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主]魏宫传奇》菊花三弄

23、凛冬将至

　　“陛下，董承逆案已经查明，并其同党共招认罪状三十六条。”
　　刘协接过满宠递来的供状，扫了一眼道：“孔融、杨彪？”
　　“是，”满宠肃道，“根据董承等人的供述，牵涉到孔融和杨彪，根据办案流程，臣已将他们两人下狱待审。”
　　荀彧眼皮一跳，刘协已经拍案而怒道：“孔融和杨彪勾结董承？你怎么不干脆将朕也下狱待审！”
　　董承倒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朝上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尽管董承的手段阴损了点，激进了点，到底也是汉室的忠臣，如今不仅自身难保，恐怕谋逆的罪名一定，全族都要倾覆。董承人之将死，对刘协的做法心怀怨愤，于是攀扯忠于刘协的两个高位汉臣，于情于理都讲得通，但也不能排除是曹操想来个欲加之罪，趁势除掉孔融和杨彪。且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孔融和杨彪都是无辜的，这么明显无辜的人却被满宠直接下了狱，恐怕世人对曹操的非议又要甚嚣尘上了。
　　荀彧用余光扫了眼，果然见前排孔融和杨彪的站位空着，曹操目光看着前面，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荀彧心知这都是曹操和满宠的套路，先让满宠以办案流程为由将两人下狱，等舆论沸腾的时候再以峻刑拷打下两人仍是清白无辜的理由放出来，既体现了曹操治下律法严明，还用这个下马威重挫汉臣的威风，更为满宠更进一步造足了声势。
　　前世他只道这样做会使曹操声誉受损，所以出言阻止，至于后来曹操是念他忠心多一些还是疑心他多一些，荀彧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昔日的忠心到了最后，就都变成了疑心。
　　所以这一世，他还要劝阻吗？
　　众臣噤若寒蝉，朝堂上少了孔融和杨彪，其余汉臣就好比失了主心骨，一个个都畏缩地仿佛吞了哑药一般。
　　“陛下自然是无辜的，董承等人所犯谋逆罪，陛下怎会自己反了自己？”满宠硬邦邦的声音听起来毫无人气，却是火上浇油。
　　荀彧清了清嗓子：“满县令，不可对陛下无礼。”
　　满宠只是看了荀彧一眼，连个表情都欠奉。
　　“仅凭谋逆之人一面之词，就对朝廷重臣进行拷打未免不妥，可否免予拷打？”荀彧继续道。
　　满宠回道：“尚书令放心，审问嫌犯一向有律可循。”
　　荀彧还要说什么，曹操开口了：“文若在许昌久了，可还记得伯宁先斩后奏一事吗？”
　　满宠对曹氏族人都照杀不误，可见是个秉公执法之人，荀彧口中称是，退了回去。
　　方才一念间，他还是开口劝阻了，满宠掌刑狱，要刚直不阿之名，他荀彧掌人事，需宽厚仁慈之誉，更何况，方才无人配合，曹操和满宠这场戏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至于曹操的疑心，荀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曹操叹了口气，就站在曹操身侧的他听得清楚。
　　可是曹操的疑心，不是靠躲就能躲得开的，重生一世，难道他就要靠一味的躲避来逃脱既定的命运？
　　心里不是不忐忑，一步步走上前世的道路非荀彧所愿，可心里终究还有傲气。为官之道满宠有，荀彧也有，满宠敢杀曹氏族人还得曹操赞誉，为何他就不能借此事为自己博个仁厚之名？
　　再抬眼看，曹操的脊背依旧挺直，仿佛刚才的叹息都是荀彧的错觉一般。

　　许昌要扩建，必然涉及征用土地的问题，普通农户尚好打发，只这一类人并不多。许昌的乡绅和大地主一早得到了风声，靠威逼利诱，赶在迁都许昌之前就兼并了近郊大片的农地，只待扩建令一下，手中的地便奇货可居。
　　一整天焦头烂额，等荀彧觉得眼神有些不济时，果然外面天色已经深黑。
　　荀彧站起来直了直腰，脊柱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门外还守着几个值班的小令，见荀彧出来都用渴求的眼神看着他。
　　“辛苦了，都散了吧。”
　　那几个小令顿时如蒙大赦，拿起早就收拾好的东西一溜烟都退了出去。
　　今日早朝后，曹操一整天没出现在尚书台。
　　昨夜竹园里的缠绵仿佛只是幻觉，最深入的接触却触不到心，抵不过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更抵不过别有用心的挑拨。此时站在尚书台高高的台阶上，荀彧忽然不知道该到哪儿去。
　　不如，再去原来的官舍住一晚吧，曹操送的夜明珠还扔在床头，院子里的牡丹花也好久没打理了，正好清点一下，明日一并挪到新家去。

　　走到官舍外荀彧才想起，司马懿这会儿可不是正住在东厢里，想起司马懿来荀彧就有些烦躁，现下人也乏了，便不想见他，刚待要走，门却从里面开了。
　　司马懿端着个铜盆，睡衣带子松松垮垮系了，见到荀彧也一愣，盆里的水溅了些出来，沾湿了荀彧的鞋尖。
　　荀彧皱眉，这盆里的水明显是用过准备泼掉的脏水，心下就十分不喜。
　　司马懿见状连忙放下盆，荀彧本欲离去，无奈司马懿一把关上了门，朝他跪了下来，口中连连称罪。
　　一双鞋子而已，这司马懿想要干什么？荀彧一惊，莫非这院子里还有别人，所以他才这样卖力地表演？
　　“请令君饶恕，我……弄坏了令君的东西。”
　　司马懿双手捧着一样东西送到荀彧的眼前，碎成两半的夜明珠，照亮了司马懿修长的手骨，映得荀彧眼里也泛起了一层冷光。
　　“谁让你进我的屋？”
　　司马懿脊背一抖：“两日前，曹公来这里……谈及令君已搬至新宅，可晚上我见屋内仍有亮光便去查看，见到这件宝物，一时好奇就拿了起来……”
　　两日前，曹操到这里？两日前，可不就是曹操引他去了新置的大宅，他虽然喝多了，朦胧中对曹操的所作所为也不是没有感觉，但是曹操没有做到最后，这一点他是可以确定的……曹操顶着满腔□□，到司马懿这里来？
　　荀彧眯起眼，司马懿此人的狐媚功夫前世他是领教过的，这人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尽不信。
　　“你果然对金玉之物极感兴趣，又是传国玉玺又是夜明珠的，”荀彧也不去接那些碎片，只是一把将司马懿从地上拽了起来，“只是为什么都是别人的东西呢？你这个爱好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司马懿按着被荀彧扯痛的胳膊，垂下眼帘：“我于此道确有些雕虫小技，可为尚书令修补这颗珠子。”
　　荀彧原本三分的怒火也被司马懿点到了十分，修补？是不是他此时将司马懿头上打出一个口子，再替他缝上就可以了？可是自小的教养又让他做不到亲自出手打人，荀彧盯着那碎片最后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司马懿缓缓将手收回来，小心翼翼将那碎片收进怀中，冰凉的感觉令他起了一身战栗。
　　的确不是他的东西，但这世间除了一副皮囊，又有什么东西，是从一开始就属于自己的呢？

　　五日后大风天，吹得宣室殿的门窗不住地“哒哒”作响，小黄门里里外外进出，用麻布塞起门窗的缝隙，反而使得室内更加嘈杂。
　　刘协撑着头坐在案前，冷眼看了一会儿，扔了一个笔洗出去，清脆的破裂声顿时让室内安静了下来。小黄门们一时齐刷刷跪地，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呜呜的风声。
　　曹操一介武夫，于钟鸣鼎食之道上很不讲究，从小黄门的训练上就可见一斑。
　　刘协侧耳，风声喧嚣中骤然拔了个高，像极了冲锋的号角。
　　“陛下，董承等人皆已伏法。”
　　刘协眸光闪了闪：“荀彧去观刑了吗？”
　　“回陛下，未见尚书令身影。”
　　“知道了，退下吧。”刘协挥了挥手，很快人就都退了个干净。
　　荀文若，你自导自演的好戏，竟然不来看最后一场吗？真是自信啊。
　　今日董承总算是死了，听说孔融和杨彪被放出来以后，一把老骨头几乎被折腾得散架，如今都卧床不起。
　　这两人分明就是跟曹操差不多的年纪，却好像差了一辈一般，他刘协手下竟是这样的忠臣，反观曹操那边，且不说那些有勇有谋的武将，只看以郭嘉、荀彧为首的年轻谋士，汉室倾颓之势便可见一斑。
　　——董承罪在谋逆，陛下怎会自己反了自己？
　　满宠是个见识短的，他为何不能反了自己呢？汉室已经日薄西山，今日失南蛮，明日叛南越，后日丢西凉，眼看着前人留下的版图不断缩小，这一切都拜诸侯争斗不休所赐。
　　“朕虽泥足深陷，却还记得圣人之教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刘协举杯，杯中茶汤微凉，“董卿觉得，曹操可安天下吗？”
　　刘协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刮过，竟将宣室殿的大门吹得洞开，将室内燃着的烛火尽数吹灭。
　　“董卿还是这么急性子，你一定觉得朕疯了吧。”
　　“陛下，陛下……”
　　小黄门们急忙跑了进来收拾，又是一阵喧闹，刘协定定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外，顺势将茶汤泼于地上，很快就被风吹干，只留下一滩浅淡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