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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狭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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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挡在曹操身上没动,曹操将手臂护在他后背的心肺处,让荀彧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那些奋不顾身的人,并不是说他们有多勇敢,而是在最关键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想到的、感受到的,让他们安心。
一波流箭过去,荀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弓箭手换箭上弓的短短一瞬仿佛被拉得无限长,荀彧能听到他和曹操心跳的节拍,在这一瞬间异常的和谐。
“没事了,看来他们的人不多,”曹操拍了拍荀彧的后背,“文若帮我一个忙。”
预想的下一波流箭并没有来,外面已经开始短兵相接,荀彧稍稍松了口气:“主公要做什么?”
“你站在我身后,悄悄撑我一把,别让将士们看出来。”
“主公要出去?”荀彧劝阻道,“你身子不爽,外面也危险,不如让我……”
曹操眼里含笑,替荀彧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没事,我跟你一起。”
明知应当劝阻的,可看着曹操的眼神,荀彧喉头莫名哽了一下,竟点头答应了。
扶着曹操下了马车,荀彧站在曹操身后,外人看来是曹操挺身在前护着荀彧的样子。荀彧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与己方交战的贼寇人数并不多,但身手不俗,大致计算了下,都是能一个换三个的,像是一批专门培养出来的死士。
“这是些什么人?”荀彧将腰间的佩剑抽出来,低声问道。
曹操摇了摇头,表示他并不知情。
“主公!”见曹操从马车中下来,夏侯惇立刻带人上前,将曹操护了起来。
“元让,这是些什么人?”曹操问道。
“不知道,凡是被我们活捉的,都咬了毒自尽了。”夏侯惇一边说话,一双眼如鹰隼般环顾着四周,“人数不多,装备也一般,下手都是死招,估计是寻仇来的。”
“寻仇……”曹操低沉地笑了,“可惜了,竟不知是哪一位手下败将。”
荀彧有些想笑,世人都道曹操好夺人妻女,其实只是曹操借此长久享受践踏手下败将的快感而已。这样的心态的确扭曲了些,可其他诸侯破城之时杀光败军之将全家的做法就叫正直吗?焉知那些人的家眷,不愿再寻一条生路呢?
“既然这样,不必活捉,杀光!”曹操沉声道。
“是!”夏侯惇诺道,一回头脸上表情却瞬间大变,一手疾如闪电将曹操拖到身后,一手执长枪突刺,将一名偷偷绕到马车后方的贼寇刺了个对穿。
眼见贼寇临死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曹操心头警报大作:“文若小心!”
方才身后遭袭,夏侯惇只来得及回护曹操,原本曹操身后最安全的地方顿时成了四面楚歌之地,荀彧感觉到身后危险迅速逼近,也不回头,直接将短剑朝背后刺了过去。
利刃刺入血肉的感觉让荀彧稍稍喘了口气,也不知刺到了贼寇的什么地方。尚来不及转身补刀,因被短剑所刺,贼寇原本对着荀彧脖子砍去的刀变了方向,只削下了他的发髻,发丝一时披散遮了下眼,下一刻荀彧就被贼寇一脚踢飞,朝山坡下滚去。
天旋地转间,荀彧只觉得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身边一切声响都仿佛远去,极度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荀彧胡乱抓着,想要减缓滚落的趋势,无奈这一片山坡很是荒芜,只来得及抓了一手的枯草,荀彧身下一空,人就坠了下去。
“文若!”眼见荀彧就在自己面前消失,曹操目眦尽裂,抽出剑来砍翻了方才被荀彧刺伤的贼寇,再看下去,道旁山坡陡峭,哪里还有荀彧的身影。
“元让,元让!”曹操只觉得脑中一根弦崩断了,脑仁剧烈疼痛起来,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是拼着一口气喊道,“快去找!找文若!”
“主公!”夏侯惇发现曹操不对,还未来得及去扶曹操已经摔倒在地, “军医!军医!”
“文若……”曹操抓着夏侯惇的领子,咬牙切齿道。
“好,我派人去找。”夏侯惇见贼人长于偷袭,也不敢真离了曹操而去,只得一面应下,低声吩咐了两名新兵下坡去寻。
曹操此时也再撑不住,手一松便昏了过去。
袁绍发现荀彧的时候,荀彧正紧紧抱着一棵斜伸出来的松树,崖壁贫瘠松树长得也细瘦,根本承受不住荀彧的重量,像鱼竿的尖头一般一点一点。荀彧摇摇欲坠,只想往后挪挪,可树的根部也不是很牢靠,被他压得缓缓折断,荀彧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支撑猛然下坠,整个人头朝下翻了下去。
“我的天……”原本抬头看着的袁绍被吓了一跳,连忙打马上前去接,好在离地不远冲击力不是很大,袁绍用他引以为傲的精湛马术将人稳稳抱住,马儿还撒着欢绕了一个小圈才停了下来。
荀彧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袁绍皱了眉,眼前这个形容狼狈的人真是荀彧?抬手拨开荀彧被砍的参差不齐的乱发,看了脸眉头皱得更紧,人是荀彧没错,可是这脸上被尖锐的石块草叶划得都见了血,实在是惨不忍睹。
袁绍喜欢漂亮的东西,漂亮的谋士更是好,郭嘉和荀彧是为当中翘楚……如果要比较起来,当时他还是更欣赏荀彧一些,郭嘉美则美矣,但就像路边开了一树的桃花,太野太不讲究,而荀彧就像庭院里精心修剪出来的牡丹花,一举一动都恰到尺度。
毕竟都是世家出身,袁绍还是更能欣赏荀彧这种精雕细琢的美。
可是这么一个精雕细琢的人跟了曹操,怎么成这样了,形容狼狈那是遭到了袭击暂且不提,这身上穿的都是什么东西!他还记得荀彧喜欢用带绣纹的缎子做衣裳,他颈子长,三层交领一穿显得格外好看,可现在,全身上下一水的棉麻,要不是看到了脸,他还以为怀里抱的是曹孟德呢!
“袁……袁公,”荀彧让了一下,跟袁绍稍稍拉开距离,“谢袁公救我。”
袁绍见他眼睛偷偷往山顶上瞟,知道他担心曹操遇袭的事:“别担心,我都到了,能让孟德单打独斗吗?”
荀彧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微笑来,袁绍别开眼去。
披头散发一脸伤,他实在不忍将这个笑容和印象里荀彧的笑脸重合在一起。
悲剧是什么,就是把最美好的东西在他眼前砸碎,而曹操就是悲剧的谱写者,袁绍腹诽道。
道上曹操并袁绍的手下正在收拾残局,有了袁绍带来的人手,那群贼寇很快就被砍了个干净。曹操的头风经过刚才猛烈的发作,醒过来时忽然好了,只是身子还是发虚,正在跟夏侯惇还有军医争执着什么。
“我已经派人去寻了,主公你……”夏侯惇紧紧抓着马缰,曹操不是固执的人,这次却怎么说也说不通了,明明头风未愈,非要亲自去寻尚书令……尚书令再重要,那也是身外之物啊!
“主公,尚书令回来了!”
三人正僵持着,突然听得这样一句,曹操猛地抬起头,原本一脸的欣喜在看到跟荀彧共乘一骑的袁绍时,僵了一下。
马儿很快跑到近前,荀彧和袁绍都下了马,曹操看着荀彧向袁绍行了一礼,然后小步朝自己这边跑来。
“文若……”看着荀彧越来越近,曹操压下心底那一分酸意。方才,他真以为就要永远失去荀彧了,现在失而复得,他本不应该在意这些鸡零狗碎的。
把荀彧拉到近前仔细看看,曹操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什么事。”
也走近了的袁绍听到这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曹孟德是眼睛瞎了吗,这叫没什么事?
“孟德,数年不见了,脑壳的毛病还是没好啊!”
曹操头上还绑着布带,听出袁绍话中双关之意,把荀彧安排给一旁的军医疗伤,顺便笑嘻嘻地挡在袁绍跟前:“我是久病成良医啊,有一次发作时梦见了鬼,吓了一跳醒来就好了,这一次托你的福,一见你我也立时就好了。”
两人都是打小的交情,如今虽然各怀心事,倒也不妨碍相互调侃,袁绍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看见一旁军医正要用烈酒给荀彧清洗脸上的伤口,连忙喊道:“不能直接用酒,要留疤的!”
“可是,不用酒消毒清洗,这伤口万一发炎溃烂……”军医分辩道。
曹操皱眉,他倒是没在意过这些事情,战场上刀剑无眼,谁管留疤不留疤的,能保住命就谢天谢地了。再说了,几道疤也无伤大雅,可不能因小失大……
“文若身体要紧,赶紧消毒。”曹操道。
袁绍拦住军医:“孟德你好歹也是养着天子的人了,怎么还是草莽习气,细盐调水洗伤口你不知道吗?罢了,跟我来吧,我这边的医官知道怎么弄。”
荀彧骨子里是特别注重仪表的人,可见曹操更关心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外貌,一时也受到了感染:“不用了,小伤而已……”
曹操却对他摇了摇头,拉着他跟着袁绍去了。
“能不留疤当然不留了,”曹操低声道,“跟那袁本初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