了一阵，两人都出了一身热汗，腿间粘腻一片，曹操掀了被子，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此时感觉十分舒爽。
　　曹操拿了干净的布巾给他，荀彧靠在枕上，见曹操方才心急火燎，但却并没做到最后，现在隔着凌乱的寝衣还能看见那处正精神着，实在有些反常。
　　\"刚才你不专心，在想什么？\"坐在榻上沉默了一阵，曹操忽然问道。
　　\"没有啊，我……\"荀彧有些莫名，\"毕竟不是在自己家里。\"
　　\"是啊，毕竟袁绍在这里。\"曹操冷冷道。
　　荀彧不明所以，见曹操脸色忽然阴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浑身的热汗都变了冷，只想赶紧起身穿好衣服，却被曹操大力拉住，仰面压在了榻上。
　　\"袁绍也曾这么对你吗？\"
　　荀彧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脸色顿时铁青。
　　依稀记得曹操曾经怀疑过他和袁绍不清白，后来便没再提过，他以为只是曹操一时乱想，不想今天竟然又上纲上线起来。
　　\"不曾。\"多说无益，荀彧只觉得厌烦，偏过头去。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曹操追问。
　　荀彧缓缓转过头来，曹操看清荀彧的眼神，心头疏忽一沉。
　　那是，失望……
　　\"你对我，可有一丝一毫的信任？\"荀彧叹了口气，\"你第一次问的时候，我问你，在你看来我就是那样的人吗？你没有再提，我以为你已经给我答案了，没想到……\"
　　曹操喉头蠕动了下，明知这个时候不应该再问，可也知道此时不问个清楚又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你自然不是那样的人，但若是袁绍用强……\"
　　\"我若不愿，这种事没人能强迫我。\"荀彧冷冷道。
　　没人能强迫他？曹操想到他和荀彧的初次，这么说，荀彧是愿意的？所以那感觉才……
　　原来是这样吗？虽然疑惑并未完全消散，可曹操也释怀不少，看向身下的荀彧，裸露出来的前胸肌肤细腻光滑，散发着丝丝热气，直将他方才平息下去的情欲又挑拨了起来。
　　可荀彧却冷着脸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的严严实实，用后脑勺对着他。
　　这就是不愿意了，生气了，曹操一点也不想去领教荀彧那个没人能强迫的做法。
　　那就等早上吧，早上被窝暖和，人也精神些。
　　想到这里，曹操又寻了条被子来，就与荀彧在榻上一头睡了，荀彧也没赶他，只是呼吸渐渐平稳。

　　只是袁绍给提供的待遇太好了些，原本想早起趁热活动活动的曹操从舒适的榻上一觉醒来，荀彧已经起身了，身边的被窝都凉透了。
　　曹操刚要起身，却听得外面有说话声，听荀彧叫了声\"哥\"。
　　荀谌？曹操轻手轻脚起来，透过房间隔板间布帘的缝隙，见荀彧跟一男子对座在案几前，案几上的托盘里放着两个红润饱满的大螃蟹。
　　这一大早的吃螃蟹？荀家人的口味实在奇怪得紧。
　　那边荀彧也是一脸的笑容，跟昨晚对他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荀谌一边替他拆着螃蟹一边道：\"知道你喜欢这个，北方好蟹难得，听说你要来养了三天了，昨晚看着就不太灵活了。死螃蟹吃不得，这不一大早蒸了就给你送来，还是热乎的。\"
　　荀彧拿小勺掏着蟹黄：\"谢谢哥，我都好几年没吃过这个味了。\"
　　荀谌道：\"曹操那里竟如此艰苦吗？听说他虽然势力还不如袁绍，可也算是一方诸侯了。\"
　　荀彧放下勺子：\"曹操是汉臣，不是军阀。\"
　　荀谌又替他剥了一条蟹腿：\"是，曹操是汉臣，所以你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说起来，你当年离开这里，也是为了这个理由。\"
　　荀彧听荀谌提起这事，想起曹操还在里间，连忙道：\"哥，你小点声，这里毕竟是袁绍的地方，不是家里。\"
　　荀谌也压低了声音：\"我这次来，也是想当面问问你，你当年说袁绍不能成大事，理由是袁绍放任属下对汉室口出不敬之言。可是，既然要成大事，手上权力越大，早晚有一天要与汉室分庭抗礼，不敬是必然的，又何必在意早晚呢？\"
　　荀彧道：\"后羿射日与蜀犬吠日，都是跟太阳作对，可一个好歹算是勇士，另一个可就不敢恭维了。汉室虽然衰微，可仍然是天下正统，袁绍放任属下不敬之言，可见其早有不臣之心，如今又未纳沮授之策，让曹操占得了先机，日后只会处处被动。哥，恕我直言，曹操和袁绍早晚必有一战，并且袁绍必败。\"
　　荀谌点点头：\"我虽然比你长几岁，可是一直觉得见识不如你，你之前说的事，我会考虑的，不过……\"
　　\"如果，我是说如果，曹操成了那个射日的后羿，你该如何？\"
　　荀彧眼神闪了闪，前世的一幕幕浮现在脑中，他死的时候曹操尚未称公，可是结果，大致已经可以预见了……
　　\"陛下是他亲迎入许，自毁长城的事，曹操不会做的。\"
　　\"他不便亲手做，但可以为后人把路铺好呢？\"荀谌追问道。
　　\"哥！\"荀彧眉头皱起，\"你瞎想什么呢！\"
　　\"好好好，是我多虑了，来，吃蟹。\"荀谌又剥了一条蟹腿，放在荀彧面前的碟子里。

　　待送走了荀谌天光已经大亮，曹操一向作息非常规律，方才和荀谌的对话，荀彧一点也不指望他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毕竟曹操多疑，没影的事都能被他捕风捉影，更何况今天早上他们讲的话，多少有些不应为外人道。
　　本想告诉荀谌曹操在，有些话自然就不会说出口，可荀彧不知曹操何时醒来，万一他说的时候曹操已经在听了，反而显得不够磊落。
　　况且曹操多疑那是病，哪有有病自己不吃药，反而要别人吃药的道理？
　　再转到内室，内室已经空了，被褥都叠得整齐，竟不知曹操何时已经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