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主]魏宫传奇》菊花三弄

24、手足之情

　　“你给我跪下！”
　　昨夜刚下过一场急雨，司马懿脚前就是一个水坑，但他还是直接跪了下去。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他面前黑着一张脸的，就是他那长他八岁，从小管他比他爹管得还多的大哥司马朗。
　　老实说，司马懿现在最怕的就是见到他这个哥哥。
　　现在玉玺总共有两枚，一枚是他丢在洛阳后来辗转到了袁术手里的，另一枚则是他临走前请司马朗保管的，后来到了荀彧手里，作为真玉玺献给了刘协。
　　司马家因此事发生了怎样的震动，族人又将怎样咒骂他这个祸害，司马懿根本不敢去想。司马懿尽可以在许昌小心经营，游走在曹家父子间寻找翻身的机会，每一步都像在刀锋上行走，可他并不觉得恐惧，真正令他恐惧的乃是至亲鄙夷、失望的眼神，一遍遍地将他极度自负下掩藏的自卑翻晒出来，反复提醒着他——身本燕雀，竟不识天高地厚。
　　而司马朗现在正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泥水浸透了司马懿膝头的布料，刺骨的冰冷却远远比不过来自头顶的司马朗的威压，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问问我为什么来许昌吗？”司马朗在院子里石凳坐了，见司马懿畏缩的模样皱了眉，“把头抬起来！在家里的时候不是胆子和主意都很大吗？”
　　司马懿一个激灵抬起头来，正对上司马朗的眼睛。分明是同胞兄弟却长得不很相似，司马朗长得像父亲，身材高大面容方正，再加上两人年岁相差较多，司马懿在气势上就输了十分。
　　“荀彧他们来找过大哥了吧，那玉玺……”司马懿咬咬牙，“可是之后不是没动静了吗？难道是大哥你自己要来许昌的？”
　　司马朗冷笑一声：“出了那种事情，司马家避嫌还来不及，我怎会把自己往火上送？”
　　“那是为何？”
　　“曹司空征辟我为司空府属官，如今司马家一片风声鹤唳，我哪敢推拒？”
　　曹操征辟？司马懿越听越不对：“哥，你听我说，司马家跟玉玺有关的事情，只有郭嘉和荀彧知晓，曹司空并不知情！”
　　“什么！”乍闻此言，司马朗原本冷硬的面孔也出现了一丝波动，“怎么回事？”
　　听完司马懿的讲述，司马朗面色稍缓，给司马懿搭了把手让他站了起来。
　　“这么说，因为曹丕的关系，你和郭嘉互相捏了对方的把柄，瞒下了玉玺真正的出处？”司马朗轻抚下巴，“我说怎么出了这档子事，司马家还是风平浪静，原来如此……”
　　司马懿心里石头稍稍落地，浑身也自在了不少：“我临走前，哥你说过不能连累了司马家，我不会忘的。”
　　司马朗有些好笑地看着司马懿：“我的傻弟弟，你真以为你手里的筹码，和郭嘉的是一个分量的吗？私藏玉玺，说得不好就是谋逆！郭嘉呢？上次他为曹丕开脱，理由不也是欺瞒了曹操玉玺的来路？结果不过是一顿军棍罢了。你招惹了惹不起的人了，竟然还不自知！”
　　“罢了罢了，至少玉玺的事情是翻不了案了，我方才已经与司空说好了，请几天假将你带回去，这便打点了行李随我回家吧。”司马朗道，语气是不容回绝。
　　“什么？”司马懿呆了，“回去？”
　　不，他不要回去，回去后的状况，司马懿一直以来都不愿去想，但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了，繁花似锦地去，狼狈不堪地回，人们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的评价却无外乎六个字。
　　没本事的废物。
　　此时回去，他这辈子所能看见的，就只有绝望了。
　　“怎么？都这样了，你还不想回去？”司马朗逼近一步，扣住了司马懿的手腕。
　　“我不要回去！”司马懿试图挣开司马朗的钳制，无奈司马朗气力比他大上许多，“荀彧郭嘉怎么就惹不起了，都是臣子，谁比谁高贵了？”
　　“你怎么……”司马朗也怒了，反手就扇了司马懿一个耳光，“不知好歹！除了家里人，谁还在乎你这条命？”
　　“我看你们更在乎自己的命！”司马懿捂脸冷笑道，“只知道一味地龟缩、龟缩！说要待天下大势明朗，可笑！天下大势在糊涂的人眼里永远也明朗不了！我有心用玉玺一试，却被你们视为祸害！现在听说司马家没事了，又怕我得罪了荀彧和郭嘉，可笑……你们还有什么不怕的，告诉我，啊？”
　　司马朗大怒，一把将司马懿掼在地上，终究还是念着手足亲情，只是照着他臀部大腿等肉厚的地方狠狠踢了几脚，饶是这样也将司马懿疼得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司马朗蹲下身：“乖，跟我回去。”
　　司马懿抱着腿，痛出了泪来：“再过一刻钟曹丕会过来，我建议大哥赶快打晕我扛走，否则就带不走了。”
　　司马朗捏住司马懿的下颌：“曹丕？你……当真不顾廉耻！”
　　看着司马懿尽管苍白却仍然容色不俗的脸，此刻司马朗却并不觉得赏心悦目，一种极度的危险攫住了他的心，捏着司马懿脸颊的手指猛然用力，坚硬的指甲嵌进司马懿白嫩的皮肤里，划出一道短而深的口子。
　　“大哥不要！”意识到司马朗要做什么，司马懿惊惧之下一把抓住了司马朗的手，“求你……大哥……好疼……”
　　司马朗眼中几度挣扎，他有好几个弟弟，司马懿从小就是长得最漂亮的一个，人也聪明机灵，他最疼这个二弟。父亲对他们兄弟严格到近乎苛刻，每次司马懿挨了打，也是这样眼泪汪汪地跟他撒娇……
　　怎么现在，就成了这样呢？可恨他还是下不了手，亲自毁了司马懿这张惹祸的脸，换他一世平安。
　　司马朗长叹一声，松开了司马懿，司马懿立刻退到了门边，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算了，算了……”司马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最后问你一句，父亲病了，你到底回不回去。”
　　司马懿愣了，半晌才哽咽着道：“请你转告父亲，就说我现在没脸回去……”
　　司马朗起身，打开门，在门槛处站了良久：“你不必回去了，父亲没你这个儿子，我也没你这个弟弟。”
　　司马懿仿佛大梦初醒，追到门口，可巷道曲深，哪里还见司马朗的身影。

　　“哥……”司马懿捂住脸，指缝间泪水混着血水流下。
　　“仲达？仲达！这是……”
　　曹丕一进门就见到司马懿满身狼狈的模样，不由得大惊，司马懿一扭头，那眼中刻骨的恨意让他一愣。
　　“怎么了？”
　　再看时，司马懿眼眶红红的，仿佛刚才不正常的眼神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我大哥被司空征辟来许昌了，他听说我在许昌过得不好，定要带我回去……”
　　“你答应他了？”曹丕心里“咯噔”一下，试探问道。
　　“没有，所以他把我打了。”司马懿轻描淡写道。
　　曹丕掰正司马懿的身子仔细端详，见他臀股间有几个脚印，脸上有个巴掌印，还划了一道口子，还好不长，否则就要破了相了。
　　“你大哥挺严厉的，你别放在心上。”曹丕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来，“以前我大哥打我比这狠多了。”
　　司马懿听曹丕提起了曹昂，也不接话，原本怎么也忘不了的人，如今却很久没有想起了，仿佛那是上辈子的事一般。
　　曹昂死了，原来与他为友的那个司马懿，也死了吧？
　　“司空怎么突然想起我哥来了，我感觉司空挺讨厌我的，还好没连累我哥哥。”
　　“别乱想，你才多大，父亲把你当小孩看罢了，等你授了官，做出点政绩来他也会欣赏你的，”曹丕安抚他道，“你哥的事我知道，是郭祭酒向父亲举荐的。”
　　“原来是这样。”司马懿轻声道。

　　荀彧稍稍掀开车帘，秋意渐浓，越往北走越是萧瑟，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致。
　　曹操此次北上与袁绍会晤，不想竟点了他随行，反留下郭嘉和程昱驻守后方。这让荀彧有些意外，前世曹操行军总爱带着郭嘉，一般都是他留守许昌。不过严格来说这一次不算出征，只是不知曹操这样的安排有何深意——他和郭嘉都曾投于袁绍帐下，不过这个年代谋士另投他主也是寻常事，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或者尴尬的。荀彧看了看从出了许昌地界就一直撑着头闭目养神的曹操，摇了摇头。
　　他和曹操已经数日不曾私下交谈过，这次随行他本该在外骑马，临行前却被告知司空要求同驾，可是上了车曹操就一直是这副看都不愿看他一眼的模样，整个气氛都很是尴尬。
　　“把车帘放下来吧，风吹的人头疼。”
　　荀彧手一颤，车帘应声而下，车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举荐司马朗的事明明是你的主意，为何让奉孝来与我说？”曹操依旧闭着眼。
　　荀彧不想郭嘉竟把他的委托与曹操和盘托出，如今曹操问起只得敷衍道：“司马朗长于兵事，我觉得，奉孝于此道更为精通，更能说服主公。”
　　曹操道：“如此急切，看来你十分欣赏这个司马朗。”
　　荀彧默然，司马朗有才不假，但他选在此时举荐司马朗是存了私心的——现在的司马懿那点心思根本瞒不过他，既然曹丕看重，肯定不能由他亲自出手教训，那么借司马懿至亲大哥的手就再合适不过了。
　　司马朗素性正直，对家族的利益和脸面极为看重，司马懿在他手里定讨不到好，偏连曹丕也不能说什么。
　　曹操送的那颗夜明珠固然珍贵，可在荀彧两辈子的记忆里，也并不是什么顶级的物件，可他就是耿耿于怀，不惜动用手段非要出了这口气。
　　“文若，你这样……不是怕了司马懿吧。”
　　他去托郭嘉举荐司马朗时，郭嘉这样问过他，他当然矢口否认。
　　“那……”郭嘉笑得了然，“就是文若太看重主公了罢。”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荀彧用冰凉的手贴了贴脸，对面的曹操却突然一声闷哼，从座位上摔了下来。
　　“主公！”荀彧连忙上前，这才发现曹操面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情况十分吓人。
　　“文……文若，不要张扬。”曹操紧紧抓着荀彧的衣摆，咬牙道，“头风，老毛病了。”
　　荀彧点点头：“主公躺着，我只悄悄去召军医来看看吧。”
　　曹操却只是紧紧抓着荀彧，头枕在他大腿上，闭目不语。
　　荀彧跪坐在车厢中间，看不见车外路况，只能从车辆剧烈的颠簸中隐约判断出这是一段曲折的山路。荀彧无法，只得双手托住曹操的脑袋，尽量让他枕在自己两腿间，以便稍稍固定。
　　“文若……”曹操喃喃道。
　　“我在。”荀彧微微俯下身，曹操却没了下文，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荀彧是知道曹操有头风病的，但从未亲身见过他发作的样子，如今见了才知道有多痛苦。
　　曹操一生在外行军打仗的时间占了大多，这毛病发作的时候，少有条件能够卧床静养的。甚至在战事胶着时，更是只能强忍着。荀彧叹了口气，想起曹操自许昌出发时就撑着头，想必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疼起来了，心里也是一疼，见曹操额头上冷汗直冒，便伸长了手想要去够榻上的布巾。
　　电光火石间，一支羽箭自车窗外飞进来，恰扎在荀彧方才让开的地方。
　　“有埋伏！”
　　车驾一停下，外面将士们刀剑纷纷出鞘的声音冷冷响起。
　　荀彧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曹操身上，而曹操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戒备地听着车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