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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非草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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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孝,你的脸怎么了?”
郭嘉这次的酸菜腌得不好,酸得太厉害,打开坛子以后隔老远就闻到那一股冲鼻的味道。可奈何席上郭嘉笑吟吟地亲手给他夹了一碗,还不停地问他味道怎样,曹操只得想办法寻个话题好放下筷子。
郭嘉摸了摸红肿的嘴角,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荀彧,扯动完好的那一边嘴角笑了笑:“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
荀彧顺着郭嘉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郭嘉被他揍破的嘴角连带着半边脸都红肿带紫,看起来果真十分严重。
曹操原本只是转移话题,尚未好好看过郭嘉脸上的伤,这下细细看来竟然还十分严重,再看郭嘉敷衍的说辞,那眼神就开始在荀彧和郭嘉两人之间逡巡。
郭嘉不是个能吃亏的人,今天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可能被人打了,他打人还差不多!
只不过……曹操眼神暗了暗,郭嘉为何一直护着荀彧他心里清楚,他一般也不直接插手干涉,但郭嘉心里终究对荀彧有愧,两人一旦对上,郭嘉不还手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只是,荀彧也会打人?那是个什么光景?
曹操有些好奇,目光就不自觉在荀彧身上频频流连。
荀彧感受到了曹操带着探寻意味的目光,不禁气闷,那一跤摔得他现在浑身都疼,更别提腰上还被郭嘉踢了一脚,估计现在已经青了,有谁看得到?也怪他傻,就打了郭嘉一拳还却偏偏在脸上,现在害得他在曹操面前做了个恶人。
郭奉孝平日里装得乖巧,此时露出了他的爪牙,果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荀彧只管低头吃菜,这顿饭的菜色比他平时吃的好了许多,竟然还有难得一见的麻油拌白菜,要知道出门在外,能吃一口新鲜的蔬菜可不容易。
曹孟德的份例,不吃白不吃,反正郭嘉一来,曹操眼里再没第二个人了,他此时多吃点好的,伤也好得快些。
见看荀彧吃得香,曹操心情莫名大好,连那酸菜也品出了些别样的味道,在郭嘉倒了牙的目光注视下,将那一碗酸菜吃了个干净。
“嘉最近自作主张做了一事,此时才报与主公,请主公责罚。”
饭毕,郭嘉坐正了身子,对曹操伏下身来请罪。
“先不必请罪,说下去。”
荀彧心头一凛,他本能地觉得郭嘉要说的事情与曹丕送的信有关,只是听郭嘉的说辞,竟是要替曹丕扛下这个责任。
曹操方才说先不必请罪,凭荀彧对曹操上辈子的了解,这就表示这个罪曹操是肯定要定的,只是还要视情节轻重而已。
“前些日子,嘉在许昌收到一封密报,听闻江东地界上有一户农家用来压酱缸的石头像极了传说中的传国玉玺,嘉原本想着人将那东西悄悄拿了来,又觉得这东西兹事体大且来得诡异,怕其中有诈,便自作主张,将这个消息透给了袁术知道,如今这方玉玺,应该已经在袁术手上了。”
传国玉玺!象征着天授君权的传国玉玺!
荀彧目瞪口呆,原来曹丕送出去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东西!这样的东西,不管是真是假,在这个诸侯并起的纷乱年代,那都是个祸害!
这个曹丕,未免也太胆大了!荀彧又看向郭嘉,郭嘉这样做,将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是不要命了吗!
曹操的脸色果然已经黑成了锅底,缓声道:“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先报与我知道?”
郭嘉额头触地,从荀彧的角度可看见郭嘉额角一滴汗滚下,晶莹的,砸入地上的尘土里。
“传国玉玺是个祸害,得之者难以善终,主公此时正入洛阳迎奉天子,非常之际,嘉担心此物……将乱主公心智。”
郭嘉此话一出,荀彧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袭来,压得他也噤若寒蝉地低下头来。
你不要命了吗,郭奉孝!荀彧在心里喊道,曹操最恨的就是有人将他与董卓这类看不清形势的莽夫相提并论,郭嘉为了圆谎,竟不惜触碰了曹操的逆鳞吗?
“你混蛋!”
曹操果然怒了,从座上站起几步跨到郭嘉跟前,郭嘉纤瘦的身子伏在地上发抖,落在曹操眼里终究缓了缓,原本的那一脚还好没踢了出去。
“你我君臣多年,我竟不知道,在你眼里我曹操就是这样愚蠢之人!甚至需要劳烦你,千辛万苦地替我瞒着,生怕我见了玉玺被蒙了心,作出那弑君之事吗!”
曹操负手绕着郭嘉踱了一圈,见郭嘉手背上青筋爆起,因为跪伏的姿态露出脑后修长的颈子,如同垂死的雁,令曹操不忍,却又因为想起这份不忍背后两人相知的情分,对比郭嘉对他的不信任而更加怒火中烧。
“你作出这样的姿态给谁看呢,把头抬起来。”
郭嘉顺从地直起身子,额头上沾了灰,他并没有去擦。
曹操转身回到座上,郭嘉提议他们三人开会,此事必然还有下文需要讨论和安排,曹操不会被怒火蒙了眼睛,只是这郭嘉,还是先跪着的好。
“据我所知,袁术拿到玉玺后,并没有什么动静。”
郭嘉看到曹操眼里的讽刺,连袁术都不会轻易上当,更何况英明的曹操呢!
他知道这个所谓的计谋漏洞百出,根本不像出自他郭嘉之手,所以他必须激怒了曹操,让曹操盛怒之下无暇去怀疑做这事的另有其人。
“是我低估了袁术,”郭嘉迎着曹操冰冷的目光说道,“主公,嘉认为如今可将计就计,一边由我配合文若,先令宗室和旧臣们这块铁板裂开,同时将有孕的董贵人藏在扬州的消息放出来,给袁术一个起事的理由,内外交困之下,陛下必然惶惶,主公不仅可趁势令陛下迁都许昌,大司空之位也应当稳妥。”
荀彧见郭嘉此状也不忍,帮言道:“奉孝此计甚为精妙,彧觉得,此计或可一石三鸟。”
“哦?”曹操看向荀彧,“第三鸟为何?”
“董承可除矣,”荀彧见曹操怒气渐收,连忙趁热打铁道,“如果袁术以天子被主公绑架为由,打着董贵人肚子里未出世孩子的旗号行称帝之实,那么无论结果如何,这个孩子陛下都不会认,这个女儿,董承也不敢认,可皇家的血脉又岂会没有一点信物留在身边,等袁术被逼上绝路,他必然会祭出这个,到时候,董承谋反的罪名就是陛下亲自扣给他的,而主公,则是奉旨平叛的大功臣。”
曹操看了荀彧半刻,然后抚掌而笑。
好,此计够毒,解气至极,他就知道他的文若不会让他失望。
荀彧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曹操脸色稍霁,想必不会再苛责郭嘉了吧。
“主公,在这之前,嘉请彻查这玉玺背后之人。”郭嘉补充道,“嘉总觉得此事透着怪异,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将棋盘铺开,而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你是说,这玉玺出现在江东农家,并不是偶然。”
何止是江东农家,这玉玺真正出现的地方是洛阳,是曹操正在亲迎天子之地洛阳!那人原本是想要借此挑拨得曹操做了现如今的袁术,可见来者不善,曹操不知,可郭嘉和荀彧都心知肚明。
“是的,还请主公给嘉一点时间彻查。”
“好,”曹操气郭嘉归气,对这个军师的意见还是听得进去的,感情和理智分得清明,这也是荀彧佩服曹操的地方,“你自去领二十军棍,下次做事要记得规矩!”
“主公……”荀彧闻言大骇,他原以为此事就这样揭过了,且郭嘉这个将计就计还令局面豁然开朗,怎么曹操竟还要罚他,二十军棍,对于皮糙肉厚的将军们不算什么,可对郭嘉来说,不知道要打成什么样!
“文若!”郭嘉喝了一声,给荀彧丢了个制止的眼神,“嘉领罚,谢主公恩。”
说罢,又俯身给曹操行了一个大礼,起身退出了门外。
曹操盯着郭嘉的背影看了许久,眼中怒色和不忍之色轮番交替,最终闭了闭眼,向荀彧伸出手。
“外面月色甚好,文若陪我走走去吧。”
荀彧跟在曹操身侧稍稍落后半步的位子,曹操特意朝军营相反的方向走,一路上都没有出声。
明明就是想离郭嘉挨军棍的地方远点再远点,好像这样就能眼不见为净似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所以何必非要打呢,搞得自己和对方都很痛苦。荀彧腹诽着,抬头看天,天上黑乎乎的,哪来什么月色。
估摸着二十军棍该打完了,曹操停了下来:“文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打奉孝。”
荀彧不语,曹操便自说自话:“我的军师自作主张,竟然是因为不信任我,郭奉孝,容他放肆久了,都快忘了谁是君谁是臣了!”
“主公,不知道奉孝现在怎么样了。”荀彧看出曹操的焦躁,并不接曹操的话茬,只是提醒道。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不想见他,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不是不想看,是不忍去看吧,荀彧心下了然,见曹操原地不动,无奈道:“主公,我晚上眼睛不好,你要我去看奉孝,还请带个路吧。”
荀彧看不清曹操的表情,只是感觉曹操在他耳边叹了口气,拉过了他的手,牵着他折了回去。
白天郭嘉和荀彧一起回来,郭嘉脸上带伤,晚上郭嘉荀彧和主公一起吃饭,主公反打了郭嘉二十军棍,却跟荀彧手拉着手散步。
将士们都对郭嘉投以同情的目光,可是军令又不可违,只是控制了下手的力度,好歹让郭嘉清醒着被抬到了榻上。
荀彧迎着众将士不善的目光进了郭嘉的军帐里,天子在皇宫里安顿下来后,是给曹操在洛阳城里安排了住处的,原本曹操是要郭嘉跟他住在一处,可现在谁也不敢提这茬,只好给郭嘉就近安置在军营里。
郭嘉脸朝外趴在榻上,眼睛闭着,冷汗流下,将乌黑的头发黏在侧脸和脖子上。
饶是荀彧早有心理准备,也被郭嘉的惨状刺了一下,难怪曹操不愿来看,实在是让他都有些不忍。
荀彧轻轻在郭嘉榻边坐下,想替郭嘉擦擦汗,手还没碰到,郭嘉就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睛。
荀彧吓了一跳:“你……你醒着啊?”
郭嘉张口想说什么,一开口那声音却沙哑之极,清了半天嗓子又咳了起来,搞得荀彧手足无措。
郭嘉声嘶力竭地咳了一阵,总算停了下来:“文若,你真是个公子哥儿,一点也不会伺候人的,你就不能……给我倒点水喝吗?”
荀彧顿觉尴尬,想他在第一次见天子时为天子盛汤解围,端得是细致周到,怎么到了郭嘉这儿,就又恢复了世家公子的劣根性了?
“好,我马上去倒。”
郭嘉扯住了他的袖子,轻声道:“坐下吧,趁我这阵儿还不是很疼。”
荀彧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埋怨道:“你现在装可怜给谁看,你……你不要命了,什么事情都去顶,以为曹操喜欢你,连这种事也能纵着你?”
“我知道,他只打我二十军棍,已经足够喜欢我了。”郭嘉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道。
“你自己找的,”荀彧压低了声音,“丕公子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为他这样卖命?”
郭嘉侧过头来,低声笑了:“谁叫丕公子找了我,玉玺这事兹事体大,又不能不告诉主公,你是要我得罪哪边好?”
“那你就不会随便编个理由,告诉主公玉玺到了袁术手里就行了,何必把自己绕进来?”
郭嘉深深看了荀彧一眼:“你可以,我不可以,我和曹操之间没有秘密,我想要骗他,只有让他气昏了头才行,这顿军棍打了,我才算真骗过了他。”
他们之间没有秘密,这话荀彧也曾经在曹操那里听到过。
没有秘密,听起来多么美好,可人心尚且隔肚皮,内里有多少龌龊,怎可全部在对方面前展露无疑,这样的关系,真的正常吗?
“你知道,曹操抱着我睡觉的时候,我总是想到一个什么词吗?”郭嘉轻轻吸着气,盈盈一双眼不知看着什么地方,“枕戈待旦,他就是一个战士,抱着我这把刀睡着,人将性命交给武器,武器则毫无保留地依靠着人,双方都格外安心。”
“你是人啊奉孝,有血有肉的人,你为什么这样想?”荀彧觉得郭嘉可能疼得说胡话了。
“他啊,打我也好,睡我也好,都是在磨刀而已。”郭嘉止住了荀彧的反驳,“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我需要一个欣赏我的人,曹操需要一把能全身心为他所用的快刀,我们都努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哪一个没了都仿佛去了对方半条命,却不需要有任何愧疚。”
荀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郭嘉的军帐的,心口仿佛有一块石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宁可要郭嘉跟曹操依旧如前世表现的那般情深意重,也不愿看到这样令人无言的真相,没有人真心愿意做一把没有感情的武器,郭嘉的语调虽然平静,荀彧却能听出深深的无奈,但他无力去改变郭嘉的想法。
荀彧失神地走着,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眼前站了一人,模模糊糊看着是个少年。
“荀先生,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听出是曹丕的声音,荀彧原本起伏不定的心绪竟瞬间变得平静无波,他甚至微笑了一下:“奉孝因为玉玺的事情被主公打了军棍,我刚去看他回来。”
“什么!”曹丕惊呼了一声,“荀先生,我……我去看看郭先生,告辞了!”
荀彧有些茫然的眼神追着那一抹身影隐入黑暗里,看不见了。
奉孝,你不是要丕公子领你的情吗,这就来了。
荀彧摸着墙,寻到一处门槛坐了下来,暗夜里他基本全盲,无人牵引,万一踩到了河里或者遇到野兽可就危险了。
他累了,一步也走不动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荀彧靠着坚硬的门板,很快困意袭来,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