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主]魏宫传奇》菊花三弄

14、旧人难忘

　　“醒醒，醒醒！”
　　荀彧被人晃醒，揉了揉干涩的眼，只见眼前光线微亮，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你怎么睡到我家门口了，快起来吧。”
　　仿佛无家可归之人一般睡在别人门上，还被主人家发现，荀彧顿感羞赧，连忙撑着起身。
　　身子骨窝了一晚上有些硬，那人托了他一把，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烛味道。
　　“多谢。”荀彧侧过头道谢，这才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司……”
　　“怎么，腿麻了吗，不如进屋坐一会儿再走吧。”司马懿一派热情，扶着荀彧往里面走去。
　　司马懿！这时候他怎么会出现在洛阳！他想干什么！
　　荀彧被司马懿扶着，穿过一个窄小的院子，后面仅有一间低矮的茅草房，屋檐下放着几个箱笼，不知道是刚搬来还是准备搬走。
　　司马懿这时候还不到二十岁，略显阴柔的眉目青涩稚嫩，带着些愁态，着实令人容易一眼就生出好感。
　　可这副样子骗不了荀彧，直觉告诉他，司马懿这会儿出现在洛阳，绝不是游历这般简单。
　　“看先生模样比我略长几岁，穿的也好，是曹将军麾下的名士吗？”
　　荀彧见司马懿站在香案前，将一个牌位用白布盖上，放进箱笼里。
　　“为什么这样猜，我就不能是陛下的亲随？”
　　司马懿在屋里转了一圈，拿了一杯茶水给他：“谁不知道陛下带来的一帮人每天食不果腹，说句不好听的，还不如……哪能有你这样的好气色。”
　　荀彧拿起茶盏又放下，这司马懿，说话若有所指，是在指责他们苛待天子近臣？还是在试探他们这些人对汉室的忠心？
　　“这是要搬走？”荀彧目光落在地上的箱笼里，那白布裹着的牌位，“牌位是新的，亲人刚去世不久吧，这时候就搬走，恐怕不好。”
　　司马懿眉间愁态更重，摇了摇头：“不是我的亲人，只是我的……挚友，死在战场上了，他的家人记不得他，我便带着他尽尽哀思。”
　　挚友？荀彧在脑内快速搜索了一遍，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多做打扰了。”荀彧起身，司马懿将他送到门口。
　　前世荀彧第一次见司马懿，是在许多年后，曹操强行征辟他入许都为文学椽。此时一见，只觉得这人处处皆是谜团，荀彧本能地觉得司马懿是冲着他们来的，却想不通他为何悄无声息又要走，那牌位上是什么人？玉玺的事情是否跟他有关？
　　想到这里，荀彧在门口止步，拉住司马懿的手，状似亲热地在手心里捏了捏。
　　跟司马懿水灵的脸蛋不同，这双手十分粗糙，有几道新的划痕还未脱疤，食指外侧茧子尤其厚，这绝不是拿笔能拿出来的。
　　荀彧记得，前世他统管军务，接触过雕刻虎符等印鉴的师傅，他们的手，跟这司马懿的竟有些相似。
　　“多谢。”荀彧跟司马懿相对行了个礼，状似平常地转身离去，等拐过弯去，步子顿时加快，后来几乎小跑了起来。
　　司马懿刻的什么印鉴？除非他有刻章的爱好，否则为何要将双手弄得伤痕累累，是什么印鉴，非要自己亲手去刻，不能假手于人？
　　玉玺之事，始作俑者是司马懿的可能性很大，虽然现在无法核实，但绝不能放司马懿走了！他一走，郭嘉要彻查玉玺背后之人，恐怕更加难于登天。

　　跑到郭嘉的军帐前，荀彧停下了脚步。
　　抓司马懿需要人手，最好是青州兵，是去找郭嘉，还是找曹操呢？郭嘉昨天刚挨了军棍，这会儿正休养着，让郭嘉出面未免太勉强他了。
　　去找曹操？且不说要怎么跟曹操解释，按照昨天郭嘉的说辞，那投放玉玺之人应该在江东，怎么就到了洛阳，还能被他碰个正着？如果不用这个理由，他又该以什么借口让曹操同意扣下司马懿？
　　只是不知道曹丕，此时是否认得司马懿，前世他们可是……
　　只能去试一试了，荀彧拿定了主意，转向曹丕的住处。

　　时间尚早，曹丕正蹲在水槽边洗漱。少年人怕热，晚上估计出了不少汗，这会儿光着膀子在擦洗，看到荀彧站在门边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裹了件衣服出来。
　　“荀先生，一大早找我有事？”
　　荀彧笑着打量了一下曹丕：“我见到一个人，觉得他很不一般，正打算跟主公举荐，先来找你问问，如果你认识的话给我讲讲，他到底值不值得我举荐。”
　　曹丕也是个聪明的，敏感地听出荀彧偏向他的意思：“先生且说说，是什么人？”
　　“司马懿。”
　　“司马懿！”曹丕惊呼了一声，也感觉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换了稳重的样子，“司马家的二公子，听说司马家几个公子都各有千秋。”
　　荀彧眸光闪了一下，看曹丕的样子，难道真的早就跟司马懿认识？
　　“公子见过这司马懿吗？”
　　“见过啊，”曹丕想了想，反正是大哥的事情，扯不到自己身上，“以前大哥带我见过他，他跟大哥关系好，也比我大不了几岁，谈吐真的不像是这个年纪的。”
　　——他死在战场上了，他的家人记不得他。
　　原来是曹昂，只是这曹昂死得着实憋屈。贾诩撺掇张绣反叛，理由是曹操染指他的婶婶，随着曹操不记仇怨收服贾诩，这风流害死亲骨肉，并且事后还连个响都没放出来的坏名声算是坐实了。曹操没有节操的，个中真相荀彧并不想去深究，只是这司马懿，竟是要替他的旧主向他亲爹讨个公道。
　　“原来是这样，”荀彧站起身来，“昨晚你匆匆走了，我眼睛看不见也不敢乱走，就在一家门口坐了，不想正是司马懿的住处，他今天好像就要搬走了，我得赶快去向主公报了去。”
　　“他，他也在洛阳？”曹丕猛地站起，“他住在哪里，我能去见见他吗？”
　　“就在你昨天晚上遇见我的地方，靠左手边的那家。”
　　荀彧话音刚落曹丕就冲了出去，衣服都没有穿好。
　　荀彧笑着摇了摇头，怪不得前世司马懿那副鬼样子，曹丕，也是个傻的。

　　不想曹操也在郭嘉那里，荀彧进来时曹操正坐在郭嘉榻边，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勺柄冲着曹操的方向。
　　不就是刚才在亲手给郭嘉喂药嘛，何必装作很清高的样子。荀彧只瞥了一眼就垂下眼来，唤了曹操一声主公。
　　“主公，你知道河内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吗？”
　　曹操想了想：“听说过，不过似乎年纪还小。”
　　荀彧看了郭嘉一眼：“昨天我晚上走迷路了，随便找了一家敲门，不想正是他。而且他跟大公子竟是旧识，就连外出游历，都带着大公子的灵位随时拜祭，是个重感情念旧的人。”
　　曹操的脸果然黑了下来，荀彧适时保持了静默。
　　宛城、曹昂，那是曹操心里一片绝对的禁区，他自己可以不时心怀惋惜或愧疚进来流连，却绝对不愿别人在他面前提起。
　　曹操身后，郭嘉探询的目光落在荀彧身上，荀彧将一手握拳敲在另一只手掌上，做了个用印的姿势。
　　郭嘉点点头，只是眸中还有疑惑。
　　“还真是个人才，”曹操站起身来，“走，与我会会他去。”
　　“我也想会会他。”郭嘉道。
　　“怎么，还想让我背你？”曹操戳了下他的额头，“把药喝完，想见司马懿，我抓了他押这儿来让你看个够。”
　　抓，看来曹操暂时是不会放司马懿走了，荀彧嘴角弯起一抹浅笑，司马懿，撞到刀口上了。

　　曹丕果然不负所望，远远就看见他和司马懿站在门口，曹丕握着司马懿的手说着什么，司马懿身子微微向后让着，疏离的姿态，可曹丕却浑然不觉。
　　“丕儿，你怎么在这里。”
　　曹丕扭头看见曹操带着一队亲兵并荀彧一起过来，便放开了司马懿：“父亲，他是儿子的旧识，偶然在这里遇见，我正在说让他留下来呢。”
　　“过来。”曹操指了指身边，曹丕有些无奈地走了过去。
　　“你想让他留下来？你为什么要他留下来，凭什么要他留下来？”
　　“为什么，凭什么……”曹丕低头想了想，“因为……他有才华，有能力，我觉得他留下来很好……”
　　曹操拍了下曹丕的后脑勺，清脆的一声响，听得荀彧都觉得疼。
　　“说得废话，你应该说，不能让他为别人效力来祸害咱们！”
　　“父亲，你怎么这样说仲达……”
　　曹操横了曹丕一眼，曹丕顿时没了声音。
　　“明公这话，未免太霸道了吧。”
　　曹操眯眼看去，司马懿淡蓝色的轻薄长袍，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正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
　　荀彧对上司马懿的目光，司马懿眼中凌厉之色闪过。
　　看来是觉得自己恩将仇报了，也难怪，说是举荐，可曹操这阵势分明就是来抓人的。
　　只见曹操嘴角扬起：“霸道？我这儿子喜欢你得紧，想要你留下来，我最疼他，自然要替他把你留下。”
　　“是不是，丕儿？”
　　曹丕看了眼司马懿，司马懿也直直盯着他，他看得懂司马懿的眼神，他不想留下来。
　　可是，他有种预感，今天让司马懿走了，今后就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了。
　　曹丕低下头，他不敢看司马懿的眼睛，他不想看那双眼睛对他从期待转为失望。
　　“是。”
　　曹操一挥手：“这就是了，带他回去！”
　　司马懿没挣扎，只是垂着眼站在原地，任由曹操的两个亲兵上来，将他半是强制性地夹在中间带走。