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天命真假 ...
-
刘协被荀彧吓了一跳，饶是他这些年见惯了世人多变的嘴脸，也不曾想这个看起来很好揉捏的尚书令会做出这等……有些不够高贵的姿态来。
在刘协看来，这些世家子弟，名义上对他俯首称臣，实际上自视甚高，就算是哭泣，也只能是为了悲天悯人、家国大义，如果是为了自己那点破事，必须是摆出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高冷姿态才不失身份。
这荀彧……到底是不是颍川荀家的种？刘协勉强勾起嘴角，做足可亲的上位者形象：“荀爱卿说这话，朕就不太听的懂了。”
“来人，快把荀爱卿扶起来。”
荀彧被两个内侍扶着可算是站了起来，许是情绪有些激动，人晃了一下，露出了翻领下血红的勒痕来。
刘协被这痕迹扎了一下眼：“爱卿脖子上……可是昨天那登徒子所为？”
荀彧颤了一下，匆忙用衣领盖住：“不是，是曹操他……若不是陛下赐的那杯茶，臣何必遭受两次侮辱！”
说罢，荀彧苦笑一声，眼神三分哀怨七分控诉，看向了上首的刘协。
刘协自然不会跟他道歉，他是天子，天子怎能轻易认错。
“卿既然都明白，那也怨不得朕了，”刘协将身子前倾，缓缓说道，“朕，不愿迁都许昌。”
“那陛下为什么选臣做筏子？”荀彧抬起头，痛心疾首道，“臣虽然委身曹操，可对陛下，是一片忠心啊！”
刘协哑然，这堪称他长到这么大听过的最惊悚的笑话，只是面上并未表露：“卿既然对朕忠心，那便应为朕解忧啊……”
“陛下，曹操想逼你迁都，有千百种理由，你为解宗室之困，已经牺牲几名心腹，明日、后日呢？”荀彧逼视着刘协，“恕臣直言，曹操拖得起，陛下拖不起！”
“曹操点火容易，陛下灭火难，曹操可以等，等到陛下手下再无可用之人的一天。这么明显的套路，陛下还看不清吗！”
刘协依旧端坐，表情隐藏在额前十二道冕旒之下：“那依你看，朕该如何应对？”
“迁都许昌。”荀彧缓声道。
“说了半天，卿还是为曹操来当说客的。”刘协冷笑，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坐。
“不是为了曹操，是为了陛下。”荀彧急道，“江东孙策、冀州袁绍、徐州吕布，哪一个能在洛阳辅佐陛下？”
“汉室飘摇如风中浮萍，陛下麾下无可用之将，脚下无立足之土，当前最重要的，不是一日日在洛阳跟曹操空耗着，而是要泽一方土地，重新扎下汉室的根基。”
“卿觉得，曹操那儿是一块好地，能容得下朕扎根？”刘协讽道，“朕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曹操怎么想的不重要，”荀彧朗声道，“跟袁绍、吕布相比，曹操目前尚不成气候，麾下各派系尚未形成，留给陛下的空间，还很大。”
“那你呢？你既如此忠心，能为朕做什么？”刘协步下高座，走到荀彧跟前。
“臣愿为陛下与曹操之间周旋。”荀彧拱手道，“为天下太平，功成不必在臣。”
话音刚落，殿外恰一声惊雷，刘协抬眼看去，外面分明是晴空万里。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漂亮话说了，却连投名状都不肯交，这老天是个什么意思？
“朕知道了，卿先退下吧。”
“是，”荀彧躬身，想了想补充道，“臣还有一言，望陛下慎思。”
“从来只有二虎竞食，猎人得利，从没有二虎竞食，猎物得利的道理，臣告退。”
待荀彧背影走远，刘协冷笑出声。
可别说，荀彧真是个妙人，他差一点就要被说动了。
不过，说动他的并不是荀彧那套说辞，而是……荀彧这个人。
刘协低低笑了起来，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就像是一块无主的肥肉，被一只只饿狼争来抢去，直到这块肉彻底臭掉为止。
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如果到了许昌，跟荀彧这样一个人多打打交道，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他忽然，有些期待荀彧接下来的表演。
“董卿，你听睡着了吗？”
过了半晌，直到刘协有些不耐烦地要去掀帘子，董承才惨白着一张脸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陛下，小女……董贵人，她落入袁术之手了！”
刘协眼皮一跳，再看殿外，晴天惊雷过后，果然已是阴云密布。
方才哭得有些用力过猛，荀彧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为免误会，只得低头垂眼快步而行。
暴雨将至，连风里都带着湿漉漉的味道，荀彧急着回去，却不想面前有一人拦住了去路。
曹操鼻尖上都是细密的汗珠，身姿迎风挺立，不减行伍出身的气质。
“主公，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见他，不敢走远，”再看一眼荀彧曹操发现了异样，“眼睛怎么都哭肿了，他……”
荀彧摇摇头：“没有，陛下没对我怎么样，是我假哭来着。”
“假哭？”曹操不解地看向荀彧。
荀彧凑到曹操耳边：“天子毕竟是天子，咱们做臣子的不能太硬，得把台阶修好，后路指明，才算仁至义尽哪。”
曹操被荀彧呼出的热气扰得半边身子酥麻，一手摩挲着荀彧小巧的下巴：“所以你就去他面前哭，嗯？”
“他信不信，无所谓的。”荀彧被曹操忽然亲密的举动搞得窘迫，往后躲着，“我只要保证我今天讲的话，他忘不了就行了。”
忘不了？曹操眸色越发深沉，有如身后兀自低垂的天幕。
“文若，你变了啊……”
“啊？”荀彧心头一个咯噔，看向曹操，曹操对他笑笑。
这笑容荀彧并不陌生，记得前世曹操每次出征前夜，都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豆大的雨点，在下一刻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
“下雨了，快跑！”
“哎，主公，那边……”
曹操拉着荀彧在雨幕中飞奔，荀彧指指不远处的一个凉亭，曹操却恍若未觉。
洛阳行宫内，或精致、或残破的亭台楼阁、假山回廊在眼前疏忽而过，仿佛一张画卷在眼前展开，娓娓讲述着一个朝代的百年盛衰。
而他和曹操执手在这空旷的皇城雨幕里狂奔，御前失仪至极，此时却无一人出来指责。
“主公，我觉得……我当上尚书令，应该要开一场宴席才对。”
直到跑出了宫门，曹操才拉着荀彧轻车熟路拐到一处小酒馆，要了个隔间坐下。
荀彧掩着鼻子，这小酒馆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脂粉气太重。
曹操也发现不妥，搓了搓手，“以前袁绍带我来过，”想了想又补充道，“白天来的。”
荀彧不置可否地盯了曹操一眼：“主公觉得，我这个宴席，可有人会来？”
曹操摇头：“且不说现在没有好酒好肉，就是有，董承杨彪孔融不来，其他人也没胆来捧这个场。”
荀彧撑着头，看着窗外密集的雨线：“是啊，毕竟好酒细肉不饱腹，绫罗绸缎不御寒啊……”
突如其来的大雨一下就是三天，雨过后水浸城砖青苔漫生，整个洛阳城仿佛一夕之间变了颜色。
没错，的确是天地变色。袁术挟董贵人及其腹中胎儿，以天子受逆贼所控，实无天子之实为由在寿春起事，虽未曾直言代汉之事，但与尚流落废都的刘协显已成水火之势。
袁曹针锋相对，其余诸侯均作壁上观，唯有被袁术夺了地盘的刘备四处奔走，却并非为了拨乱反正，而是为再寻一处栖身之所。
刘协铁青着脸看着下首一群平日里占尽了好处，如今遇到事情就首鼠两端的宗室，是啊，皇帝再怎么变，只要还姓刘，这个蠹虫他们就还能继续当下去，有什么不同？
“陛下，臣要参尚书令荀彧蛊惑人心！”
刘协只是斜过眼，对董承道：“董相真是日理万机，此时还不忘参尚书令一本。”
董承被噎了一下：“陛下，尚书令命人制作了百来个粗面窝头，正在洛阳城内派发，那窝头，竟被做成了传国玉玺的样子……”
“传国玉玺？”刘协挑眉，袁术之所以敢起事，除挟持了董贵人及未出世的皇子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号称持有传国玉玺，据有天命。
“这传国玉玺，朕都未曾亲见过，董相一看便知，果然博闻强记。”
董承强作镇定道：“老臣也不知，尚书令缘何知道这玉玺的模样。另外，朝中有官员不知约束家人，让稚子于街头抢食此物，影响实在不好。”
刘协用眼角余光一瞥，果然角落里有几名面黄肌瘦的臣子缩了缩身子。
传国玉玺做成窝头，还让饥饿的小崽子们抢食？刘协快要崩不住笑了，这荀彧，太损了。
“董相！”刘协沉下声，“那袁术手里的传国玉玺可不就是个粗面窝头，难不成在你眼里，它还真是什么天授皇权的象征不成！”
董承腿一软跪下了，满面的绝望。
董贵人之事一出，他便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如今看来，董家也是要垮了。
“陛下，袁术手上的传国玉玺自然一文不值，但陛下手上的那一方，当正天下视听。”
荀彧拍了拍手，便有内侍端了一托盘进来，上置一物，盖着红绸。
红绸掀开，群臣都倒吸一口凉气，虽说没见过，可此玺造型庄严方正，莫不是？
“陛下请细看，此物为蜡雕而成，近边角处有一道血沁，只因昔日王莽篡汉，王太后怒而摔玺致一角崩裂，恰沁入殉宫人的鲜血而成。”荀彧讲解道，“握有真玺之人已被我们找到，不过他只带了这个蜡模，真玺据他所说藏匿于一处荒坟之中，曹将军已派人去取了，应当不日即可带回。”
“好、好、好。”刘协连说三个好字，“此物当如酷暑急雨啊！”
“只是，这掌玺之人可曾抓获？他既留此蜡模，可见那伪玺也是他所造，此等居心叵测之人当杀！”杨彪问道。
荀彧摇头：“那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被拷打不过，已经咬舌自尽了。”
事有轻重缓急，就算荀彧献玺透着诡异，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候，刘协清了清嗓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荀彧。
眼前有一条路，下一刻他就可以踏上去，可是这条路的尽头黄雾弥漫，似是警告，也似邀请。
今天的表演依旧很精彩，刘协觉得，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袁术反叛，持伪玺称伪帝，事从权益，朕即任曹操为大司空，掌丞相事。洛阳虽为旧都，重建仍需财力物力，念时局艰难，民生凋敝，朕于心不忍，着令迁都许昌！”
现任丞相董承依旧伏地，无声无息，仿佛一纸深黑色的剪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天命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